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桃源
作者: 琴声悠扬
时间: 2015-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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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月挂中天,洒一片祥和的光。桂花树上缀满了红色的丝绸,满院的桂香拥着挤着飘出墙外。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明天就是中秋了。潼里镇赏桂拜月的风俗一直延续
月挂中天,洒一片祥和的光。桂花树上缀满了红色的丝绸,满院的桂香拥着挤着飘出墙外。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明天就是中秋了。潼里镇赏桂拜月的风俗一直延续至今。今天的街市早已经是家家无酒,一饼难求。管家王泰在堂前秉烛清点明天的筵宴必备,红菱饼、芙蓉饼都是王琴宝小姐最喜欢吃的;桂花酒则是老爷所爱;还有石榴、酥梨、蜜饯、焚香……
忙活了一天的人们早早入睡,门外的喧嚣也已经渐渐退去,数十只灯笼映照得走廊和屋子如同仙境一般,明天的上灯要在这里举行。今夜明月如镜,在屋顶高悬,清澈透亮,像是被刚擦洗了一样。管家王泰仰头看看天空,想起已经好几年中秋无月。过了中秋,就是小姐的喜日,难得老爷开心。小姐待字闺中,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被本地巨富杨镇帮看中。杨家家产万贯,后人却疏于读书。为了改换门庭,决定给儿子杨淮娶一诗书女子。他看中了聪慧的王家小姐,日子就定在中秋后一天即八月十六。明晚的拜月,请月神一定要助兴才好。王泰双手合十,心中默默祈念着,然后锁好大门,踱进自己的屋里睡去了。
此时夜深,几只白天睡足了的蛐蛐兴奋地夜唱,为这个古老的小镇更增添几分静谧。远处一只犬也许在对着明月狂吠,叫声隔着街衢穿将过来,狼啸一般。这陷入熟睡的庭院,张灯结彩的安静,似乎预示着积蓄已久的狂欢的到来。
就在这时,二楼厢房的一扇小窗打开了,丫鬟春芳探出了脑袋。她机警地四下里望望,特别是朝着老爷居住的屋子凝神细听了片刻,窗子便很快闭上了。春芳背着一个包袱,从门缝里将身子挤了出来,老天!后面居然跟着王琴宝小姐。她们俩猫着腰,沿着漆黑的走廊,轻轻下了绣楼,穿过厅堂,拐到了后院。后院有一扇小门直通花园,平时做应急用,或者请农人锄草修剪才偶尔从这里走。平时老爷去后花园走的是正堂右侧的那条宽宽的长廊。
皎洁的月光照得整个花园亮如白昼,花间石径明晰可辨。主仆二人行至其中免不了神色慌张,左顾右盼。好在似乎所有的人都提前熟睡,夜色下的花园月季静静开放,飘着浓郁的香,这些可爱的小花朵全然不知道这个夜里将要发生什么。这时有一只猫在花间穿行,并且机警地叫了一声,恰似婴儿啼哭一般,两个人立刻惊得魂飞魄散。春芳环顾自周,确定万无一失,立即搀扶着小姐,走近花园的外墙边。
靠近墙的地方有一摞青砖,是前天伙计们铺设路面临时堆放在这里,还没有来得及用完。王琴宝在春芳的搀扶下踏着堆放的砖,哆嗦着爬上花园的后墙。
