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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难料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6-28 阅读: 68次 点赞: 693个 评分: 5.0分

在郭志义枝枝蔓蔓的咳嗽声中,郭天雄将自行车从房檐台上提下来放在了院子里,他掂起了充气筒给自行车的后轮胎打气。尽管,冬天的早晨六点多,天还没有大亮,郭志义已经

在郭志义枝枝蔓蔓的咳嗽声中,郭天雄将自行车从房檐台上提下来放在了院子里,他掂起了充气筒给自行车的后轮胎打气。尽管,冬天的早晨六点多,天还没有大亮,郭志义已经起来老大一会儿了。不只是老了,没有瞌睡了,年轻时的郭志义就没有赖过炕。那时候,他赶天亮就把一担山柴从北山里割回来担进了院门。活到了七十多岁,他没有痛惜过自己,也从不知道痛惜别人。他起来后,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用生硬而粗重的脚步声将儿子从睡梦中拽起来了。儿子在南堡乡砖厂打工,七点钟要到砖厂里的食堂吃早饭。女人在被窝里说,你把声音弄小点,叫天雄再睡一会儿。他没有和女人争辩,也没有回敬女人半句话,他用闭口不言轻蔑女人。几十年了,对女人,他从来都是命令的口气,就连被窝里的那点活儿,他也象当生产队长时给社员们派活儿一样,不容置疑,他需要时,只给女人说一个字:脱。女人十分乖觉地脱下了粗布裤头,任他摆布。女人瘫在炕上一年多了,他老早起来,给炕洞里煨上麦糠,点上了火。这样的家务活儿,他从来没有干过。可是,现在他不干不行。儿媳不会给他烧炕的,他也不会给儿媳分派或者求儿媳的。他三天和儿子说不上三句话,更何况面对儿媳,不到万不得已,他不张口。不用言语和儿子交流并不等于他不爱儿子。只是,他爱儿子的方式和其他的父亲不一样。儿子七岁那年,第一天去小学读书,他叮咛儿子:如果谁家的娃娃敢扇你一个耳光,你就打他两拳手,他打你两拳头,你就打掉他两颗牙。郭天雄真是郭志义的亲儿子,他听父亲的话就象全国人民听毛主席的话一样。读了六年书,郭天雄从未吃过亏,和孩子们打架,每次他都是胜利而归。父亲言传身教的是他自己的做人准则——心狠手硬,从不负人。郭志义在当生产队长的时候就曾经将一个社员打倒在街道上,他一双手抓住这个社员的两只脚踝在街道上磨了两圈,直到这个社员尿在裤裆里才住了手。他不只是对社员们很“狠”,对儿子也很“狠”,所不同的是,他对社员们“狠”得冷酷无情,对儿子的“狠”是一种爱的方式。儿子十二岁时,他带上儿子去北山里割柴禾,他给儿子整了一担六七十斤重的山柴,叫儿子朝山下担。儿子稚嫩的肩膀根本无法负荷那么重的担子,儿子担了几步,就被压得走不动了,他不但不给儿子减轻负担,反而喝斥儿子,在儿子的屁股上踢,硬是逼迫着叫儿子把山柴担子一步半步挪到了家门口。他的理由是:当农民就要有一副好身板,这好身板是练出来的。
