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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春那年的秋

作者: 梅芯 时间: 2017-03-23 阅读: 107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七十年代,每到春树挽簪的季节,我们湾里的农户差不多都缺粮,多半是野菜搅稀面糊汤维持着一日三餐。猪和人差不多,它没糠吃,一日三餐依靠嫩嫩的青草度日。猪饿


   七十年代,每到春树挽簪的季节,我们湾里的农户差不多都缺粮,多半是野菜搅稀面糊汤维持着一日三餐。猪和人差不多,它没糠吃,一日三餐依靠嫩嫩的青草度日。猪饿极了会哼唧着用嘴巴狠拱院子,拱墙根脚,还会像狗一样跳墙,唯一不同的是它只会朝外跳,不会朝里跳。猪肚子越干瘪,跳的就越高,它那勇敢的冲劲儿可像野战军,眨眼就找不着它了。
   猪没见了,二姐吓得苦着脸喊道:“三儿,快上田畈找,我在湾里找,找着猪了赶紧回来。”我上田畈找了一圈没找着,慌着跑进湾里。二姐道:“你个膀,赶紧去田畈接着找哇!要是被队长逮着又该扣工分了,等咱大给咱妈瞧病回来,挨揍谁都跑不了。”我想:“屋里没人时,猪用四蹄能把堂屋门打倒,跑里房找到小米缸偷嘴。只要猪下田,首先会吃饱了再跑,它一定没跑远。”开始在湾周围的塘坎下找,望着白猪在门口大塘埂下吃草子,我慌忙朝草子田跑。
   我拼力奔跑还是跑不过三个高个子男知青,他们个个都拿着大白麻鞭子,不许我撵猪,非得要等着队长来给我送猪,扣工分。二姐跑来壮了我的胆,我们下草子田里撵猪,猪不听我们的,它听知青的。知青把猪围着不让走,我气得模仿湾里的女人们双手掐腰,摆出泼妇姿态指着知青狠噘道:“它是我的猪,你凭啥不让我撵,留着当你爷呀……”知青不搭理我,只管把手里的大白麻鞭朝蓝蓝莹莹的天空狠劲儿地猛甩,甩得“啪啪”响,那响声令我心惊胆颤,不敢噘了,只好站在大塘埂上瞅着猪贪婪地吃草子。​​
   不大一会儿,队长来了,他和知青一起把猪撵上草子田。猪简直就像电影里的判头汉奸,它直接把队长和知青带领到我家大门口。碰巧,我父亲用架子车拉着母亲将才回到家。队长朝我父亲大声嚷道:“乃勤,你的猪在草子田里吃了大半天,好好瞧瞧它肚子吃得鼓楞楞的,扣你工分不亏不?”父亲叹息着点点头,双手作揖,道:“求你别扣我工分了,这猪喂得再胖,到年下还不是得送公社去顶任务,求你高抬贵手,多多包涵。我拉着她妈瞧病去了,两个大人都不在家,这女子还小,不中用,等我把她们养大点儿就好了……”他殷勤地给队长递上自家卷的旱烟棒,说了一大堆好话。
   队长接过烟棒猛吸一口,还是从怀里拿出记着扣工分的小本子和红色的印泥盒子,催我父亲戳私章。父亲满脸愁苦,欲言又止,吭哧好一会儿,还是从兜里掏出私章,粘了印泥朝队长那个小本子戳了一下,又按上手印。队长和知青都走了,我晓得要挨揍,站在大门口不进屋。
