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殇

摘要：一个普通人的命运，关联着多少家国之思。 （一）师傅收留
　　 秋风已起，树叶片片飘飞。浣花溪畔，白衣少年，舞剑如风。剑走叶动，心随意动。
　　 少年的母亲是金绣娘，在飞针走线，从眼角的余光中瞥一眼十六岁的少年，满满的都是赞许。
　　 少年的父亲龙在天在笔走龙蛇，写就一幅书法。这是一幅行草，笔法狂放不羁，笔锋锋芒毕露。师傅说，四十岁书必当老成。可是龙在天还是无法收敛，张扬在字里行间的笔势，连自己都非常不满，懊恼掷笔。笔尖落在徽宣上，晕染开一朵朵墨花。然，每一朵花却是那么棱角分明。
　　 ＂龙在天，找你找的好辛苦！＂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入耳膜。
　　 龙在天不禁心中凛然。金绣娘手一抖，雪白菊花上滴下殷红一点，煞是刺目。
　　 来人话音刚落，身形已出现在浣花溪草庐之前。
　　 此人一头灰白长发，碧簪别起。灰长袍，灰布鞋。腰中一把长剑，血红剑穗悠然拂地。容貌俊朗，只是嘴角边有一道一寸多长的疤痕，显得有几分狰狞。年龄大概在五十多岁。
　　 ＂该来的总会来。＂金绣娘心里想。
　　 东汉年间刘秀建国后，鉴于西汉时期权臣干政、外戚篡国以及地方权重等历史教训，首先致力于整顿吏治，加强中央集权，防范功臣、宗室诸王及外戚专权。虽封功臣为侯，赐予优厚的爵禄，但禁止他们干预政事。对诸侯王和外戚的权势也多方限制。
　　 刘秀以“柔道治国”为主理念，退功臣、进文吏，使得大多数开国将帅皆以列侯归乡享受优厚待遇，而不参与政治。当时功臣能够参议大政的仅邓禹、李通、贾复三人。这几个人亦深知刘秀心迹，“并剽（消除）甲兵，敦儒学”，以避猜忌。刘秀对大臣更为警惕。建武时任大司徒者多遭打击，如伏湛因事罢官，韩歆因刚直去位，又被逼自杀，欧阳歙、戴涉皆因罪下狱而死，史称“自是大臣难居相任”。
　　 师傅姓名不便提及，龙在天只知道年近花甲的师傅曾经是开国元勋，隐居在这浣花溪间，衔觞赋诗，饮酒为乐。如果不是老人没有子嗣，自己不会从讨饭的乞儿活到今天。
　　 三十年前，自己和黑虎因为父辈触怒刘秀，引起皇帝猜忌，俩人出逃，捡得一条性命。两个十几岁的孩子，一路乞讨一路行走，不知道到哪里安家。
　　 寒风刺骨，没有棉衣的两个孩子互相搂抱着行走，脚趾都冻麻了。黑虎有些咳嗽，一路走一路咳。
　　 ＂弟弟，自己走吧，找个暖和地方，还会捡条命。再拖下去，咱俩都得死！＂
　　 ＂不，虎哥。不能同日生，但愿同日死。不离不弃！＂龙在天眼泪都冻成冰溜子了。
　　 累，饿。一个十岁，一个十六。阴沉的天空飘起了白茫茫的雪花。漫漫田野间，只有两个黑点在蠕动。
　　 师傅瞅瞅天，自己拿两个酒葫芦，出浣花溪，来到镇上打酒，置办一些粮食，过冬的用品。大雪封山，半个月都出不来。
　　 回来时，看到一高一矮俩孩子，磕磕绊绊在走。脚下加力，少运轻功，很快追上俩孩子。
　　 于是，龙在天，黑虎捡了两条性命。俩孩子感激万分，叩头拜谢。师傅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但是有约法三章：不许和官府打交道；用心习武；用心做人。师傅说了，要和朝廷命官有往来，就离开浣花溪，永远别回来。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浣花溪的水好鱼肥。俩孩子可劲儿长，龙在天已经二十岁了，黑虎二十六岁了。师傅虽鹤发但童颜，岁月的刻痕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什么印记。在浣花溪这几年间，师傅刻苦钻研，授予黑虎音律和琴箫，在武学上所传剑法皆融合琴之弹奏，箫之吹奏之法。