   他的喜怒哀乐从来不用言语表达,好象那张嘴只是用来吃饭喝水的,而不是用来说话的;好象他一开口说话,他的“狠”劲就会减少份量。他的情感表达,有一大半在脸上;那张黝黑的脸平时象刨子刨过去一样,沉得平平的,一旦发“狠”或发怒,那张黑脸比石头还硬,肌肉象拉满了的弓,一双眼睛射出来的光跟鞭子一样,最可怕的表情是黑脸上的肉突然起了棱,横一道,竖一道,闪着黑光。谁也窥不见他内心里的黑洞有多深,待喷发的“狠”劲有多厉害。他圆瞪着双眼,在面部构置着刀箭似的图案,那图案,无声胜有声。在他出任松陵村大队革委会主任的时候,只要当娘的给孩子说一声:“黑脸主任来了。”放声啼哭的孩子立时就把半截子哭声咽下去了。
   风风光光的日子毕竟屈指可数,郭志义说老就老了,那张黑脸上的皮肉随着头发变白腰变弯而松驰了。被“狠”劲装饰了大半生的那张老脸很难准确及时地传达他的感情世界,他的脸象一块烧得过了火的、被农民称为“铁砖头”的砖头一样——高兴也罢忧伤也罢,全部是一样的颜色。人一老,话就多了。年过七十之后,郭志义心里装不住话了,不再瞪眼睛吊脸,而是用语言传达他的所思所想。
   郭志义对披着一身雾岚的儿子只一瞥,硬梆梆地戳过来一句:打?还打?把轮胎打爆了。
   儿子和年轻时的郭志义一模一样,他没有理郭志义,只顾埋头打气。他捅了几下,收拾了气筒子,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看你那熊样子?郭志义骂了一句,撵着儿子出了院门。他抬眼一看,院门外的田野上依旧是灰朦朦的一片,远处的星星象浸泡在混浊的水中一样。儿子被薄雾追赶着,很快地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回到了房间,郭志义没有再到炕上去,他坐在脚地的凳子上,木木然然的。从敞开的院门中灌进来的风将垂吊的门帘微微鼓起来,冷空气从他的脸庞上爬过去,他毫无感觉。他好象不知道什么叫热什么叫冷,他的身体就是一块钢铁。他当生产队的队长时,数九寒天,气温低到了零下十五六度,他领着十几个小伙去北山里的山吊庄给麦地里拉粪土,一件单布衫,一辆架子车,干一天活儿,晚上盖一件棉袄睡在窑老里的麦草铺上,第二天起来,连个喷嚏也不打。女人叫他到热炕上去,他一句也不说,只是看着窗外,看着天象揭纸张似的一页一页地揭亮。他的心里空荡荡的。似乎什么也不装。
   他突然听见了儿子的自行车的铃声,心里奇怪,忽地站起来了,仔细一听,是院门上的门环在响。他一看,风将门帘鼓得老高。他又坐下了。儿子三十七八了,不必他再操心了,他是知道的,可是,做老人的心总是在儿女身上。儿子三岁那年,他把儿子架在脖子上去周公庙赶会,一路上,他将儿子用双手抛上空中,抛得老高,再用双手去接,他象玩一个泥蛋儿似的玩儿子,儿子吓得放声大哭,他不管不顾,直到儿子尿湿了裤子,他才住了手。儿子第一次学犁地,牛惊了,儿子被犁把拖着,在湿地里磨了几圈,他没有去拦牛,只是对儿子大喝一声:起来!爬起来!儿子在他的“训练”下,练出了一身好力气,练出了一手好庄稼活儿。
