变脸

孟凡生每天都会面对几十具甚至上百具的死者，用他精湛的技术和灵巧的双手，为他们化出一张张活生生的脸。
　　 这天，他迎来了一位特殊的死者。
　　 死者死于车祸，被从车上弄出来的时候，锯掉了两条腿。躺在化妆床上的死者，血肉模糊，头皮脱落，脸皮也被搓掉，没有了明显的脸部轮廓，——要不是死者的妻子和家人站在他的面前，他还真不知死者是谁？
　　 他问死者的妻子：“这躺着的果真是廖刚？”死者的妻子点头说是。他又问死者的父母：“这躺着的果真是廖刚？”死者的父母也点头说是。
　　 这怎么能是廖刚呢？——他这么一想，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殡仪馆之所以选择他作为廖刚的化妆师，一是全殡仪馆能变脸者只有孟凡生，这种高难度类似于给死人整容的任务，只能交给他；二是因为他与廖刚特殊的朋友关系，好像这项任务也只能由他完成！
　　 但这真是一个棘手的任务！
　　 他的手摸索着那具血肉模糊之物，对廖刚的家人说：“廖刚连脸皮都没有了，让我怎么恢复他的容颜？”
　　 廖刚的家人扑通一声，跪在他的面前，说：“孟师傅，看在你们以往的情分上，看在我们全家人的面子上，你就帮帮廖刚，给他变一张脸吧，让他有个人样地离开人世！我们全家人求你了！”
　　 他皱着眉头，说：“现在只有一个方案：那就是从廖刚的肚皮上取皮，从廖刚的手指上取骨，再变一张新的脸出来！不知你们是否同意？”
　　 “同意！”廖刚的家人异口同声地说。
　　 他在脑海中搜索关于廖刚的脸。他发现无论他怎么搜索，都不能将面前的这堆血肉之物与他记忆中的廖刚相连，他伸手向廖刚的家人索要了廖刚的一张照片，然后请求他们离开化妆间。
　　 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与死者廖刚了。此时，他才热泪汹涌，几乎要放声大哭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廖刚会以这种方式离开人世，更想不到廖刚会以这种面目躺在他的面前。他的手触着那堆血肉，那血肉似乎有了某种感知，颤颤地动了一下，他喊了一声廖刚，又喊了一声，他的耳朵里好似有了“廖刚廖刚”的回音！他靠这种回音，亲切地靠近那堆血肉，然后再让手靠近那张没有轮廓的脸，实施他的高难度手术……
　　 化妆间里安静极了。
　　 刀子划开肉皮的声音，钢针缝合的声音，还有他咚咚地心跳的声音，此时此刻，在他听来是这般地刺耳！他的额头冒出一颗一颗豆大的汗珠儿，他顾不得去擦了，——只专注于面前的这张脸。
　　 他想，给廖刚变一张什么样的脸呢？廖刚活着的时候，是那么英俊，那么风流倜傥，我又如何还原他的相貌和神情呢？是廖刚照片上的样子吗？不，廖刚在他心里远比照片上要生动得多。
　　 他与廖刚是发小，是从光腚玩到大的伙伴，其情谊自不必说。但他们的反差太大了，廖刚身材魁梧，相貌英俊，特别在他成为翼城飞翔公司的总裁之后，更是身价千万，卓尔不群，但就是这么一个人，生活中却找不到真正的朋友！而孟凡生则个子矮小，长着一张苦瓜脸，脸上镶嵌着塌鼻、小眼和瘪唇，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再不想看的模样！另外，他又选择了殡仪馆化妆师这个职业，很多人都忌讳他的职业，所以，生活中也没有什么朋友！
　　 但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却好到了一起，而且一好就是二十年！这多么不可思议，但一想，又好像合乎情理。
　　 就在廖刚出车祸的前一天，他们还见过面。
　　 廖刚说：“孟凡生，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成为朋友吗？你知道我为什么将我的秘密告诉你吗？”
　　 “不知道。”孟凡生说。
　　 廖刚说：“世界上优秀的人与陪伴死人的人，都是孤独的，我想你最明白生死，是活人中最稳妥的人，所以，我才将你看成真正的朋友，才将我的秘密完完全全地告诉你！”
　　 孟凡生笑着说：“别说得这么深沉，倒好像你明天就要死一样啊！”
　　 廖刚笑着说：“老弟，你不知道啊，商场如战场，别看我整天前呼后拥，花天酒地，实则身陷漩涡，孤家寡人，假如有一天，我身遭不测，还希望你手下有情，让我有尊严地离去！”
　　 孟凡生想说，你现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什么时候没有尊严了？但话还没出口，他就看到廖刚双眼含泪，直直地望着他，说：“老弟，在我离开世界的时候，希望你给我变一张你的脸，下辈子，让我像你一样活着！”
　　 ……
　　 廖刚的话，响在他的耳边，使他的手，猛地一哆嗦，——手术刀在廖刚新植的脸皮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闪亮的寒光，——手术失败了！
　　 他不得不怀着歉疚的心情面对廖刚的家人。但廖刚的家人却以他妒忌生前的廖刚，而故意刺破廖刚的面相，将他上告到殡仪馆，并一再要求殡仪馆坚决辞退他！
　　 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廖刚的孤独！
　　 各种压力一起袭来，使他彻夜难眠。一直不做梦的他，这夜却做了一个梦，梦中廖刚一再重复着：“给我变一张你的脸，下辈子，让我像你一样活着！……”
　　 他泪流满面，又一次来到化妆间，面对躺在化妆床上的廖刚，颤抖地拿起手术刀，割下自己的一块肚皮，悲伤地为廖刚缝合了一张脸。
　　 第二天，人们看到廖刚拥有了一张孟凡生一样的脸，人们仔细地看这张脸，看着看着，这张脸竟然活了，活生生地露出奔赴天堂的笑容！
　　 几天后，孟凡生向殡仪馆递交了辞呈，决绝地告别了他的职业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