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拾趣二题

一、起数
　　 乡下有一种预测和推算的阴阳神术，方言谓之起数。被许多人称作是封建迷信，其实，它属于传统文化和非物质文化之范畴，已经有数千年的历史。邻居孔伯精通此术，小时候，我确实见识过此术之神奇，在历经四十余年的今天，还是百思而不得其解。
　　 我六岁那年，母亲上山砍柴归来，发现口袋里的钥匙不见了，遍寻不见，坐下来，再仔细回忆了锁门离家的过程，我也跟在母亲屁股后面，确实看到母亲把钥匙放在口袋里，才离家上山。反复寻找不到，母亲甚是焦急，时逢午饭时分，大家都已经开始吃饭了，我家要等着开门做饭。于是，母亲想起了精通起数的孔伯。
　　 我和母亲一道，来到了离家四百米的孔伯家，孔伯一家人已经围在饭桌，将要开饭了。打过招呼以后，母亲说“孔哥，我掉了一件东西，现在怎么也找不着，想请你费心算算，东西在何处？还能不能找着？”孔伯母连忙起身，泡茶递凳，只见孔伯伸出左手，用拇指轮向其它四指，反复轮算着，口中念念有词，只是，任我怎么认真，也听不到内容。茶仍然还挺烫，孔伯发话了：你不要急，东西一定能找着。此物上不着天，下不挨地，尚在半空中晃荡，上面有一红色带状物。母亲一声“谢谢”，茶也未喝，牵着我的手就走。孔伯一家还在挽留我们吃饭时，我们已经走出了几十米。
　　 母亲带我沿路返回砍柴的地方，猛然想起，刚开始砍柴的时候，脱下了外套，而钥匙便在外套口袋里，外套搁在枫树上。当我们找到那棵枫树的时候，我一眼就发现了，绑着红色毛线的钥匙挂在枫树上，随风轻轻飘荡。我连忙爬上树取下钥匙，和母亲快步回到家里。
　　 事后，母亲嘴里一直嘟囔道，“真是太神了，简直就像亲眼看见一样，太可怕了。”母亲逢人就夸，孔伯的起数太灵验了。
　　 还有一次，邻家失窃，丢了几桶桐油。桐油一直是比较值钱的物品，是家具和造船等，用来防漏的主要原料。失主立刻想到了孔伯，恳请孔伯起数。孔伯经过推算以后，告诉失主，东西并未搬远，尚在离原来位置不到五十米处。紧挨地面，四面不透风。而且并未有人想偷窃，而是有人故意开玩笑，失主很快从自家的地窖里找到那几桶油。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偷窃，而是有人为了验证孔伯的起数术。搬油者是我们当地一个不信鬼神，不信神术的狠角色。事后，他终于也被孔伯折服。
　　 经历此事时，我虽年幼，但我记性奇好。当时就想，第一，孔伯并不知道丢失为何物，也未问过我母亲；第二，孔伯那日并未上山，而是在棉花地里捡棉花。第三，孔伯为人十分低调，不喜欢张扬，并且从未用此术赚钱。那次起数，并未收受过分文。
　　 如果像前不久红极一时的王林之辈，以骗钱为手段，倒是完全可以理解，但孔伯却从不会收取分文好处。而且不是熟人朋友，孔伯也从不接活，更不会像王林一样张扬。所以，时至今日，对于我来来说，仍然是一个神奇的谜。孔伯起数术，除了他小儿子外，未传授他人，可惜那会此术的儿子，也在孔伯去世后，英年早逝。估计，孔家此术业已失传，倒是有几分怅然若失之感。
　　
　　 二、测字
　　 测字和起数一样，也是属于传统文化和非物质文化之范畴，是一门学问。然而，大部分人认为，这也是唯心的东西，是迷信。因为，有些人喜欢让其蒙上一层神秘色彩，心术不正之人，利用它来骗钱，所以得不到人们的认同。我见过几回，倒是异常灵验。
