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小秋
作者: 邵丽
时间: 2012-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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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小秋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而且,她拒绝了随爸妈到城里生活。反复做工作无效,妈就生气地骂她,命贱,天生不争气。看着女儿一脸纯真地站在那里,爸说,算了吧,考不上咱
小秋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而且,她拒绝了随爸妈到城里生活。反复做工作无效,妈就生气地骂她,命贱,天生不争气。看着女儿一脸纯真地站在那里,爸说,算了吧,考不上咱不上,不来城里就在乡下待着。爸还有另外的心病,小秋的奶奶坚持一个人住在乡下老屋里,三个儿子谁都不跟,更不要说到城里住了。小秋不来城里,祖孙二^做个伴也算是一种不是选择的选择。
上学后小秋的大名才改成任秋慧,她生在秋天,落地奶奶就唤她小秋。一个女孩子,家里人也犯不着为个名儿固执,都跟着唤她小秋。
小秋的爸爸任建成是学医出身,又有点祖传的手艺。任家的几辈人都在乡下做郎中,对跌打损伤头痛脑热什么的,手到病除。原本是想学到爹的手艺,像爹一样守在家门口靠着祖传一把抓的能耐,让一家人吃穿不愁就行了。他爹却逼着他们兄弟三个念书,那两个弟弟都不争气,读来读去读不出个名堂,爹就罢了手。任建成一直念到中医学院,临毕业时看着在家种地的俩弟弟青黄不接的脸色,才明白了爹说的“土地能养人,也能杀人”的金玉之言。他再也没有回乡下去,而是像一棵连根拔起的树那样栽在了城里。刚开始在别人的诊所当助理,忍辱负重做了五六年,从理论到实践,从技术到性情,渐渐地做得从容笃定,宠辱不惊。再加上他有几招家传的手段,许多人的顽疾都被他医好了。最传奇的是有一次,一个卖冰棍的妇女在大街上中暑,大伙眼看着她倒在地上翻白眼。任建成掏出银针,一针下去,那妇女躺了一会,竟然爬起来又推起车子喊着“一毛钱一根”走了。口口相传,“任一针”的名声渐远,客户积累到差不多的时候,就在老城区人口密集的地段租了两间门店。到了小秋十七八岁,爹的诊所已经扩大到五六间门面,很像回事了。魏碑体书写的“任一针诊所”五个朱红大字,在城市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的余光里,虽然单薄了些,但也蛮有底气。
小秋妈嫁过来就一直在诊所跟着她爸打下手。小秋生下来不足月,像个小猫咪一样大,一天到晚生病,闹死闹活地哭,过了半岁也没长成个大猫。别人家的孩子有啥不妥,抱过来让任大夫掐掐按按,说好就好了。可轮到他自个儿,怎么也治不好女儿的病。医不自治,这话他算是服了。小秋七八个月大,爷爷得癌症死了,奶奶被接到城里带孙女。小秋每天哭闹不休,奶奶也口口声声不是吃不好就是睡不好,店里生意又忙得不可开交,小秋妈急得七窍生烟。有一次,在饭桌上奶奶又挑肥拣瘦,儿媳妇就说,唉,一个个都是享不了福的命,早知道是这样,何苦把你们圈到城里受苦?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奶奶就起来收拾东西,死活要带着小秋回乡下去。
小秋妈赔着笑脸说,娘,你何必跟我计较?我说话头上一句脚上一句没个准头。
奶奶说,这回你的话说得正合适,说到我心上了!
小秋被奶奶带回乡下,正是玉米长缨子的时候。豆丁大的女孩儿被抱着经过玉米田,听到风吹叶子刷拉刷拉的声音,黑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看不够地看,小细胳膊仿佛经不住风吹,舞动得像玉米叶子一样欢快。在城里奶奶不曾见她笑过,到了田地里,被风一吹,竟然风铃一样笑得咯棱咯棱响。
奶奶想,这孩子,命中属土,合该长在田地里。
奶奶笃信中医世家传下来的“要想小儿安,三分饥饿三分寒”的医训,她让小秋吃不饱穿不暖,天天跟着乡下孩子野跑。非等到小人儿拖着鼻涕喊饿,她才让她吃东西,所以乡下的小秋,吃起东西简直像个饥民。奶奶还买了一只奶羊,每天带着小秋和羊在地里跑,饿了就挤碗鲜奶喂她,只把个小孙女养得瓷疙瘩一样,什么毛病竟然全都没有了。
小秋在乡下跟奶奶长到七岁,被妈妈强行弄到城里上学,好吃好穿地要把女儿改造成一个城里人。小秋却始终活在这个家庭之外,加上两个弟弟合着伙捉弄她,整天眼泪都没有干过。一个月不到,瘦得像根牙签一样。看着女儿每天都不开心,爸拉着她的手问,小秋你怎么了?小秋说,我想回家!爸心里一紧,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背滑了下去。他说,孩儿,这不是你的家吗?话没说完,看见小秋眼里的泪水,爸呆在那里,好一阵子心里没缓过劲来。
