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不起的亲情

某日中午，朦胧间接到欢儿的电话:“又睡觉呢？跟你说个事儿，我妹又把别人放我这儿的九百块钱拿去用了……”睡梦中的我，瞬间清醒。暗忖，唉！又来了！
　　 欢儿，我的同学兼闺蜜。十几岁的时候，父亲因病离世，刚刚结婚九个月，母亲又突然病逝，剩下一个性格截然相反的至亲妹妹。欢儿曾这样描述她们姐妹:小时候的欢儿是绝对的宅女，她们家隔三家以外的邻居，很少有认识她的。除了上学，便窝在家里，徜徉书海。而妹妹则是出了名的假小子，屯子里的人，多数都知道她家有这么一个比小子还活跃的女娃儿。记得一次，她们的母亲让她的妹妹去买酱油，大概十分钟的事儿，但等到三个小时后，家人都吃完了饭，妹妹才空着手悻悻而归，说商店已经关门了。相差四岁的姐妹，南辕北辙的性格，自是少不了的吵闹，但这丝毫不会影响她们的姐妹情！
　　 毕业后我和欢儿分到一个单位，那时我们每月只有一百五十多元的工资，除了一日三餐必须的三块六角钱，再加上女孩儿所需的一些必需品，实在所剩无几。我们都紧衣缩食，不肯轻易再跟父母讨钱。没了爸爸的欢儿，就更不肯轻易跟家里张嘴。那时，她的妹妹也考到沈阳上学。那以后，欢儿更是连一根冰棍儿都要考虑着吃了，但她每两周都会去见她的妹妹，小姐俩便会去个小吃部，享受一下大餐！她的妹妹每月多少生活费，我不得而知。但清晰记得一次欢儿涨红了脸问我借钱，说她妹妹跟同学借了五百块，都已借用几个月了，人家催着急用。同样拮据的我，又哪里弄那么多的钱借她呢？五百块，对于每月仅仅只能积攒二三十块的我们，不亚于天文数字。于是，我强烈建议她据实申报给她的母亲求救。随着工龄地增长，我们的工资也有所增加。欢儿便时常会给妹妹一些零用钱，后来自己租了房子，也让妹妹一起住，一并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欢儿常说，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母亲逐渐老了，照顾好她，是我的责任和义务。
　　 欢儿母亲病逝的时候，让我首次真正认识了她的妹妹！那时的欢儿已经怀了八个月的身孕，每天挺着浑圆的大肚子，流干了泪水的悲痛欲绝的眼，干裂的唇，苍白的脸，凌乱的头发。每瞧她一眼，都让我怜惜不已！那时，她的姨母企图拉走她家所有的东西，以顶养父的欠款。欢儿觉得母亲的病因多半是姨母造成的，便和妹妹商议，不允许姨母动家里的一分一毫，她要变卖所有的东西，哪怕只换得几十块，也都留作妹妹以后的生活费。她知道已有男朋友的妹妹，不可能跟着自己去千里之外的婆婆家。于是，她想尽可能多的留给妹妹一些钱！意外的是，她的妹妹不知是听信了姨母说的，让她以后有什么事儿尽管找她，她会拿她当亲闺女一样照顾的话，还是真的就主观认为欠债还钱是应该。她的妹妹竟然很赞同姨母拉走所有的东西。欢儿据理力争，各种规劝，甚至气得摔碎了茶碗，那是我认识她以来，唯一的一次。终拦不住妹妹的决定，最终连家里的锅都被她们的姨母拉走了。
　　 扔下二十二岁的妹妹孤身一人留在沈阳，她能做的，只能是尽量多地给她一点儿钱。她自己的日子也不宽裕，刚刚结婚，彼此还不完全了解的老公，不肯给妹妹留钱。欢儿说，她曾经领着老公，来到村外的大地里，争取跟老公多要些钱，留给年少无知的妹妹。无论欢儿如何苦口婆心，如何苦苦哀求，她甚至躺在大地上，来回打滚，试图用滚掉自己的宝贝，来说服她老公留点儿钱给她的妹妹……