　　 龙在天学习的却是书画，师傅把写字画画的方法悟成剑法，传授给龙在天。
　　 两人所学不同，但是剑法相当精妙。黑虎在练剑法时，总能把剑法想成曲子弹奏。那十二招四十八式，分明是宫商角徵羽，分明是琴箫和鸣，直刺苍穹。
　　 龙在天的十六招六十四式，却是书法的演练。那挑送挽刺，分明是起笔运笔悬露垂真。
　　 两个人悟性极高，在练剑法时都是文武并重。
　　
　　 （二）逐出师门
　　 黑虎和龙在天都长成大人了。阳光下，两人赤铜色的肌肉在日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黑虎脸堂黑红，龙在天脸色白里透红。虽然不是貌似潘安，但是也的确是美男子。
　　 这天早晨，黑虎练完自己的四十八式，望着浣花溪潺潺流水，静静发呆。龙在天喊了他几声师哥，他都没有听到。
　　 只是瞅着片片坠落在溪水中的桃花花瓣。春天来了，浣花溪处处是桃花，桃花花开，灼灼生辉；桃花花开，妖妖娆娆。
　　 师傅来了，看到黑虎在发呆。
　　 ＂孩子们你们该走了，浣花溪不是你们应该待的地方。＂
　　 ＂师傅，你赶我们走！＂龙在天急切地喊。
　　 ＂你们本来就不该来这里。这里是静修的地方。十年以前我就犯了一个错误。＂
　　 ＂师傅，你后悔救我们了。＂龙在天说。
　　 ＂没有。为师不学佛但也懂得‘救人一命，胜过七级浮屠’。师傅从来不后悔救你们。只是师傅经历了连年征战，在沙场上出生入死，早已看淡了功名利禄和爱恨情仇。你们，却不同了。看，雏鹰还会在天空翱翔，你们也该出去历练历练了。＂
　　 两人看师傅说成这样再也无话可说了。就地扣了三个响头，异口同声地说：＂谢师傅养育教导之恩。＂
　　 两人拜别师傅。回头再看居住了十几年的草庐冒起了点点青烟，龙在天要去救火，黑虎拦住了他。师傅既然断了后路，救火有什么用？
　　 黑虎大踏步往前走，龙在天还一步一回头。
　　 出了浣花溪，日光刺得龙在天睁不开眼。
　　 时光武帝以善于集权而闻名，他一方面降低新三公的名号，认为三个“大”字名过其实，删改成为司徒、司空、太尉；另一方面纵使尚书调整机构人员，加快步伐夺新三公的权。史称：“光武亲总吏职，天下事皆上尚书，与人主参决，乃下三（公）府。”刘秀驾崩已经七年，其子刘庄继位。这就是汉眀帝。汉眀帝是为贤君，大胆起用一些老臣，甚至是被刘秀贬谪的开国元勋，老将诤臣。
　　 黑虎说：大丈夫生要轰轰烈烈，死要风风光光。最起码也要做到太尉。龙在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从浣花溪谷出来，龙在天跟白痴一样，黑虎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两个人很快在贾复贾尚书手下谋得一份差事。黑虎年长一些，很快成为贾复的贴身侍卫。龙在天却做了贾家家塾的老师。
　　 时间久了，黑虎的剑法日见精妙，然琴箫却已疏淡。
　　 无论怎么调试，终难成曲。好在黑虎意不在彼。一套剑法气贯长虹，在尚书府无人能与之匹敌。
