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古龙
作者: 长吉
时间: 2015-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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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一) 天刚亮起来的时候,沙漠的地平线上渐渐走出来了一个身影。 一个少年。平常的身材,平常的面容。 唯一不平常的,是少年额头的右角,生着一朵殷红
摘要:他一直在寻找古龙。背着一把剑,走过一片又一片沙漠,走过一座又一座城池,遇到过许许多多的人,看到过许许多多的事,可是再也不会停留。
(一)
天刚亮起来的时候,沙漠的地平线上渐渐走出来了一个身影。
一个少年。平常的身材,平常的面容。
唯一不平常的,是少年额头的右角,生着一朵殷红的胎记。
很多人都有胎记,但这世上绝没有一个人像少年这样来的有特色。殷红的妥帖于鬓角之上,带着祥云腾飞的意味,斜斜逸去。但是又像被观世音踩在脚底的那朵,姿态秀逸,却像是被禁锢,不能挣脱。
也许正是这样,少年的额前蓄了斜长的发,在风里摇摆。
少年抿着唇,很少说话。
他的左手握着一把剑。剑囊背在肩上,泛着古铜色的黄。
少年抬头看了看日头,抿着的唇动了动,眼睛里闪着幽深的黑。
那种颜色,还不属于江湖。
但是少年却正在踏入江湖。
他在找一个人。
一个叫做古龙的人。
传闻这个叫做古龙的人有很多特殊的本领,其中最为绝世的是他铸刀的功夫。他曾在数十年前铸出一把绝世好刀,淬火的一刹那整个江湖的人都看到了那风起云涌的盛景。
江湖众生还来不及惊讶,就听到了一个骇人的消息。
雄霸江湖绿林数十年的武林盟主江无涯就在那个风起云涌的夜里被人发现死在他的院子里。目龇俱裂,筋脉尽断。可是奇怪的是院子方周全是江湖一等一、一手为他提拔对他忠心耿耿的护卫,院内也没有丝毫打斗的痕迹。
更加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据检查武林盟主死因的少林首座玄摩祖师断定,江无涯的筋脉似乎是自己用内力断掉的。
整个事件,在江湖的众口相传里成为一个全新的版本。
一时间,江湖盛传,得到那把刀就能成为接任的武林盟主,获得翻云覆雨的本领,在整个江湖成为让人仰望的存在。
奇怪的是,那个叫做的古龙的人却仿佛一夜间便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数十年来,一代又一代的江湖侠客都在寻找古龙,一个又一个的武林好手都在追踪着那把绝世好刀。
少年也在寻找古龙。
他已经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更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去寻找。
但是他仍然在这片江湖上搜寻,直到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一个江湖中人。
直到多年后他长成一个青年,却依然背着他的剑,行走在茫无涯际的江湖。
他从太阳刚爬上山岗找到沙漠上再没有一丝光亮。他从大西北找到荒漠。他从少年找到介于少年和青年。
他的胎记依然是夺人心魄的殷红,他的头发已经能轻而易举遮住他的右脸。
每当沙漠里吹起呼啸的黄沙的时候,他的右脸才会露出来。
见过他的人都说这是一个奇怪的少年,因为他明显颜色深于左眼的右眼。
但是没人会听到他们的评价,因为所有见过少年的人,都再没有在这个江湖上出现。
当沙漠里的沙蚕吱吱叫着钻进沙里的时候,少年甩了甩长时间握着的左手,褐色的左眼看向了月牙状绵延无尽头的沙漠。
然后他抬着步子继续向那边走去。
这是一条通往他所寻找的那个人的道路。
快要到达第一道沙漠线的时候,少年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唱歌。
这真奇怪。少年心想。
然后他翻过山,远远看到一大团绚烂的红色。像是沙子被风吹成不规则的形状,在半空里飘忽不定。
风也撩起了少年的发。
他这才看见那是一个笑容明艳的少女,披着长长宽宽的红丝巾,宽大的裙摆追随着她的脚步,像是在做一种优美的舞蹈。
少年站了会,没说话。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女人。一种完全陌生于他同类的性别。
他这几年的寻找里身边已经经过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女人。但这却是第一个在他面前出现在黄沙里的女人。
一个唱着歌的女人。一个很奇怪的女人。
少年的脚步很轻,陷在有时柔软的沙里。
少女扭头的时候才注意到了他,她停了下来,不再吟唱,只用一双美丽的眼睛笑吟吟地瞧着他。
少年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少女确实在唱歌。唱一种类似于属于边疆的歌,用的是完全不被少年所熟悉的语调。
少女的视线落到了少年握着的刀,少年微不可察地将手拿离剑柄。
他想,他可能是吓到她了。
可是少女只是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去看远处的沙漠线。
红色的纱巾被风带着挡住少女的半张脸。
少年心想,这个女孩的睫毛可真长。
少女再次看向他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朵嫣红的花,被她用莹白的手指抚摸。
她问:“你一直拿着剑,不觉得累么?”