墙外有接应者姓高名文卓。是本镇郎中高其林之后人。高文卓从小在其父的管教下饱读诗书,长大后更能辨识百草。这高文卓胸中藏诗句,掌上有文章。无奈屡次考试,一直名落孙山,不得高中。
王家自大太太去世后,老爷特意请来一个同岁的丫鬟春芳陪着小姐走过数载。前些天春芳得知一向敬重的小姐许配给了杨家二公子做填房,并订在中秋后完婚。她都惊呆了。原来春芳在街上为小姐购买木梳,曾遭遇杨家二公子调戏,幸亏她人机灵才侥幸脱身。所以她深知杨家公子之为人。
高文卓出身贫寒,因为傲视权贵,不愿屈服官场所谓的规则,一连三试不中。他早已闻王家小姐蕙质兰心,只恨自己身份卑微,苦于无缘与小姐相见。上元节灯会高文卓孤身一人赏灯,徘徊在一个灯谜前,他摇头晃脑,轻声念叨:一月又一月,两月共半边;上有可耕之田,下有流水之川。他百思不得其解,望着空中明月,默默思忖着。
“小姐,你来猜猜这个字谜。”春芳看高文卓盯着字谜发呆,调皮地对王琴宝说道。今夜,她俩难得得到老爷的准许,由家丁陪着来逛这灯会,实在兴奋极了。只有每年元宵灯会,王琴宝才能有机会接触到外面。她看了一眼身着布衣的高文卓。只见他身材不高,却举止儒雅,眉宇间散射一股非凡之气,不由心中欢喜。便轻声对春芳说“此谜底为用字”,说完羞涩地转过身去,用粉色的香帕遮住了脸。
高文卓闻之,如梦初醒,颇为欣慰。当他从春芳那里得知小姐就是爱慕已久的才女王琴宝,激动地两只手无处停放。他疾步上前,觉得不妥又后退三步,恭敬地施礼:“久闻小姐大名,今日一见,小姐果然才貌无双。请受文卓一拜!”
这个王琴宝本养于深闺,喜读诗书,平时也难得与文人交谈,此时看到书生面前施礼,早已经羞得两腮红云,心中潮水激荡,口不能言。春芳好似看懂二人心思,她走上前,轻轻浅笑说:“先生可愿意赋诗一首?赠与我家小姐?”
高文卓自然不胜欣喜,心中酝酿片刻。随之疾步一摊前,借墨狂草几笔:“天灰幕,野装素。竹林小径,身只独步。烟花艳,谜灯耀,不尽情愫,愿得双影共舞。”赠与王琴宝,两人自此情定终身。
从此两人诗词歌赋,互诉衷肠,全凭侍女春芳传情。高文卓一边苦读诗书,一边山里采得药草,本想尽早换些银两,选一吉日登门提亲。这天,高文卓正在院中吟诗“桂月盈盈西照水,彩云追去有相思。无边秋色长安景,落叶纷纷念汝时。”春芳借着上街之机会,给他带来消息:小姐王琴宝被一恶少看中即将择日成婚。高文卓焦急得汗水瞬间湿透长衫,宛如心爱的宝贝被人掠去,然后眼睁睁看着被恣意践踏。他请春芳稍做等候,自己想办法。这高文卓虽身份低微,身材单薄却不乏铮铮傲骨;卷卷书生,难掩刚直之气;双目凝神,透着凛凛寒光。他站在窗口遥望苍天,下了决心一样,给春芳深深鞠躬,请她转告小姐:月圆前夜,待百鸟归林,子丑交时在后花园墙外等候小姐王琴宝。他久久弯腰不起,情到深处,泪洒衣衫。春芳也是泪水涟涟,一个劲点头。高文卓立即取了笔,把刚才吟唱的句子写好递与春芳。然后取刀将笔断成两截,请春芳一并带给小姐,表达今生如若不能与王琴宝携手、终生不写之心。
话说高文卓在外墙接住翻墙的王琴宝,两个人顾不上寒暄问候,立刻沿着墙根向村外逃去。
春芳把小姐安全送出,她贴着墙,听到高文卓和王琴宝双双离开,心情舒平,轻轻吐了一口气。此地不宜久留。她立刻原路返回。绕过花园走廊,从后门里潜了进来。
她小心地看看后面,蹑手蹑脚。走过正堂,这时候突然看到前面有个人影,立即惊得贴住了走廊的柱子。
“谁?”黑影子是老爷。他起夜归来,听到正堂后面传来的轻微的脚步声,驻足细听,厉声问道。
