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三告状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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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啊!啊!” 两声粗厉的喊叫把静谧的县委大院戳破了。喊叫声仿佛不是从人的口腔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枪膛里射出来的:尖利、急迫、带着火辣辣的味儿。这喊声虽然缺
“啊!啊!”
两声粗厉的喊叫把静谧的县委大院戳破了。喊叫声仿佛不是从人的口腔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枪膛里射出来的:尖利、急迫、带着火辣辣的味儿。这喊声虽然缺少震破窗玻璃的功力,但还是很惊人的。我急忙放下笔,出了房间。站在阳台上,朝楼下看,只见通向大门的通道上停着一辆轮椅,轮椅上是一个中年男人,推动轮椅的女人个子不高,瘦小而单薄。女人推着轮椅正在向楼跟前走来。这是一座三层小楼房,县委11个常委住在这个小楼上。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人又喊了一声,这一声喊叫依旧那么粗野,但明显地缺少底气,含有挣扎的味道。他喊叫时头朝着天,嘴巴大张,左手紧抓着轮椅的扶手,身子晃动了一下,仿佛撕扯着自己。我以为这人是个哑巴,正在低头朝楼下看,通讯员王虎上了楼。我问他,楼下的这人是干啥的?王虎说,上访户。我从省文联挂职到凤山县委任副书记才两天,这是我碰见的第一个上访户。我正欲下楼去。王虎说,冯书记,你到房间里去吧。我说我去看看。王虎说,这人粘不得,你一下去,他就抱你的腿。他是个老上访户。我问王虎,这人叫什么名字。王虎说,田三,全县人都知道。我几乎是被王虎推着,推进了房间。
我刚进了房间就听见摇动卷闸门的声音,卷闸门摇下来,谁也上不了楼。接下来,是几声粗俗的乱骂。没多一会儿,院子里复归了平静。我再次走出房间一看,院子里的轮椅不见了。可是,我再也写不出什么来了。
第二天中午,坐轮椅的田三又来了。我看了看表,差一刻九点,他昨天就是这个时间来的。他照旧“啊啊”的喊,喊声似乎是昨天的复制,表达出来的内容也一模一样:压抑、憋闷、暴怒。空气疼痛似的,在他的喊声中通过震动,传递他的喊叫。喊叫之后照例是乱骂。在他的骂声中,县委办的几个小伙子将他连同轮椅抬起来,抬进了信访接待室。
第三天,田三照旧来了,照旧是几声“啊啊”的喊叫。那喊声不再惊悚,缺少了新鲜,不过,跌在我的心里,如同秋天的落叶贴在皮肤上,我的心中掠过一阵冰冰凉凉。
在和几个县委常委吃饭间,通过交谈,对于田三的上访之事,我已略略地知道了一些原委。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我把担任了两届信访局的局长张明叫来谈了谈,从张明口中得知,田三已经上访了十三年。他像上班族一样,每天准时到县委来上访,越上访,事情越复杂,越不好解决了。
十三年前的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田三正在县城北大街干活儿,他的活路是修复街道旁边的水沟。田三一边用铁锨搅和水泥沙浆,一边吐痰,他把一口似乎是积蓄了好几天的老痰吐出来了。这口老痰恰好咳在了一个过路者的裤子上了。这个过路者不是布衣百姓,恰恰是城关派出所的警察袁明。田三的那口老痰似乎比打过来一巴掌还巴掌,袁明竟然跳起来了,他上前去,一把抓住了田三的领口,厉声说,舔!给我把它舔干净。田三缩着脖子,迈过来脸说,我没看见,我真的没看见。袁明按住田三的后脖颈向下按。田三的脖子很犟,腰杆也很硬,袁明的脸憋红了,也没把田三按下去。袁明按住田三,再次说,你把它给我舔净,就算你没事。袁明威胁田三,不然,有你好看的。田三一听,躁了:咋啦?我给你赔个不是还不行?袁明说,不行,你这是袭警。袁明说着,又去按田三。田三可不是好按的。他一挥手,就把袁明的手臂甩脱了。袁明没有想到,这个土头土脑的农民还硬橛橛的。他伸腿就在田三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当他第二脚踢过来的时候,田三一把抓住了袁明的脚踝,他象扔一块土疙瘩似的,轻轻地把田三的脚踝向上一提,一扔,袁明便被扔在沙堆上了。袁明爬起来,抓起一把铁锨,盖头向田三打过来了。田三抓住铁锨把,只一抽,就将袁明手中的铁锨抽过来了。他把铁锨把支在腿膝盖上,只听“咔嚓”一声,铁锨把断成了两截子。袁明一看,这田三是个硬骨头,裤腿上的老痰擦也没擦,扭头就走了。几个干活儿的农民工一看袁明走了,才“噢号噢号”的欢呼。