　　 龙在天却是整日和贾复家一帮孩子们之乎者也，有时赋两句诗词，画两笔画，还可以温习一下剑气。那把长剑只是悬挂在书塾孔子像之侧，有些不伦不类。剑穗都有些灰尘了。
　　
　　 （三）兄弟反目
　　 时间如指尖沙漏一般，当太阳东升西落之时，人世间有太多太多的意想不到那些人生的轨迹不会因为个人的意志而转移。
　　 贾府来了个擅长刺绣的金绣娘，据说这个姑娘貌如天仙。金绣娘年方16，巧手是远近闻名的。据说她所绣牡丹花，能让蝴蝶驻足停留，恋恋不舍。
　　 黑虎最早见到金绣娘，他和贾尚书一起乘车从乡野把金绣娘接到尚书府的。只看一个上车的影子，黑虎就终身难忘。金绣娘轻摇莲步，头上钗环在日光下，晃着黑虎的眼。只那弯腰的一个动作，已经深深烙印在黑虎的脑海中了。她光洁的脸上的汗毛也是金色的！她在上车时，突然一只兔子从田间蹿出，马儿受到惊吓，撒腿就跑。金绣娘一脚踩空。黑虎拧身向前，一个凌空跃起，拽住金绣娘的裙带，金绣娘才免于被卷入车轮之下。＂谢壮士搭救之恩。＂樱桃小口，声音却是那么婉转清脆。黑虎双手抱拳：＂不客气。姑娘无恙即可！＂
　　 这一别之后，黑虎眼前总是有金绣娘的影子在晃动。可是，金绣娘进贾府之后，直接进入内室，不再出来。时光荏苒，又是一年秋天。片片秋叶凋零飘落。
　　 黑虎瞅着落叶，想着金绣娘的样子。
　　 贾尚书却接到圣旨庄命窦固、耿秉等分四路出击北匈奴。窦固率军出酒泉，大败匈奴呼衍王于天山，留兵屯守伊吾卢城（今新疆哈密西），并遣假司马班超等率所部吏士三十六人，先后在鄯善（今新疆若羌一带）、于阗（今新疆和田）击败亲匈奴势力。“于是诸国皆遣子入侍，西域与汉绝六十五载，至是乃复通焉。”呼衍王带使节来拜谒刘庄。
　　 刘庄下令给贾复，限十日之内拿出华夏刺绣精品一幅。以展示华夏风采，令异邦仰视之。
　　 贾复暗暗松口气，幸亏有金绣娘，看来还是姜是老的辣。夫人买下金绣娘是想为女儿做伴，教给贾珍珠刺绣这样的女工。
　　 回转家中，把皇上下旨的事说于夫人。夫人说，可以让龙在天画稿，金绣娘依样刺绣。
　　 喜的贾复晚饭多喝两杯老酒。召来俩人，把皇上旨意学说一遍。两人叩头领命。
　　 龙在天因少了风吹日晒，越发白皙，一身白袍，更显得玉树临风。
　　 金绣娘想绣梅兰竹菊，说与龙在天。龙在天铺纸研磨，瞬息可成。正是金绣娘想要的样子。
　　 金绣娘挑选丝线。刺绣的技法有：错针绣、乱针绣、网绣、满地绣、锁丝、纳丝、纳锦、平金、影金、盘金、铺绒、刮绒、戳纱、洒线、挑花等等，通通用上了。整个绣品不但色泽鲜艳而且立体感极强。花，随风而舞；叶，因风而飘；蝶，闻香而翻。好一幅幅妖娆多姿的绣品。金绣娘挑灯夜绣。直到第九晚，已是双颊带赤，两眼通红。等到绣好作品，一口鲜血喷出，趴在桌子上，再也无力起来。刚好贾复来取作品，看到金绣娘病病怏怏的样子，把金绣娘许配给龙在天，让龙在天带着金绣娘离开贾府，免沾晦气。对外宣称是贾珍珠的绣品。
　　 贾家自此大为风光。黑虎等到龙在天带走金绣娘才发现自己一颗心也随着金绣娘走了。在一次户外狩猎中，为护卫贾复，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也因为护卫有功，黑虎已近升为大将军，位列三公之上。
　　 龙在天却是和金绣娘相携相伴，居住在乡间市井。
　　 这天，两人在乡间小路负薪回家。只见满地烟尘，一队仪仗赫然经过。正是黑虎大将军出行。两人避之路边。