   郭天雄的自行车从干硬干硬的乡村土路上碾过去。这辆自行车,除过铃不响以外,其它的部位都在响。冬日的清晨,响声特别破败。头顶的星星正在一颗一颗地跌落。被簿雾纠缠着的村庄影影绰绰,面目不清。郭天雄只顾蹬着脚踏赶路,自行车轮胎将一颗小石子儿弹出去的同时,他猛地颠了一下,差一点儿从车上摔下来。他并未因此而减速,因为砖厂是计件活儿,去得越早,干得越多,挣得越多。别人一天从砖窑里出一万块砖,他非出一万五不行。他就是凭一身蛮力气把家里的土坯房换成了大瓦房。他还欠人家一万多块钱的账,他盘算,再苦干两年就可以还清欠账了。郭天雄只顾蹬自行车,一抬眼,就钻进了一条胡同,这条胡同的东边是县制药厂,西边是凤呜“农家乐”,一出胡同,就是通往县城的公路,而横穿过公路,再走两公里就是凤山县砖厂了。
   就在这个冬天的早晨,郭天雄却没有从这条公路上穿过去。出胡同时,他依然没有减速。当他瞅见从北向南而驶的大卡车时,已来不及杀闸了。他只短促地“啊!”了一声,随之,他的喊叫连同自行车被碾在了车轮下。大卡车飞快地转过一个弯逃逸了。一个小时以后,有人发现,公路上有一具被碾去脑袋的尸首。
   郭天雄的尸首运回松陵村时,已是吃晌午饭时节。院门外搭了一个帆布帐蓬,郭天雄被停放在帐蓬内的一张木板上。郭志义拄着一根木棍走出了院门,走进了帆布帐蓬内。他没有揭掉儿子头上和身上的白布去看儿子,他把儿子左脚上的布鞋脱下来重新给儿子穿周正,重新给儿子勾上了鞋。他拄着木棍径直向街道外面走去了。
   郭志义上了坡,走进了他的苹果园。这是十年前,他和儿子共同栽的二亩半苹果。他走到那棵梨树下,抬头凝视着光秃秃的树枝。在果园里,他只栽了一棵梨树。他的想法很简单,等梨成熟了,摘回去叫孙女儿吃。他将梨树苗放进挖好的树坑中,儿子拔出来撂在了地上。他又放进去,儿子又拔。他抡起镢头把在儿子的屁股上打了一下,儿子住了手,扭头下了坡。他不明白,儿子为啥不叫他栽那棵梨树。郭志义丢掉手中的木棍,抱住梨树,一声哭下去,却没有哭圆满:哎咳咳的哭声变成了扯不断的咳嗽——他的整个身子在抖动着。他只有天雄一个儿子,天雄也只有一个女孩儿。就在这个冬天的早晨,他们郭家算是连根拔掉了。郭志义手一松,顺着树身溜下去趴在了冰冷的土地上,黝黑的半边脸贴上了毫无表情的地皮,泪水一滴一滴的滴在冻硬的土地上……。
   2
   天阴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仿佛戴在头上的一顶草帽。郭志义拄着木棍向村子的西头走去了。他的步子涩滞而沉重。走到街道中间,郭志义揉了揉眼睛,只见前边的不远处是方长绪。方长绪拄着一根木棍正在向村子东边走来。郭志义一步也走不动了,现在,他要去找方长绪的孙子方向成。而当时,方长绪是来找他的。
   方长绪拄着木棍走进了郭志义家的院门。
   听见木棍在院子里墩出来的十分懦弱的声音,郭志义知道将要走进来的是谁。他刚喝毕汤(吃晚饭),打了一个饱嗝,坐在脚地的凳子上吃纸烟。垂吊的门帘被撩起了一个角,方长绪狗一样从门帘下钻进来,站在刚进了门的地方,低下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郭志义。方长绪木桩一般栽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郭志义扔掉烟头,站起来,准备出去。
   明新死了。方长绪嚅嚅嗫嗫说。
   郭志义从衣柜里取出来一件黄军大衣提在手里,抖了抖,一句话没说。
   明新死了。方长绪声大了些。
   你是来给我下通知的?得是?
   郭主任,我不敢,我是来求你的。
   求我啥?