小秋的漂亮不打眼,是那种需要一点一滴地看出来的好,搁在田野里,好比一朵蒲公英花,越看越耐看,有着脱俗的美。到了城里,缩手缩脚的,怎么打量都像个没打开的棉桃。好歹住了一个月,眼看着瘦,夜里睡觉总是在噩梦中哭醒。有一天早上送她去上学,到晚上干脆不回来了。爸妈找了半天没个着落,半夜找到乡下去,看见她在奶奶的床上窝着,一脸的心满意足。气急败坏的妈妈拉过来就打,小秋细嫩的屁股在她爱恨有加的巴掌下由白变红,由红变紫。直到打得自己泪流满面,跌坐在地上,小秋还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始终就是一句话,我不回城里了。爸看不下去了,说,由着她吧。妈说,这么小就由着她,大了咋办?爸摸着女儿红肿的屁股,哽咽着说,还由着她。
小秋后来就一直在乡下跟奶奶过,书念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只要身体好好的,任建成也不再要求更多。他在城里待的年头长了,什么样的人和事都经见过,有时倒觉得女儿在乡下,两下里都省心。
让他们想不到的是,女儿在不经意间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而且这事儿该来的时候没来,不该来的时候突然来了,让他们心里像撒了一把麦芒,不光是疼,还有说不出的膈噎。
二
小秋在爸妈的忽视里长大了。任建成根据政府的要求,在乡下给娘和闺女盖了新房子。村里的新农村规划刚做出来,他第一个就响应了。随后应者云集,一年工夫,新村像从地里生出的一片蘑菇,齐刷刷,白嫩嫩的。两层的小楼,一户挨着一户,屋子里都接通了自来水。小秋最喜欢的就是房子带卫生间,有抽水马桶,上厕所再不用害怕冬天的寒风和夏天的苍蝇蚊子了。刚开始盖房子的时候,奶奶死活不同意。爸爸做她的工作说,我在政府眼皮子底下做生意,离不开政府的支持,他们让带个头,我不答应能过关吗?奶奶说,他们敢吃了你?儿子赔着笑说,他们吃我我倒不怕,我怕的是他们不吐不咽,让我不死不活。奶奶想不明白,她是被儿子的话吓得不敢吭声了。小秋最知道,打从搬了新屋,奶奶一天也没高兴过,整天唉声叹气的。奶奶也许是想念她的那些鸡,多少年了,院子里总是养着一群精神抖擞的鸡。在奶奶看来,进屋子不抓一把粮食撒给鸡们吃,这个家就不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小秋吃的鸡蛋,都是刚从鸡窝里捡出来的,握在手心里还热乎乎的。新屋没有院子,鸡没地方住,有一阵子奶奶每天还要奔几里路到老院给鸡喂食,晚上等鸡收了窝去关圈门。跑了一阵子就跑不动了,毕竟七十多岁的人了。有一天,奶奶恼起来,一股脑地把鸡都杀了。奶奶杀鸡的样子,让小秋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浑身哆嗦。老婆婆两手鲜血,像一个杀红了眼的歹徒,追赶着满院子扑棱棱飞跳的鸡,抓住一只立马让它身首异处,好像对它们有着几辈子的深仇大恨似的。一会儿,整个院子里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小秋吓得远远地逃开了,那时候她也许还不知道,她喜欢的很多乡下的东西,像那些鸡毛一样,正一点一点地从她的生活里被退掉。
小秋嘴馋,有时会想念奶奶在老屋地锅里蒸的馍馍,面团直接贴在锅沿上炕,每个蒸好的馍馍都有一面金黄的锅焦。她喜欢闻村子里做饭时的味道,秸秆燃烧后升起的袅袅炊烟,飘飘渺渺地荡在房屋和树木的上空。小小的人儿吸着鼻子望天,常常觉得自己正是童话书里的那个小仙女儿。
小秋养了一条叫大黄的狗,上学放学都跟她形影不离。小秋后来不上学了,大黄就跟着她和奶奶下地。家里还有两亩多地,爸爸早就不让她们种了,奶奶坚持种,主要是因为小秋坚决要种。收了麦子,叔叔们帮着把地整理出来,她们就一粒一粒地点上玉米。地头还会种一小片花生,几棵甜瓜,还有长豆角,几根棍搭个架子,爬得枝枝蔓蔓的,结的豆角比小孩子都高。小秋在她的玉米地里,快乐得像个公主,大黄就是她的仆从。
大黄有一个怪毛病,就是从来不在新屋里睡觉,白天在新屋待一天,晚上甭管多晚,祖孙俩关灯睡觉,它就回老屋去,寒冬腊月都留不住。小秋每天起床打开门,狗就会在门口卧着,主仆二人难免亲热一番,像一辈子没见着了一样。可是有一天狗晚上走了,第二天没回来。村里人都说是给城里人偷去下狗肉锅了,想着大黄被凌迟的样子,小秋哭了好一阵子。奶奶从小叔家又抱了一只小黄,说是这狗长不太大,吃狗的人看不上眼。小狗没有在老屋里待过,小秋走哪它就跟哪,晚上不用担心它寻回老院去了。
大家都说,等村里人都迁入安居房,老村子就要拆了。奶奶一听到谁说这话就淌眼泪,她舍不得院子里的树。两棵榆树比小孩子的腰都粗,每年三四月里,榆钱儿开得花团锦簇,用面粉拌了做成榆钱窝窝,蘸了蒜汁吃,舌头都要鲜酥了。她还常常做些让人给小秋的爸妈送到城里去,城里的馆子可做不出那么好的吃食。山墙边的两棵柿子树,结的柿子小碗一样大,一到秋天柿子们挂枝头,热闹得像一树红灯笼,衬托得满院子喜洋洋的。西窗边上的枣树,结的小枣比蜜都甜,够孙女吃上好几个月。奶奶从娘家嫁过来五十多年了,一直在老院子里住,从一个青枝绿叶的小媳妇儿熬成了一个百毒不侵的老太婆。奶奶跟小秋说,她最担心的就是老屋拆了小秋爷爷想回来找不到家。小秋笑了,朝奶奶做鬼脸儿,是吗?除了怕爷爷找不到家,恐怕还怕其他人不高兴吧?