   父亲用粗大的巴掌劈头教训我和二姐,我挨一巴掌,眼晴直冒金星。趁着父亲回屋拿鞭子,我跑到大塘边爬棠梨树上趴着,心想:“他再撵来打,我跳塘游当中去,他就够不着打了。”突然,传来知青唱起《十把小扇》的歌声。我想起婶娘和奶奶们都说那些知青个个都是独条,他们当中个子最高的那个知青有相好,他相好在城里,还跑我们湾里来瞧过他一回。他想相好时,像个疯子样跑到田畈,在田埂上慢慢地走着,大声唱黄歌:“一更里呀月儿将露头,小油灯蔫蔫少了油,汗褂子没脱我穿着睡,我想爱爱(情人)想白了头。二更里呀月儿照着屋山头,油灯里早已没了油,我白天慌的不得空,没爱爱的日子难熬到头。三更里呀月儿正当头,手胳膊弯弯可想搂,搂着枕头当爱爱,梦里枕着肉枕头。四更里呀月儿偏西了,黑夜将尽有盼头,我想爱爱有得见,露水花香满山头。五更公鸡叫起来,两个爱爱哭爱爱,爱爱牵着爱爱的手,爱爱踩着爱爱的鞋,我问爱爱何时来……”我不晓得这黄歌是啥意思,从她们说话的表情猜想黄歌就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爬上二奶家的柴垛上,望着两个男知青悠哉地漫步在草子田埂上,就朝他们扔大坷垃头子,总也砸不着。听着他们唱的好听,干脆不砸了,也跟着他们唱:“一把小扇连连,抖抖齐呀溜溜;一把扇子哎哟,狼买的呀奴的干哥。狼买扇子连连,花了钱嘛溜溜。做双千层底鞋呀,送狼穿呀奴的干哥。两把小扇连连,两面花呀溜溜,干哥爱我哟,我爱狼呀奴的干哥……”唱到这儿,我唱不下去了,总想:“湾里的爷爷奶奶们都说狼巴子和老猴精都住在南河那芦苇林里,晓得哪儿有手脚好嫌贱的小孩,就会趁夜黑跑小孩家里去,把他手指头和脚趾头都吃掉,嚼得咔蹦咔蹦响,像炒豆子一样香。知青是人,人咋能会爱上狼呢?”
   不知不觉我已步入了少年,时常想孩时春树挽簪草籽花开的日子,挨了揍,爬棠梨树上还有听《十把小扇》的心情,早已懂得这首黄歌里的郎是男人,而不是狼,再也不好意思把《十把小扇》和《五更恋》唱出口。​​
   秋,袁隆平发明的杂交水稻种让我们淮南人家有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家家户户的粮仓都满了。我奶奶经常微笑着自言自语道:“这可真是缸里满,圈顶流,瞧着白米白面年不愁……”二娘叹息道:“婶儿啊,六七年春头上,我妈临死的时候还说想吃顿白米干饭,我上哪儿搞呢!她要是有那个命活到现在多好……”
   我也觉着这年秋天真好,大铁锅里天天都有炕得又焦又黄又厚的锅巴,半晚上饿了,铲一大块锅巴加上辣椒炒的豆瓣酱,嚼着喷香!特别是农活松懈了,田畈赤裸裸的,一块块田地静静挺在凉风里等待种子着床。没了饥饿的农人变得比往先更爱好热闹,邻湾人家迫不急待地把大戏台子搭建起来了。
   每场大戏开始之前都会打闹台,那“咚锵,咚锵,咚咚锵锵”的锣鼓声一阵紧似一阵,很是令人兴奋,人们听着激动人心的锣鼓声都朝戏场跑。我湾也有很多人跑去瞧大戏,父亲不许我去,他让我赶紧把粪挑田里好犁田种麦。每一挑粪倒在田里就是两个小堆儿,父亲每隔两天准会检查一回,最少不能低于二十挑,否则我就得挨揍。
   我经常把粪倒地里之后,挑着空箢子站在西北畈大坝埂上、或是坟坡上眺望北王湾的大戏台,还有大黄原的戏棚顶子。听风送来的锣鼓、弦子和唱腔,我就能分辨出哪一曲是《卷席筒》《桃花扇》《西厢记》《牡丹亭》《秦香莲》等熟烂于心的经典大戏。
