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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秋

作者: 午夜梦回 时间: 2012-06-28 阅读: 862次 点赞: 746个 评分: 4.0分

(一)  那一年的雪,下得好大。天地相连,白茫茫一片,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公园门口的两株塔松,堆砌着蓬松松、沉甸甸的雪球,护城河边,秋后叶子落尽的垂柳,挂

摘要:那个时代造就了那样一批人,发生了一些曲折的故事。 (一)
   那一年的雪,下得好大。天地相连,白茫茫一片,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公园门口的两株塔松,堆砌着蓬松松、沉甸甸的雪球,护城河边,秋后叶子落尽的垂柳,挂满了亮晶晶的琼枝银条。风,把雪旋进河里,在本已冰冻的河面堆得几乎与堤岸一样高。
   风停雪住,白色的世界里,这儿、那儿,便出现了一个个触目的彩色物点,不一会儿,那洁白无暇的雪便多了许多凌乱闪烁的脚印。蓬松松的雪,也便“咯吱咯吱”被踩成黯淡板结的路,使不得不在雪后寒的天气出行的人们,提起十二分的小心,战兢兢地在冻出棱角的路面上保持着身体的重心。离开路面稍远处,间或有几只黑色、褐灰的鸟悠闲地在雪地上蹦跳着,聚精会神地审视着自己留在雪地上的杰作。直到被路人“吧唧”摔跤声惊醒,这才“扑啦啦”地飞起。
   小城西南一个普通的四合院里,男主人郝大海拉开屋门,立时扑进一股寒气,使得他的头颈不由自主地往腔子里缩了缩。回过头对着里屋瓮声瓮气地说:“雪住了,下得好大呢,外面很冷,你不用起来,带着雁鸣再睡会儿。我把院子扫出条路来。”说着,搓了搓两只手掌,拿起门边的大扫帚去扫那积雪。但很快他发现扫帚对那厚雪并没有多大用处,又从门后拿出一把铁锹,先清出一条路来。雪被托底铲起来,夹带了下面的泥土,翻抛到两边。于是不再是原先的莹白。不一会儿,从正屋到院门便铲出了一条两尺来宽的路。走回来,拿起扫帚,扫清路面残留的雪与土的渣子。这一阵的忙活,使得他的脸有些发红,沁出细小的汗来。稍微的歇息片刻,男人打开院门,准备清扫门外的积雪。
   “爸爸,雪都不下了,怎么也不喊我一声?”随着声音,正房门口探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穿着家做的紫色便装棉袄,那紫底儿上撒满了小小的白色茉莉花;一条青布棉裤,脚穿有些笨重但绝对暖和的芦花毛窝(当地手工编织的一种以麻绳与芦苇花为原料的鞋子)。长发犹如一挂黑色的瀑布,服贴地披散在肩头脑后,一直到腰眼以下,趁着满院子的白雪,更显得黑白分明。
   大海转过身,满脸慈爱地微笑看着女儿:“雁秋,起来了?大冷天,今天又不用上学,起来也没事儿。”
   雁秋挽过脑后的长发,随意在指间绕着,编成一条三股的长辫,回头朝着屋里喊着:“雁鸣,小懒猫,起来堆雪人了。”
   其实,被窝里的小家伙早已耐不住了,几次光着小屁股出溜到被窝外,趴在窗玻璃上看着院子里的雪,都被妈妈扯着脚脖子给拽了进去。听到姐姐的喊声,更加按捺不住,蹬上棉裤,拿起棉袄,也靸了双毛窝跑了出去。
   姐弟俩在院子里清理出一块平地,然后用盆子把厚厚的雪堆成一个馒头状,拍实在了,又摞了个球型的雪团当做脑袋,用两粒煤球做出眼睛,半截胡萝卜安了个鼻子,一片冬青叶当做嘴巴。雁鸣把自己心爱的红帽子戴在雪人的头上,脖子围上姐姐的红白条围巾。白雪,配上鲜艳的红,特别的醒目。
   一阵风起,刮落了屋檐瓦垄的雪,飘飘洒洒,雁秋兴奋地扭起了舞步,嘴里唱着:“北风那个吹……”
   大海站在门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一双玩闹的儿女,脸上露出满足的笑。
   “雁秋,刚才文化馆来了通知,今天要排练呢。”随着声音,一个少年闯进了这幅雪趣图。
   (二)