　　 带着无限悲恸和屈辱，送走母亲，欢儿便和老公去了婆婆家待产。大概一个月后，我接到欢儿的电话，她哽咽着:“艳儿！我也生了，是个男孩儿！你说老天跟我开了一个多么荒诞的玩笑啊！它抢走了我最亲爱的，生我的人，却在一个月后，送了个我生的人！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甚至好讨厌他啊！如果可以，我宁愿不要这个可恶的孩子，我要我的妈妈！艳儿！你说这个孩子，会不会是我的妈妈轮回转世变成的呢？艳儿！我好想我的妈妈啊……！”握着话筒的我们都已泣不成声！我不忘问了一句:“欢儿！给你妹打电话了吧？她也都知道了吧？她会去看你吧？”欢儿嚅嗫:“打了，我妹没说来，我也没好意思让她来！”我赶紧说:“要不，我去看看你吧！”“不用，你别来了，我挺好的！婆婆人很好，照顾得很周到，这么老远的路，你还那么忙，可别折腾了！”“没事儿，我安排一下，去看看你，反正也好几个月没见了！”“真不用！你千万别来啊，别让我上火啊！”就这样，我和她妹都没能去看看月子中的欢儿。不知独在异乡的她，是如何度过的，她至今也不曾细说。
　　 那年春节前夕，欢儿不知打了多少次电话，让她的妹妹去她家过年。欢儿说，孩子太小，她不能来沈阳过年。母亲刚走的第一个春节，她们姐妹一定都很伤感，甚至痛苦，她既不想妹妹感觉孤苦无依，又好希望妹妹前来陪陪她！可不论欢儿如何劝说，她的妹妹还是选择去叔叔家过年。大正月的，欢儿又几次给叔叔和堂兄打电话，甚至呜咽着，让家人们帮着规劝她的妹妹去她家看看。妹妹终于在元宵节前后去了她家。
　　 一年后，欢儿领着一岁半的孩子和老公回到沈阳。她说，远的说，她想给孩子一个好点儿的学习环境。近的说，她担心她的妹妹！她还把一年多偷偷积攒的两三千块，塞给了妹妹。她觉得母亲生前曾给过她六千块，结果投资失败，事已至此，那钱起码该有妹妹的一半。所以，她想方设法也要把这钱送给妹妹，否则，她于心不安。此后的日子，她基本又恢复了婚前那样照顾妹妹的状态。不能住在一起，有什么顺口的，是一定要一起分享的。隔三差五接济个三五十，百八十的，都是常事儿。初来乍到，只靠老公一个打工生存的欢儿一家，能接济妹妹的，一定很有限了。但，就这样儿的有限，也让他的老公坚决反抗。她们夫妻为此不知吵过多少架，他老公麻烦我帮着劝说过两次，还听欢儿说他们曾经闹到民政局，想要离婚。
　　 吵吵闹闹过了五年，远嫁江苏的妹妹打电话说要生孩子了。欢儿把五岁的儿子送到婆婆家，自己毅然去了江苏，待了四十天，伺候到妹妹满月。待看到回来的欢儿，我调侃:“行啊！四十天不见，明显瘦了好多斤啊！江苏的水还真减肥啊！”她只是呵呵的笑笑。当了母亲的妹妹，并没让她省心多少。平均每年总会借个一次半次钱，极少对妹妹说不的欢儿，为了她妹妹不知跟我借了多少次，借了多少钱。她欠我的，全能及时还清，却没听说她妹还过她的钱。后来她常常念叨，真的好怕接到妹妹的电话，好怕她又要“借”钱，而她已经精疲力尽，没钱可借！直到2014年的春节，没钱可借给妹妹的欢儿，舔着唇上玉米粒儿大小的大水泡，无限惆怅地说:“艳儿！其实有时候亲情也是会受伤的啊！也会伤不起的啊！你信不？”看着满脸惆怅和无奈的她，我安慰着:“哎呀！你就别瞎合计了，能帮多少算多少吧！你尽力了，问心无愧了，就行了，啊！怎么说，都是你妹，打断骨头连着筋呢，能怎么办呢！”“可我感觉自己真的已经伤透心了，真的挺不住了！心，凉了！你看之前我啥时候跟你说过这么多？不说不行了，我感觉自己，快憋疯了！”“那就找我说说吧！别跟别人瞎说去，太磕碜了！”
　　 这不，又给妹妹带了一假期孩子的欢儿，禁不住的跟我唠叨了起来。看来她妹是又缺钱了，真不知，这九百块能够她妹用几天呢？这九百块别人的钱，她妹能否完璧归赵一次呢？欢儿会不会再次跟我借钱呢？只要她张嘴，只要我有，我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