   听得兴起时,把粪箢子扔一边,再把扁担钩子去掉,大坝埂,老坟坡就成了我舞台。最好拿着扁担模仿俏花旦耍花枪,耍累了,再模仿老牛头翘起兰花指,唱几句情歌:“小生哥哥;小生哥哥想我不?我想你比你想我多,我白天想你不吃饭,晚黑想你睡不着,抱着枕头亲呀亲,小生哥哥;小生哥哥想我不?《西厢记》里呀,我就是那莺莺,你就是那张生,咱们情投意又合……”
   湾里有人传言道:“那个唱小生的戏子家很穷,弟兄七八个,小时候学唱戏,只为出来混口饭吃。他唱功练到家了,走哪儿人家都说他唱的好。有个不要脸的大姑娘迷上了那个唱小生的戏子,她主动跟他示好,唱小生的戏子正愁找不着媳妇,得了大姑娘的追求喜欢毁了,他戏也不唱了,把那个大姑娘拐着跑了。要饭的能捡着金元宝,唱小生也能赚大赢……”议论大姑娘跟戏子跑的人越来越多,还有那大姑娘的真名实姓。
   我很喜欢听大戏,也很想碰着一个唱小生的戏子,因此,还偷偷地跑去瞧《西厢记》,唱小生的戏子确实很英俊,唱腔也很好,我的小心儿砰砰地跳起来了,想着咋跟他示好,他几时能带我走?会不会天天唱戏给我听?散戏时,无意听说那个唱小生的戏子是女扮男装。我很惊讶,想搞清楚,在后台瞧着唱小生的戏子卸了妆,还真是个比我年长不了几岁女子,很失落,回家还挨了父亲的揍,有点儿亏。
   挨揍也不怕,只要湾里人传说邻湾晚黑要唱经典大戏,或是演电影了,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偷偷地跑去瞧。父亲和海睡在大门西侧的屋子,听着他的鼾声,我不敢开大门,害怕把他们搞醒了,就悄悄地翻院墙从竹园溜出去。
   戏场人太多,又太吵,瞧不着,熬了瞌睡,回来还得准备挨揍,这就亏大了。要是能挤到台前瞧得清楚,听过真切,眼晴、耳朵、心和思想都享受饱满了,回来再挨揍,我认为很值得。​
   为了瞧电影《大桥下面》,《多彩的晨光》,一个人在夜黑的乡间小路上奔跑,跑十来里地,路过老坟坡时,把偷父亲的旱烟棒掏出来吸亮烟火,湾里人传说鬼怕烟火。
   早起烧锅时睡着了,锅底的火窜出来,把锅门口的柴禾都烧着了,要不是厨屋储存一大缸水,差点把房子都烧着了,挨了揍也不觉得委屈,挑粪跑到田畈去,想着那剧情,迎着清凉的风,依然觉得可美可美!​
   乡间唱起干部一顿饭吃掉一头牛,屁股坐着一座楼的民谣时,黄堂学校的老师们也开始到学生家家访。要是碰着父亲上学生家家访,得到很晚才回家,他不晓得我偷跑去瞧电影,就不用挨揍,我为此窃喜。
   我越活越想乡间最辛苦的日子于我父亲就是七八十年代的春秋,他没有快乐可言,担负着一家之主的责任,早被沉重的责任压得深入了人生,而他并没停止追求生命价值的努力;我越活越想乡间最快乐的日子于我就是七八十年代的春秋,乡间活跃着最旺盛的文艺细胞。父亲的暴力带给我的悲伤都被泥土、清风、小调和剧情包容了。我佩服那个唱小生的戏子,更佩服那个迷恋上戏子的大姑娘,他们为了相爱冲破世俗观念,开创自由恋爱的先河。怪不得我也巴望碰着个唱小生的戏子带我走呢!原来我体内也潜伏着文艺细胞,都是文艺细胞在作祟,而今,忍不住嘲笑年少无知的自己,嘻嘻……
   河南信阳黄国燕原字于2016年6月8日雨整理于2017年3月22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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