   少年,是雁秋家的邻居,也是她的同班同学,叫李子建。子建与雁秋从小儿一块长大,这个院子,哪天他都要来溜达几趟,雁秋的爸爸郝大海都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有个小活儿,指给他去干,有了好吃的不忘给他留下些。
   雁秋停下舞步说:“不是说雪大,这个周末不排练吗?怎么又通知?”子建挠挠后脑勺说:“我也不知道,叫去就去呗。”说着话,雁秋从雪人身上拿过围巾,抖了抖,围在自己脖颈上,子建跟着朝大门外走。大海忙说:“没吃饭就走?”雁秋边走边说:“不吃了,给你省一顿。”
   到了文化馆,不大一会儿,舞蹈队的孩子们陆续到齐,三三两两凑一起叽叽喳喳的闲聊着。戴着宽边眼镜的队长兼导演王文礼走了进来,拍了拍手说:“安静,安静,同学们,本来今天让大家休息,但是县里下周开劳模会,点名让咱们队拿节目,时间很紧,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把节目排练熟了,不能有半点差错。”
   准备的节目有十来个,王文礼给每一拨安排好场地排练,自己巡回指点。雁秋的节目是与子建合演的舞剧片段《北风吹》。为了让他们熟悉人物特点,养成习惯,每次排练,导演都要求他们俩一个必须扎辫子,一个一定戴上胡须。而每次雁秋看到子建的那撇滑稽的山羊胡,都要笑场。为此不止一次被导演训斥,直到王文礼发了狠话:“你再敢笑,信不信我让你水笑?”王文礼的冷血无情,那可是出了名的,雁秋真不敢拿鸡蛋往石头上磕呢。
   雁秋饰演喜儿,王文礼真没选错人,雁秋那高挑的个儿,柔软的腰肢,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红扑扑的脸蛋,活脱脱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喜儿。还有那条油光水滑的长辫子,省了化妆师不少麻烦。
   今天的排练,大家格外认真。想想吧,县里的劳模大会呢,那些领导都会坐在主席台上观看他们的演出。这可不是学校里的联欢会,随便一些没关系,也不是春节晚会的演出,可以在灯光下稍微懈怠一下。
   王文礼在几个场子之间来回指点着,直到他满意地点点头说:“好,可以告一段落。这几天你们再抽时间巩固一下,多练练。”
   劳模会上,按照大会的议程,领导讲话发奖状、戴红花,劳模代表发言……最后清出场地上演节目。雁秋的节目排在十三。十三,不好,雁秋心里嘀咕着,不知怎地,她对这个数字有一种说不出的排斥。心里想着,右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几下,恨的她捏住眼皮狠狠地拧了两下。
   整个舞蹈,子建配合的相当好,雁秋跳的也很卖力。但就在最后,出了个意想不到的纰漏。就在她甩动辫稍边唱边舞的时候,左脚上的红色灯芯绒鞋的鞋袢儿掉了纽扣。右脚踩到那根离岗的鞋袢,一个踉跄,眼看要摔倒在地,那可糗出大了。亏得子建抢上一步,托住雁秋的后腰,并且加了一句台词:“这孩子,扎了红头绳,高兴得路都不会走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那些不熟悉剧情的人,只以为这个动作、这句台词就是本该有的。但熟悉的人却明白,这是出了岔子。幸好,台上的领导要的是气氛,并不苛责这些孩子。
   下了场子,王文礼看着两眼噙泪的雁秋,没有说什么。但是,雁秋觉得自己丢了舞蹈队的脸,将换下的鞋子使劲地摔在地上,跑了出去。
   子建拾起鞋子,那双鞋穿得太久,鞋底前掌已经磨出指头大的坑,只有一层薄薄的布遮盖着。大脚趾的地方也隆起一块,要不了多久,脚趾头就会出来露脸儿。子建若有所思地端详一阵,似乎不经意地用拇指和食指度量了一下鞋的长度。
   (三)
   到底还是孩子,劳模会上不愉快的小插曲,很快被雁秋丢到爪哇国去了。生活回复到过去的平静。生性活泼的她,每天唱着跳着走在上学放学的那条土路上。周末照例与子建一起去文化馆排练。
   冬去春残,转眼到了初夏,中午,已经有少数的新蝉初展歌喉。又是一个排练的日子,刚丢下饭碗的雁秋,和妈妈打了个招呼,走出门,准备邀子建一同上文化馆。
   刚到院子里,差点与兴致勃勃的子建撞了个满怀。子建怀里抱着个蓝布书包,一脸的神秘。雁秋疑惑地说:“拿的是什么?是不是偷了家里的宝贝?”