少年一愣,然后摇摇头,突然起来的风让他来不及遮掩便露出了自己的右眼。
她的目光落在少年的右眼上。
少年的手握紧了剑柄。
过了好久少女才将视线移开,兀自摸着那朵花,笑道:“有趣。”
少年的手按在刀柄上许久才开口:“你知道么?”
少女歪着头看他。
少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见过我的右眼。有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少女点点头:“你杀了他们?”
少年顿了一顿,松开了手:“是。”
然后他看着女孩子的眼睛:“但是现在我不打算杀你了。”
少女笑了,她一笑嘴角就出现两个清浅的酒窝。她举着那朵花对着日光看,唇角带着笑意:“嗯,为了感谢你不杀我,我请你留下来看我跳三天舞吧。”
少年抿着唇,竟然认真考虑了一番。
接下来的三天少年都握着自己的剑,像最忠实的观众一样,看少女在沙漠里起舞。
火红的纱巾掠过他的脸,带起他的发。
少女不跳舞的时候经常朝着一个方向看。
她说:“我在等一个人。”
少年沉默了一会,问:“你很爱他?”
少女带上了微微的笑意,乌黑的眼睛迎着风沙执着地看向那个方向:“不,他很爱我。”
少年觉得很奇怪。他按了按自己手中的剑柄,还不能明白心中混沌而过的那瞬间情绪。
他的剑,已经给了他安心的力量。
第二日,他沉默着看着少女。长时间奔波在沙漠和缺水,让他的嘴唇开始皲裂,说话时带着哆嗦的生硬。
“我可以带你走。”
少年说话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嗓子像是要冒烟一样,他吃力地咽了口唾沫。
少女却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笑吟吟地看着他:“我告诉过你了呀,我在等一个人。”
少年固执地看着她的眼睛:“你很爱他?”
少女的手指轻捻了一朵殷红的花,笑盈盈地说:“不。他很爱我。”
少年沉默了。
沙漠里的沙来来去去,呼啸的声响震得两个人耳朵作响。在这样巨大的风里,他们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第三日结束的时候,天际还带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少年看了眼蜷缩着身体睡得正酣的少女,握着自己的剑柄出发了。
一直到他走,他都没能带走她。
但是少年心想,这可能是他这辈子遇见的唯一一个会在沙漠里唱听不懂的歌和跳好看的舞的女孩子了。
(二)
少年接下来又穿过了六道沙漠线。他终于用尽了力气。
狠狠抬起胳膊抹去额上的汗,因为太过用力,他的头发也粘在了他的脸上。
他失去力气地坐了下去。沙漠里的沙被太阳烤得灼热,他吃力地动了动,却发现已经没了力气。
他想,热死总比累死好吧。这样一想,他握紧了自己的剑,沉沉睡去。
他已在这片沙漠昼夜不息地奔波了整整七日,这一觉睡去他已经来到第十日。
醒来的刹那,他觉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神识像是被突然打醒快速汹涌至他的脑中,速度快地让人无法适应突然而至的清醒。
他咬了咬牙,这才发现,自己全部的力气,还用在握剑的左手。
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一直保持着四脚朝天的姿势到中午他才坐起身来。
这三天给了他足够的休息时间,也让他失去了不少的水分。于是他站起来,一步一晃地向谷底走去。
他很幸运。这个谷底恰好有一眼快要干涸的水井。
他取出自己的剑,把剑鞘探进去盛了些水出来,咕咚咕咚地灌进自己的嘴里。
又盛了几次,直到井里再也盛不出来水。
他甩了剑鞘,紧紧握着剑倒在水井边。
风吹过来的沙一点点灌进井眼,他站起来,看了看周围,没有发现任何能拿来挡住井眼的东西,包括一块石头。
他抹了抹嘴巴,将剑入鞘,继续向山顶走去。
走到晚上的时候他停下,然后低头将耳朵贴在沙上听了听。
过了一会,他看到一个奇怪的影子向这边奔来。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在月光下的沙漠里狂奔。
少年好奇,不由站了起来。
那人被突然出现的少年吓了一跳,可是因为某种原因他没有停下,只是惊恐地、不像是发自内心地向前跑去。
少年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那个人一扭头就看见月光下的少年像鬼魅一样紧紧跟着自己,大叫一声,发足狂奔。
这一次的加快速度明显是他自愿的。
少年用没有握着剑的右手示意他不要慌张,等到他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的时候才问:“你为什么要一直奔跑?”