　　 一匹枣红大马稀溜溜打着响鼻，从两个人旁边驶过。勒马，马的两个前蹄腾空，后蹄着地。转身，跳下马来。动作干净利落，一身盔甲在日光下晶莹发亮。三尺长剑悬挂腰间。皂靴着地，落地有声。
　　 ＂师弟，别来无恙！＂声如宏钟。
　　 。＂虎哥，一向可好。＂
　　 ＂大丈夫应建功立业，做这等乡间小儿所做，焉是男子汉所为？＂
　　 ＂师哥，那是你的想法，不要强加在我身上，我有金绣娘就够了。＂
　　 黑虎脸上的疤痕由红变紫变黑，肌肉在哆嗦。＂这里是我的地盘。要么随我走，要么从我眼前消失。＂黑虎决绝地说。
　　 ＂道不同不与为谋！＂龙在天拔出黑虎腰间宝剑，割下自己青袍一角。＂别过！＂他一手挽起金绣娘，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黑虎只看到俩个身影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变小，直至消失在漫天黄叶中。回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和龙在天在漫天雪野中艰难行走的那一幕，历历在目！只不过，龙在天身边的人却是金绣娘。长剑掷出，直刺河畔柳树，入木三分，剑身和剑柄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四）龙潭虎穴
　　 热血男儿，仗剑走天涯；柔情男儿，携手建家园。
　　 然而，黑虎已经跌入官场，勾心斗角惯了，对龙在天和金绣娘已经淡忘。
　　 二十年后的今天，龙在天和金绣娘的儿子已经十六岁了。龙笑风华少年，白衣翩然。黑虎再一次回到浣花溪，果然不费吹灰之力，找到了一家三口。
　　 原来二十年前，金绣娘的梅兰竹菊绣品匈奴王的妻子很喜欢。适逢匈奴王的儿子大婚，王后想要做一件腾格尔（天空）和神山的吉服赐与儿子。想到梅兰竹菊的刺绣，赶巧呼衍王去汉朝拜谒，王后的意思是带绣娘回匈奴。呼衍王处理完正事，把王后的要求重复一下。刘庄自然满口答应。传旨着贾复查办。
　　 贾复接旨，灰白的头发一夜全白了，悔不该当初放金绣娘和龙在天走。想到黑虎和龙在天是结义兄弟，这事也只能交给黑虎去办了。
　　 本来黑虎已经和龙在天割袍断义。黑虎受令行事，纵有百般不愿，也只能压在心头。
　　 寻遍千山万水，黑虎知道，依照两个的性格，必会在人少僻静之所。所以，兜兜转转，竟是不见二人踪迹。虽有画影，终是音信皆无。
　　 思来想去，带着几分犹豫回到浣花溪。果然，在遍山红叶红的耀眼红的刺目红的肃杀之际，浣花溪依旧泉水汩汩，苍鹰依旧从头掠过。故地重归，往日手足之情油然而生。
　　 可是，那桂花树下，白衣女子，钗环依旧，俯身在绣架之上的女人，依然是风姿绰约，依然宛若神人。
　　 一股怨恨之情压过了原来的手足情。
　　 我，堂堂将军竟然比不过一个凡夫俗子，竟然得不到金绣娘的心？黑虎只想以剑剖心，给金绣娘看看。
　　 但是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这个道理黑虎还是明白的。黑虎说：＂朝廷有旨。着金绣娘进宫。＂龙在天说：＂金绣娘已经不能接宫廷绣品了。她已经落下了病根。操劳过度就会咳血。是浣花溪挽救了她。我们生是浣花溪的人，死是浣花溪的鬼。＂
　　 ＂嘡啷＂一声，宝剑出鞘。＂那就莫怪我手下无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