   求你开个恩,叫我们把明新埋在坟地里。
   啥?想进公坟地?你儿子是啥人?现行反革命!我现在就可以给他定性。他一喝农药,这事就完了?死了也是阶级敌人。我给你说,明天就开他的批斗会,事情还没有完哩。
   批斗归批斗,娃总得下葬呀。
   我没说不埋。我给你们说过了,在老牛沟的崖畔下选个地方,把你娃镶进去。
   娃咋能镶到老牛沟?那不行。
   不行也得行。这是大队党支部和革委会的决定。
   郭志义黝黑的脸垂吊下来了,他用目光砸了方长绪几眼。方长绪抬眼一看,郭志义跟大队革委会院子里的领袖塑像一样威严。他扑通一声跪在了郭志义跟前。
   郭主任,我求你给我娃一块公坟地。
  
   按照松陵村的风俗,只有作恶多端的人才不能进祖坟,才在老牛沟的崖畔下挖一个洞穴,把棺材塞进去,用土坯砌上穴口,算是葬了死者。解放前,也有些穷得没有立锥之地的人,亲人死了,将尸首用一张芦席一裹,在老牛沟的崖畔下挖一个洞穴,草草了事地一安置就行了。就算儿子是现行反革命,也不至于不准进公坟地。在1951年的镇压反革命运动中,松陵村被人民政府枪毙了三个土匪,那三个土匪也都进了祖坟。难道他的儿子连土匪都不如吗?儿子是那天晚上喝农药死了的。第二天晌午,方长绪就叫弟弟去找郭志义。方长绪的弟弟再三恳求,郭志义还是那句话:现行反革命分子不能进公坟地,不能和贫下中农安葬在一起,这是大事大非问题,没有商量的余地。方长绪的弟弟一看,求不动郭志义只好回去了。到了傍晚,方长绪再次来求郭志义。
   郭志义手一挥:方长绪,你快走人,我还有事情。
   郭志义披上军大衣,拧身要向屋外走。
   方长绪一看,急了,他扑上去,要去抱郭志义的腿。郭志义腿一伸,脚一展,就将方长绪踢倒了。郭志义拧身走了。方长绪放声大哭。他哭着爬起来,走出了郭志义家的院门。
   方长绪刚一进门,戴着白孝帽的孙子方向成就朝爷爷怀里扑来了。方长绪丢掉木棍,抱住6岁的孙子,眼泪长淌。爷孙俩哭抱成一团。方明新的媳妇田翠霞流着眼泪将儿子拉向自己的怀抱,她问方长绪,坟地的事情咋样?方长绪摇了摇头,一声唉叹:人家郭主任不给。田翠霞说,人都死了,他还不放手?他和我们方家有多大的仇?方长绪说,他叫明新进老牛沟。田翠霞一听,哇地一声哭了。
   这时候,进来了四个年轻人。他们都是大队革委会民兵小分队的人。为首的是郭志义的侄儿郭来祥。郭来祥说,郭主任说了,只要你们交出方明新的反动日记,就叫方明新进公坟地。田翠霞说,明新活着的时候就没有见他拿过钢笔,哪搭还有日记?郭来祥说,不想交,得是?田翠霞说,不信?你们去搜。郭来祥说,不用你说,我们当然要搜。这四个人进了方明新和田翠霞住的房子。房子只有一间大。房子里只有一张旧木柜,一个土炕,四个人将脚地空闲的地方占满了。这四个人将木柜底朝了天,连炕席拉下来在麦草中也翻了,并没有找见方明新的日记。他们又将方长绪住的房间翻了个过儿,还是没有找见方明新的日记。
   正是因为“日记”之事,方明新才走上了不归之路。
   松陵村五十多个地主富农出身的“狗崽子”,大都是言语谨慎,整天牛一样劳动,从不多一句言语。虽然,方明新的父亲方长绪是地主兼反革命分子,方明新却常常忘记了自己的出身,在不该出言的地方多嘴多舌。在生产队劳动时,当贫下中农们议论当前形势时,他总爱插个嘴,惹这些革命群众心中不悦。早在1967年,有人就向郭志义反映,方明新乱说乱动,竟敢议论中央文革小组的某个首长。本来,郭志义那时候就要收拾他,而他面临着被造反派再次打倒的危险,他顾了自己,放了方明新一马。方明新曾经给人说过,他有记日记的习惯。这话不知怎么的传到郭志义的耳朵中去了。有人向郭志义反映,方明新的日记中写的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论,当然,也有骂郭志义的话。郭志义当即把方明新叫到大队革委会去盘问。方明新一口否认了他记日记之事。郭志义就放出了话:凤山县公安局准备逮捕方明新,清查方明新的反动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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