   子建将书包递到雁秋手上说:“给你的,进去试试看合适不,我在外面等你。”
   雁秋接过书包打开,立即两眼放出光彩。那件东西,她太熟悉了,甚至在梦里都见过好几回了。
   去年夏天的一次文艺汇演,参演的县直机关幼儿园的小朋友,男孩子白色短袖褂,海蓝色的西装短裤,可神气了,但是让她动心的却是女孩子们的花裙子。白色底子的棉布上,不规则的排着许多红、黄、蓝、籽、绿色的圆点,那些点点,象古装戏里丫鬟们两眉间的胭脂点大小。连衣裙鲜艳而又大方。雁秋穿惯了那些毛蓝布、白夏布的衣裤,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裙子。当时,她就一遍遍念叨着:“真漂亮,真好看。”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没想到身旁的子建记着这句话,更没想到时隔一年,他竟然从哪淘来这种图案的裙子,她顾不得想太多,抱起书包,飞跑进自己的房间,换上那件熟悉的,却比那些孩子们身上穿的大了好几个型号的裙子。
   新裙子穿在身上,让她那一直深藏在宽大衣服里的体型露出了庐山真面。纤细的腰肢,已经很耸起的胸脯。对着那面已经水银斑驳的穿衣镜,她转动着身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新裙子印衬出她的笑靥如花。但当她看到自己挺起的胸脯,脸上立时飞起了红云。那薄薄的裙子遮不住青春的流泻,隔着布,清楚地显露出两粒蓓蕾的形状。(那时候,很少有人穿胸罩,商店里更是毫无踪迹)她急忙脱掉裙子,将圆领汗衫的两边自腋下使劲向中间拉在一起,用两个别针别住,压迫住乳头,然后再套上裙子,果然,只看到高耸浑圆的胸部了。
   书包里,还有一双玫红色的软底布鞋,鞋头略显方形,靠近脚脖的地方,有一道白色的手指宽的松紧带。雁秋套上鞋子,呀!软绵绵的,好舒服。她拉开房门,像一只活泼的小鹿,,蹦跳着跑出屋子,伸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院子里的子建眼前一亮:十几年一起长大,他知道雁秋很美,但从没看到雁秋像今天这一刻,美得让他窒息,简直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仙女下凡尘。那带着俩酒窝的桃腮,那仿佛会说话的黑色双眸,两根黑亮的长长发辫……如此一个让他心动的雁秋,亭亭玉立在他的面前,子建屏住呼吸,生怕喘气的劲儿大了会把这俏人儿给吹上了天。他呆呆地看着,半晌才回过神来,红着脸说:“走吧。”
   路上,雁秋才想起要问的话:“子建,你从哪里弄的这两件宝贝?要花不少钱吧?”子建刚恢复正常的脸又红了一下,说:“没有,我没花钱,还记得去年文艺汇演吗?你一再夸裙子好看,我就给上海的姑妈写了信,让她给找找,没准大城市里有这样的布裙子,还真多买到了。那次劳模会,为了那双鞋子,你好几天不高兴,再说,那双鞋子也实在不能再穿了,所以我告诉姑妈,在一个歌舞团给弄来的。”子建兴奋地说着,不无得意之色。
   雁秋高兴地拍了一下子建的肩膀:“好,够哥们,有情后补。”子建看着兴高采烈的雁秋,嗅到从她身上散发的一股淡淡的香气,忽然间竟止住了脚步,痴呆呆地看着她。雁秋奇怪地问:“这么看着我干嘛?哪里不合适吗?”子建慌乱地从雁秋身上收回眼神,语无伦次地说:“不,没有,很好,雁秋,你真美。真好。”
   雁秋的脸“唰”地红了,她从子建眼睛的深处读懂了一种信息,虽然,那还有些懵懂。
   是的,他们长大了。
   (四)
   童年是美好的,学生生活是美好的。但这种美好忽然在一夜之间象投进一粒石子的平静湖面,荡起层层涟漪,碎了一池的画面。
   那一天早上,雁秋和子建刚跨进校门的时候,立刻感受到一种与往时不同的气氛。学生们没有象往常那样,到校直奔自己的教室,等待上课,而是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那列长长的板报前,挤满了许多学生。他们顾不得打听,迅速来到板报栏前,发现本来贴着许多优秀学生作文和书法作品的地方,被一张张大白纸覆盖着,那些龙飞凤舞或者是很蹩脚的毛笔字划满了白纸。据说,这叫“大字报”。大字报的标题有“《燕山夜话》是一株大毒草”,“彻底摧毁‘三家村’”……
   从这一天起,他们不再上课;从这一天起,他们知道了“三家村”和邓拓、吴晗、廖沫沙;从这一天起,板报栏日新月异地不断变化。从打倒三家村到攻打资产阶级司令部的一声炮响,学校里从校长主任,到资深教师,无一例外地受到冲击。头朝下且被打上红叉的名字,轮番出现在大字报上。那些平时彪悍不羁、然而学习一塌糊涂的学生,那些教学水平平平,心里早已充满嫉恨的教师,忽然神气起来。每天忙着刷大字报、开批斗会、喊口号、抡拳头,很过了一把将师道尊严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的瘾。
   这样的混乱在继续着,学校与社会之间的那堵高墙已经坍塌。外面的人戴着红袖标堂而皇之地走进学校,肆意地指指点点,里面的人急不可待地杀向社会。曾经自命清高的文化一族,与他们过去称之为“小工人”、“泥腿子”的人称兄道弟,握手言欢。学校不再神圣,社会不再险恶。一根名叫“阶级”的尺子衡量和划分着男人和女人,分清着朋友和敌人。
   权利,被滥用,印制一面造反大旗,印制一堆红袖标,印刷一本本红色的小册子,刻出一枚枚圆形的戳子。一时之间,司令、政委、秘书长、主任,五花八门,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谁说只是乱了敌人?消灭的何止是“反动派”?权欲膨胀的人和被“热血”冲昏了头脑的人哟,可曾想到,这长达十年的岁月,给这片古老大地种下的毒蛊,带来的灾难,需要几十年的时间来排除,来恢复。那一枝枝射向所谓“敌人”的利箭,射碎了多少颗父母的心,遗留的愚昧与无知,影响的何只一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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