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故事

（一）堂叔的春事
　　 年年春去春又回，四季的绚丽多彩莫过于春季了。尤其是江南的春天，柔润里洋溢着勃勃生机。而地处江南福地的我的故乡，更是容纳了三省灵秀。山山水水的妖娆，诠释着春天的故事。
　　 我的故乡算不上富裕的地方。年复一年的菜花黄，麦苗青，燕子低飞回老巢，便成了古老乡村的常态春景。农事清闲的春季，除了夜半老猫叫春的喧闹，我的邻里乡亲族人们，心里被菜花香味撩拨得痒痒的。心旷神怡之时，起伏的心绪难以克制，总有一些故事，在春意的心头荡漾。
　　 六十五岁的堂叔，一改年轻时风风火火的虎劲，喜欢蜷缩在墙角，眯眼享受春天的好阳光。我回老家后，喜欢和他一起晒太阳。替他点燃一根烟，在烟雾缠绕里，他的话篓子就如开闸放水。我有意逗他说点年轻时的趣事，这年轻时的事情当然就缺不了男女来往之事了。
　　 堂叔年轻时渇望当兵，在一个春天的晚上，公社小广播里播报着参军的名额，有堂叔的大名。后来去体检那一天，却换成了大队主任的远房亲戚的名字。堂叔恨得拿把锄头要找大队主任论理，被家人死命拦了下来。堂叔怨自己的父亲，肯定什么地方得罪了主任，从此也咬牙切齿的把主任恨到老死。
　　 那一年堂叔没有当成兵，白白浪费了三代苦大仇深老农民的根红苗正身史，也葬送了一段花好月圆的爱情故事。故事的女主人公是我们邻村的，读了中学文化的俊巧女子。女子的大姐夫当时是公社供销社的风光人物，上下人脉关系熟络。不知那个大姐夫是使了什么招数，竟让妻妹上了县里的卫生培训班。女子后来就在县城医院做了护士，吃上了城里公家饭。堂叔虽然在大队也有青年生产能手的响亮美誉，终究还
　　 是没有敌得过城乡差别的悬殊，这段油菜花田里的乡村之恋黯然结束。
　　 堂叔把这段怨恨和花事，一直铭记到了今年的春天，在暖阳阳的春日阳光下，堂叔用手擦了擦眼角潮湿的眼屎，红红的眼眶里依然是燃烧的心意。我问堂叔：还在憎恨已经死去几年的大队主任吗？堂叔说不太恨了，只恨自己命不好，生在了几世穷人家里。堂叔还说他这几年日子也总算好点了，孩子们也成家立业，自己没有多少负担了。空闲时候，他也时常城里转转。有两回还在大街上碰到那个邻村的女子的。那女子也已从医院退休了，还是像做姑娘时候那般高挑端正，只是皮肤比年青时白了许多，看上去身体保养得不错，和现在的堂叔相比，堂叔自然是乡下土干瘪老头一个了！
　　 堂叔的心思我不想猜测。每个人都有春暖花开的时候，曾经的情感萌动，也是人类自然的秉性，只不过，不是人人都有天时地利人和的幸运罢了，情感的失落，又何曾堂叔一人之有呢？也许那女子也会有挥之不去的牵挂的。
　　 我的堂婶也知道堂叔这段荤段子。年轻时，夫妻俩一有口角，堂婶就拿这事损堂叔，说堂叔是富贵人的心，叫花子的命，哪有鲜花插在牛屎上的好事情！直把堂叔噎得无话可说，只好板着脸，灰溜溜的扛把锄头出门，在地里埋头操持农事了。
　　 如今，堂婶也不再提这件事了。堂叔操劳了大半生，把家打理的像模像样的，不比邻里乡亲们差。关键一点是，堂叔真心实意地待堂婶，春去春来多少载，堂婶在堂叔心里已经从老婆变成了老太婆。谁又不感慨一个女人的称呼从老婆变成了老太婆呢？其间的一路坚守，相互扶携着风雨兼程，走过一年又一年的春天，这应该是人生美满的写照吧。我想，堂婶应该对堂叔没有怨言了，堂叔也应该不会再耿耿于怀，纠结于那年的春事了。
　　 回老家小憩，春天的缱绻思绪绵绵，春天里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而且还将继续发生着，总想静下心来，慢慢说给朋友们听。
　　
　　 （二）小学堂定格的春色
　　 春天的清晨，慵懒在床上不想起来。窗外鸟鸣声此起彼伏，夹杂着上学途中学生的脚步声和言语声，让人不由得想起了从前乡下老家的春晨，也是鸟声绵绵，鸡鸣犬吠，人声鼎沸。大人们下地干活，或生火做饭，上学孩子背起书包，蹦蹦跳跳奔向学堂。