“因因为这是我的本本能啊。”
那个人因为跑了太久说话都在使劲喘气。
少年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一长串脚印。那些脚印一直蜿蜒到月光下的山顶,绵延到他曾走来的路上。
“那你什么时候能停下来呢?”
奔跑着的人吃力地扭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是不能停下的。”
“为什么呢?”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地向前跑着。
“那你为什么要跑呢?”少年加快了点速度。
奔跑的人痛苦地回答了一声:“因为那是我的本能。”
“本能?”少年奇怪地重复,突然起来的山风掠开了少年的发。可是狂奔着的人却没有时间去看到他的右眼。
少年又加快了点速度:“那你什么时候停下来呢?”
那个人心碎般的哀嚎了一声:“我不能停下。”
说着他掀开了自己的衣服,指着自己的身体:“我不能停下来,一旦我停下,这些虫子就会让我永远地离开。”
说着,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他们已经占据了我的身体。”
少年再次加快了速度,凑上去方便自己看得更加清楚。
借着月光,那个人的身体被照得清晰。
少年看了一会,只看到那人的身体瘦的仅剩下几根肋骨。
他低着头想了想,就这点时间,那个人已经远远将他甩开去。
他这次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追上那个人,他一边凑上去问奔跑的人,一边分心加速不被甩掉:“你打算就这样一直跑下去吗?”
奔跑的人的脸上已经别起一根根青筋,青色和紫红色交错纵痕在他的脸上,在月光下看来格外恐怖。
少年想了想,问他:“既然你一直在跑,那你有没有遇见过一个叫做古龙的人?”
那个人一边发足狂奔一边吃力地摇了摇头,然后气喘吁吁地补充了一句:“我每天这样跑着,又会,在意谁呢?”
他又跑了很长一旦路才继续说道:“再说,谁会像你这样,吼......有这样绝世的轻功呢......”
少年皱了一皱眉,但是还是继续问了自己的下一个问题:“那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个叫做古龙的人?”
奔跑的人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笑出声来。
因为他跑的太用力,用来笑的力气明显不够,被狠狠呛了一下,拼命地咳了起来。可是一方面他又不得不继续跑下去,于是他保持着一边用力咳一边更加用力奔跑的姿势往前跑去。
他咳出来的口水在月光下带了血红的颜色,原本还在暗用精神追上他不被甩下的少年顿了一顿,只是这一两秒的时间,少年的手上已经溅了还带着温热一两滴。
少年干脆停下来,伸出自己的左手借着月光仔细地瞧。
他的手上落着几滴殷红的血丝。
轻功绝世又怎样。
他跑不过一个用生命在狂奔的人。
少年摇了摇头。
前面的某个已经看不到的地方,少年听到奔跑的人凄厉的哀嚎。
他抬起头,风带起他的发,也带走他的一声自语。
本,能?
(三)
到第十六天的时候,少年终于远远看到了沙漠的边缘。
一望无垠的尽头稀稀落落地分散着一些胡杨林,这些稀疏的生命有着最顽强的毅力,雄踞在这一小块属于自己的世界。
胡杨是分成几排生长的,少年又用了大半天的功夫来接近那个自己看起来很近的地方。
当他踏入那片林子的时候,看着两边终于显露的生命气息,少年握着自己的剑柄松了口气,这是他才发现左手竟然因为保持握剑的姿势太久而变得僵硬。
就在这时,他停下了。
眼前是两棵极高大的胡杨,两人合抱那么粗,估计有二十多米高,飒飒的叶子被风摇得呼呼作响。树叶间依稀可见一个迅疾的影子。
少年的轻功已是相当好的,所以他看到了那是一个年岁不过十岁的小孩。
小孩正上上下下得跳跃在树上和地面之间,不时在地上翻找着什么,然后极快地再次跃回树上,动作一闪又再次跃下,动作利落地翻找,再次跃上,跃下。
腾跃之间干脆了当的姿势让少年暗暗称奇。
就这样过了一会,远处的胡杨尽头响起来一声凌厉的口哨声,那个小孩从树上跳了下来,腾地一屁股坐在树下倚着树干,用握着匕首的右手擦着自己脸上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