　　 话说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外出打工叫做搞副业。搞副业，政府是禁止的，影响农业生产，那是资本主义的尾巴。但凡禁止的东西，一定是具有诱惑力的。家里辛辛苦苦劳动一天，工分价值才一毛多，出去搞副业，一天总能挣到几块钱。即使有禁止，村里总会有一批人，会偷偷外出谋生。搞副业的主要途径是挖煤、伐木、砌石方等苦力，也有木工、加工棉被等技术活。出去搞副业的人，因怕被抓回，出门就很少跟家人联系。那时候，除了写信，也没有别的联系方式。不像现在，人人有手机，那时，整个村里连部固定电话也没有，要到镇上邮电局才有电话。除了同伙带口信，家人一般都不知去向。
　　 不知不觉，已近年关，村里所有外出搞副业的男人都已经回家。唯有易姓男人，直到腊月二十八尚未回家，又没有同行人，没有人知道其行踪。易姓婆媳两人，在家苦苦盼望外出挣钱的顶梁柱男人，心中充满惶恐和不安，焦急之状溢于言表。有邻居建议，找乡人陈老先生测字，问问吉凶。
　　 陈老先生是民国遗老，饱读五经四书，精通周易八卦。他曾经饱受批斗，年近八十了，平素靠从事婚丧礼仪，赚点油盐钱。婆媳二人，提了鸡蛋糖果，专程来到陈老先生家求其测字，陈老让婆媳报一字来推算。婆媳二人互相推让，做婆婆的让儿媳报字，儿媳又让婆婆报，婆婆称自己不识字，媳妇也说自己认字不多。两人推来推去良久，陈老摆了摆手，不用报字了，你家男人今天下午天黑前准回，而且满载而归。婆媳二人尚觉疑惑，字还没报呢，怎么能测呢。陈老笑笑，你们就安心回去吧，记得晚餐多做点饭，煮点荤菜犒劳犒劳一下。果然，那天傍晚，那男的挑了满满一担干木耳回来了。原是因为用工的主人经济周转困难，到年底仍然发不出工资，只好用实物相抵。因为年关，木耳紧俏，倒卖了个好价钱，比预算的工钱，多出了许多，还剩下两包弄回来自己吃，亲戚邻居一同分享，只是耽搁了行程。一家人皆大欢喜，过了个热热闹闹的年，也不忘送半斤木耳给陈老家。
　　 陈老先生测字灵验的事情传遍乡邻，有好事者问陈老，为何不报字也能测出来？陈老笑笑说：“其实是报了字，婆媳两人互相推让，婆婆是大口，媳妇是小口，大口加小口，乃‘回’字也。”
　　 有一肖姓生意人，颇信此道。平素出门做生意，也喜欢让陈老测字。有两次做同一生意，居然报了同一字，两次报的字，都是“丰”字。测算的结果，却截然相反，前一次盆满砵满，后一次倒赔老本。而且结果全然应验。肖老板请陈老先生说出原因，陈老双手合十，此乃天机，不可泄露。陈老儿媳待肖老板走后，悄悄问老公公的玄机。陈老告诉儿媳，第一次测字时，你正提着猪食准备喂猪，那些猪已经饿得不行了，你说生意会不会好啊？第二次来测字时，正是猪吃饱了的时候，再吃就会撑，这趟生意肯定好不了。虽然同测的是一个“丰”，时机不同，结果肯定不同。生意讲究时需，时需便是时机，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字只一字，释义多种。陈老儿媳似懂非懂，不断点头。
　　 陈老家虽然并不富有，来测字的人也挺多，但从不收取分文。若有送鸡蛋或者糖果酬谢者，或有送对常德大曲、邵阳大曲白酒者，也不会拒绝，留下一同分享。前来测字，都还是偷偷摸摸不敢伸张，陈老自然也很谨慎，熟人朋友才会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