　　 老家的小学堂早已停办了，但曾经的两排低矮教室还在，只是早就被村里租给外乡人做了栽培蘑菇的屋子了。当年的几棵老槐树和一排泡桐树还在，嫩绿的枝叶昭示着春天的到来，只是再也不见了当年老师和学生们的影子了。在这样的村头小学堂，我读到小学三年级。年少时的时光，在记忆里总是荡漾着春天般的温暖。缅怀这启蒙小学堂的故人旧事，心里总是涌动着些许感慨。
　　 记得当年的小学堂里，教我们语文的，是公办老师陈老师，教算术的是民办老师方老师。两个人都是女老师，在我们眼里都是“凶神恶煞”的男人婆。两位老师的家，也安在小学堂的低矮校舍里。陈老师的老公在部队当什么连长指导员之类的官，她和女儿俩人相依而居。方老师的老公是县里邮电局的，每日早出晚归，老婆儿子一家三口居住在陈老师家隔壁。
　　 记得那时候，方老师的老公喜欢喝酒，天天猪肝红似的脸，喝了酒后，就时常和方老师吵架。方老师来上课时，常常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眼睛也时常肿胀着。听大人们私下传言，方老师的老公老是怀疑儿子不是他的种，是当年公社教委主任之类的一个有权男人的。外人也妄自猜测，方老师能够当上民办教师，或许是有什么隐情。再牵扯上这种男女之事，人们就越发兴趣盎然地言传，并信以为真了。由此也使得方老师在乡亲们心中，没有了老师应有的让人肃然起敬。不过，方老师倒是一副麻木不仁的姿态，一如既往的天天上课，镇定自若的教我们，管我们，用大木直尺敲打顽皮学生的手掌心。我们当时年幼无知，常常在背地里骂她花心婆，偷男人，不要脸！记得，曾经有个学生，采了一捧田间的野春花，偷偷挂在方老师的宿舍门框上，花束上还贴了一张写着歪歪绕绕骂人字样的纸条。现在想起来，觉得真的是不应该。方老师其实是一个很清秀俏丽的女子，她那个老酒鬼丈夫的确配不上她……
　　 对语文陈老师，我是最记得清晰的了。念小学三年级的我，虽然没有识得多少个字，但字写得很端正规矩。陈老师便时常表扬我，有时候，要我认真地抄课文，她拿给她女儿看，学习我的字迹。小孩子哪经受得了表扬，受宠之余就表现得更好了。字越写越好，两门功课也跟着越来越好，陈老师俨然也成了我心中特别敬畏的人。
　　 不过，当时总觉得陈老师看不起方老师，人们对方老师生活作风问题的猜疑，让陈老师的嘴角常常挂着讥笑。成年后的我才理解，一个女人的贞节问题，是和自己的名誉，甚至于前途休戚相关的。不管这男女之事有没有真的出轨，我觉得我的方老师应该是在这样的人言可畏中，很累很累地活着的……成年后的我，一直刻意地不相信我的老师是这样的人，我宁愿固执地活在美好的梦幻里，宁愿相信当年的社会是纯洁无邪的。
　　 不知道方老师后来的后来过得怎么样，现如今，已经不再有若干年后的音讯了……只是，后来离开这小学堂后，倒是有些许陈老师的消息。陈老师在一年的春天，带着小学生们在大队副业场茶园采茶叶，被毒蛇咬了脚，在土郎中那里医治后捡回条命，不过，从此走路却有一点点跛。后来又随军去了老公部队所在的福建，从此就再也没有了音讯。
　　 我们惊喜于春天的蓬勃生机之余，也会常常有一种缠绵的伤春心绪存在。是啊，春天有了一个阴雨绵绵的愁丝缠绕就够了，更莫提每年春季的一个忧伤清明祭祖日了。
　　 我的算术方老师，让我从小就体会到了什么是世态炎凉，什么是泰然自若。我的语文陈老师的悉心鼓励，让我写得了一手好字，对学习求知也是累年的兴趣依然。在这样的多情春季，随笔聊聊故土上演绎的故事，想起小学堂里的过往，总觉得，我的老师们如春天的暖阳或细雨，曾经照耀和滋润我们茁壮成长。我由衷地感到欣慰，也感谢能够和我产生共鸣的读者朋友。我们一起感悟春天，感叹生活，才是皆大欢喜的温馨氛围。
　　 春天有许多故事，还将产生许多故事。故事里定格的温暖春色，有一种秉承的生机，一如眼下春天的气息，鼓舞着我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