春芳屏住呼吸,紧紧地贴在柱子后面。她希望老爷笑自己年高耳鸣,然后慢慢走回屋子里。
可是这一幕没有出现,让她心惊胆寒的是,老爷循着声音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她闭上眼睛,惊恐地双手抱住了走廊的柱子。
“黑灯瞎火,你到后院干什么去了?”老爷声如洪钟,在漆黑的夜里格外瘆人。
“我……我……”春芳哆嗦着。
“老实说来,免得明日乱棍打死。”老爷步步紧逼。
春芳低着头,走了出来。她跪在地上,脑袋触地,哭着请老爷饶她不死。
“来人!”老爷转过身,面不改色。
春芳以头磕地,欲拖延时间,却更加紧张,一时却也想不出什么理由,只好埋头在那里啼哭。说话间,管家王泰和看门的小丁慌慌张张应声而来。深更半夜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惹得老爷如此大怒。这个夜里,王家小院灯火通明,主仆一起集中到大堂中间。
“叫小姐下来。”见问不出所以然,老爷转身对管家说。
“老爷老爷,”春芳跪着到了老爷脚下,她哆嗦着哭声嗡嘤,“老爷饶命,小姐她……”
“小姐怎么了?”老爷声音里几分威严和焦急。
“小姐逃走了……”
(二)高文卓从高墙上接了小姐王琴宝,立刻背上两个人所有的包裹,搀扶小姐向镇子外面快步走去。
“高公子,请随我去拜别母亲。”王琴宝恐惧的声音里有几分坚定。她急急走过外墙,两人随之折身拐进了西北岗的小道。不远处那里埋葬着王家的女主人。王琴宝的母亲在她十岁的时候害病去世了。母亲在她记忆中,是特别疼她能包容她一切的。此时夜深人寂,一轮明月清冷地挂在天上。秋季草长,墓碑掩映在一片荒草之间。两人走近高大的墓碑,立即跪在地上,深深地磕头,长长的发辫披散在脸上。
这时大道上传来噪杂的脚步声,随即灯笼和火把映照得镇子两边的屋顶的旗幡影影绰绰。王琴宝闻之立即意识是院子里的家丁奉父亲之命一路追来,知道事情败露,大事不好,她蹲坐在草中蜷缩了身子,瑟瑟发抖大气也不敢说。高文卓立即示意小姐藏身,两人随即隐身于荒草之间。但听见大道上脚步噪杂,人声喧闹,好像整个月夜都被搅开了。
“老爷吩咐过,见到小姐,立即捉回来。”
“他们应该走不远,顺着这道往前追。一定能追到。那高家公子是直接打死,还是交给高家?”
“老爷有令,捉到二人。按私奔罪家法论处。”
“追……”
脚步声和火光渐渐远去,王琴宝双手捂着脸,久久不敢睁开眼睛,腿脚不敢动弹。她知道这一走是什么后果。伤风败俗之举,让父亲脸上无光。会把她沉到井里吗?恐惧挤占了全身,她慢慢放开手,侧身看了一眼身边的高文卓。夜色中,依稀可以看到他的眼睛,没有一丝惊恐。他突然伸出手,攥紧了她,说:“文卓今生今世愿与小姐同生共死。”
“琴宝情愿一死,不愿连累公子。”
“小姐,不要怕。我们从这边进山。这里没有路,他们找不到,我背着你走。”
高文卓回头望了一眼,看到镇子好似恢复了平静,火光人影渐渐远去。他搀扶起王琴宝,踩着及腰的深草,向前摸索而去。过了这一大片荒地,是一个葡萄园。高文卓对这一带了如指掌,幼年开始他跟随父亲进山采药,知晓这里的每一道沟坡每一片荒地。此地并没有路,荒草丛生,乱石堆砌,一些灌木枝条手臂一样伸出来,王琴宝几次险些被绊倒,即使被高文卓牵着,脚步也是踉踉跄跄,头顶的枝桠挂乱了她的发髻,衣裙不时勾在树枝上。她惊悸不已,没有走出多远,便急喘吁吁。