奶奶说,这诡谲妮子,看我撕烂你的嘴!
小秋说的那个人,是老倔头郝强。他家地多,几个儿子都出去打工了,本来想让他把地租给别人享清福。可他坚持把儿子们的地都揽过来一个人种,住老屋离自家的地近。干部们劝他从老屋里搬走,儿子们也劝他。老郝强把脖子一拧,一句话就把他们的想法拍死了。他说,除了爹娘,我就跟这老房子亲,它养了我七十多年。等我断气儿了,你们把我扔出去喂狗都行!老郝强在村头碰见小秋奶奶。小秋奶奶趁着没人悄声劝说他,这气不能赌,我们老胳膊老腿了,死活没啥要紧,可得给儿孙们留条后路,胳膊拧不过大腿!老郝强说,我哪像你,在城里有那么大的家业。我怕啥,大不了去南大院喝稀饭。南大院是指监狱,老郝强这是拿话堵她。小秋奶奶当然知道,老郝强面上对她使性子,其实心里是舍不得她搬走。年轻时俩人偷偷地好过,她娘家嫌郝家穷,中意任家的手艺和家道殷实。终身大事怎么能容得她自己做主?小秋奶奶也许坚持过,抗争过,终归不起作用。她娘说,爹娘生了你养了你还得顺着你,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闹出事来要么你死,要么我死,要么咱俩都死,可是咱家这规矩不能死!等你当了娘这道理你就明白了。
当了娘她果真明白了,三个儿媳妇都是她一手包办的,从头到尾三个儿子没谁敢跟她龇牙咧嘴。
老郝强一辈子都拿眼睛白她。水性,见几个钱就能把心卖了。小秋奶奶也发狠,我想不卖自己的心能有什么办法?你家什么时候上门求过亲?你又有钱让我爹娘卖我吗?再说了,我什么时候说过稀罕你,应下过要嫁给你吗?老郝强更加愤怒,我爹娘是没有背着钱袋子求过亲,你也并没有应下嫁给我,可你说你不稀罕俺你自个儿都不信,俺家地边上的煮鸡蛋、葱油饼不是你偷偷给放的?小秋奶奶一肚子的委屈说不得,她和他赌气,但又觉得确实欠着他的。几十年都这样过来了,老郝强说点什么,她表面上不在意,可心里还是非常作数的。而且恰恰因为心里欠着他,面上就更加矜持。老郝强那边,是得理不让人,倔犟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的壳。两个人的坚持,反而更像两个斗气的孩子。想起来,小秋奶奶就有说不出的羞愧和无奈。
老郝强是三庄五村最好的庄稼把式,他种的田哪怕和别人的夹在一起,站在田头一望,高低分寸就出来了。种什么什么好,不但长势旺盛,单看那讲究就知道主人是何等的用心。埂是埂畦是畦,漂亮得像是小姑娘的头发辫,被娘耐心地梳理过了,横竖都是好看。他地种得漂亮,人也长得高大敦实,走路腰板挺得倍儿直,脚底下像刮旋风,大姑娘小媳妇见了没有不偷偷瞄两眼的。除了种庄稼,老郝强种瓜果也是一把好手,棉花地里种上一畦甜瓜,麦茬地里点上几棵西瓜。他种的瓜个大心甜,而且还要样儿,到了收获的季节,他家的土地谁看着都眼馋。小秋奶奶在地里薅草,薅着薅着就摸出两个白里透黄的甜瓜,有时是一个翠绿西瓜,全是挑长得最好的样儿送。小秋奶奶当姑娘时叫翠儿,翠儿不傻,凭那郝强眼睛里星星一样的光亮,两个人你一眼我一眼的,就知道瓜果是结在哪里了。郝强后来也常常收到东西,有时锄地突然锄出来两个煮鸡蛋,一摸还热乎乎的,有时是麻布包着的一张葱油饼,饼烙得酥香,恨不得有一千层曲曲弯弯的心思。郝强舍不得吃,卷巴卷巴揣在怀里,一定要看上半天,直到看得饼会说话了才肯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