“公子……”她站立在一棵树下,轻声唤,欲言又止。
“小姐受累了,文卓背着你走吧!走出这一片,就好了。”高文卓立即弯下腰身。
“与君一日,胜似百年。可是如果万一我们逃不出去……”王琴宝一脸羞涩,声音极低,神情紧张 。她从没有走过这样的路,不敢想前面的路,她真的走不动了。
高文卓闻言,上前紧紧握住王琴宝的手,安慰她说:“今生结连理,终老不相弃。别怕,我们一定能走出去。”他弯下腰,请小姐到背上来,请求背小姐一程。
背着小姐,仰头看看皎洁的月。此时本该是花好月圆的时候,高文卓却背着心爱的女子穿行在乱石荒野之间。他必须在天亮之前到达一个目的地。小姐脚力不好,大路上目标太大。这样一个痴情女子月夜跟自己私逃,高文卓心里涌出无限疼惜,他本计划等事态稳定了投奔湖州的大伯,现在看来只能到山里躲避一时。他跋涉在高低不平的荒地,尽可能地选择一些低平的路径,免得挂到小姐。
“公子,公子,金簪没有了。”背上的王琴宝抹了一下头发,焦急地说,“明天他们一定会循着簪子找到我们。”
高文卓急忙放小姐下来:“什么时候发现丢了?”
“刚才,才发现,可能,可能是树枝挂掉了。”王琴宝吓得说不成话,她声音发抖。
“小姐,别慌,别慌。你坐在这里等我,我去找。”
“不。”王琴宝本就没有到过这种地方,此地虽说是荒草连片,因为好多有钱人把坟墓埋于此,寻常百姓认定这里风水不错。因而在这边缘处的乱石中,散布着好些坟茔。月光清澈,照得远处的土坟清晰可辨。一些昆虫的低鸣更衬托出夜的静。
远处旷野,魅影婆娑,夜色下分不清是人是树还是鬼,隐约还有细微的声音传来。王琴宝吓得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我害怕,有鬼。”王琴宝扯着高文卓的长衫,声音哆嗦,“不要找了,我们快走吧!”
高文卓果断地再一次背起王琴宝,他一定不能丢下这个弱女子一个人呆着。转身循着东歪西倒的草地,慢慢地寻找。虽说月色流银,然而金簪在这片荒郊野地如同大海一针。但是即使一线希冀,他也不想放弃。高文卓原路返回,没有目标,他想到那个背起王琴宝的时候挂到的那棵小树,金簪兴许掉在那里。回到那棵树前,高文卓放下琴宝,立刻在这一处仔细寻觅。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突然看到了泛着微光的小件,拿起一看,果然是小姐失落的金簪。
高文卓立即呈给小姐:“小姐,请收好。时间过去了很久,天亮之前我们要到达一个山洞。我知道路。”
王琴宝把金簪插进发辫,坚持不要高文卓背着,她的眼睛不敢斜视左右,跟在高文卓身后磕磕绊绊地走着,不多久,远处呈现一片开阔地,这就是葡萄田了。高文卓回头看了王琴宝一眼:“小姐,你还行吗?我们穿过这块地,就能进山了。进了山,他们就抓不到我们了。”
王琴宝点点头。她从没有走过这么多路,脚下发烧一样地疼痛。她害怕天亮。抬头看看夜空,月亮还是那么孤寂地挂在头顶,那么清亮,一点也没有沉下去的迹象。她大胆地攥紧了高文卓的手。正要跨进葡萄田,突然远处出现微弱的火光,光一点点靠近,夹插着说话的声音。高文卓示意王琴宝退回草丛中,他弯下腰,立即隐匿于一块巨石之后。
“折腾了一夜,连小姐的影子都没有看见。渴死我了,我们寻来几个葡萄解解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