袁明走后,田三点了一根烟,吸了几口,照旧和他的水泥沙浆。太阳照旧那么热烈,象正月的锣鼓一样热烈;春风照旧那么柔顺,象女人的宠物一样柔顺。田三似乎已经将刚才那一档子事忘记了,和好了沙浆,他蹲在路上,用一只大手若无其事地搓着胳膊上的汗泥,在搓动中,他舒服的眯起了眼。
就在这时候,一辆警车开来了。从警车上下来了三个民警,其中就有袁明。田三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三个民警是来抓他的。他搓动的大手还没有停下来,三个民警一齐扑上来就将他按倒在地上了。当袁明提着手铐要拷他时,他才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田三一个硬挺,从地上蹿起来了,这是袁明他们没有料到的。三个人又一齐扑上去,扭田三的胳膊,田三象拍打身上的尘土似的,轻轻地一甩,把这三个民警就甩脱了。田三没有跑。他说,你们为啥要拷我?袁明说,到所里去,你就知道了。田三说,我没有犯法,我不去。一个胖民警说,他妈的,嘴还硬的很,带上走!田三说,你小伙子嘴放干净些,你咋还骂人哩?胖民警说,就你这号人,不要说骂,打你也无妨。小伙子挥拳就打。田三抓住了胖民警的手腕一扭,胖民警呲牙咧嘴地喊叫着。袁明和瘦高个子又扑上来了。四个人扭成了一团。修水沟的那几个民工都屏住了气,不敢吭声了,有两个民工,装模作样地干起了活。三个民警缚不住田三。袁明情急之下,抓起铁锨,挖了一锨水泥,朝田三脸上摔过去了,田三叫了一声,急忙用手去揉眼睛。满脸水泥的田三被铐走了。民工们看着远去的警车,长长地出气。
田三被袁明铐在了城关镇派出所后院的那棵槐树上。
天擦黑时,田三的女人知道了田三被拷走的消息。她到城关镇派出所来找田三。所长告诉那女人,田三涉嫌袭警被传唤了,明天就放人。女人被打发走了。
田三在那棵中国槐上拷了一个下午,一个晚上。第二天,吃罢早饭,他被莫名其妙地放了。
手铐一打开,田三就用粗话乱骂,骂袁明,骂派出所里的民警。他呆在派出所不走,他要所长给他一个说法,为什么要铐他。派出所的所长说,你再闹,就再拷你。田三说,拷。他伸出双手说,你拷呀!
田三被派出所的几个民警推出了大门。
一出派出所,田三就去县信访局上访。
开初,田三的要求很简单:一、袁明给他认错、道歉。二、由袁明掏钱给他在县医院做检查。因为他的右手和手臂发木,他怀疑由于铐的时间太长,出了问题。
张明告诉我,信访局打算接受田三提出的条件,息事宁人。张明去给主管信访工作的副县长汇报,被这位副县长训斥了一顿。副县长说,田三是什么人,你们知道吗?无赖!他是北街村的一个无赖。民警给无赖认错,我们还有没有面子?以后的“维稳”工作怎么开展?副县长说,这是关乎派出所的形象问题,关乎政府的形象问题,不能轻易表态的。
我说,这个副县长咋没有想到,田三有没有面子?为了一口痰,把人家拷了二十多个小时,还不认错?我问张明,这位副县长现在干啥去了?张明说,他后来交流到渭北市,升为县长,又升为县委书记,后来当上了副市长。袁明呢?还在城关派出所吗?张明说,袁明随他父亲到了渭北市,听说已干上了一个县公安局的局长了。我明白了,袁明原来是副县长的儿子。
田三一直在讨要说法。信访局给不出一个说法来。田三就天天上访。他去过西水市,去过省政府,也上过北京。
两年以后,田三上访的内容也变了。他不再讨要说法,不再要求袁明什么了。因为,他的右手右臂由麻木而失去了知觉。为此,他去上海做了伤残鉴定,被确定为五级残废。田三要求给他治疗。
张明告诉我,田三先后住过四次医院,花了十多万。我问,这些钱是哪里付的?张明说,县财政。我说,难道这事就和袁明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袁明惹的事,叫全县人民来买单?张明说,没有一个人提说袁明,况且,袁明早就调走了。张明说,田三开始是一条手臂有问题,后来,腿也瘸了,坐上了轮椅。我问张明,田三现在上访的焦点是什么?信访局长说,钱,他要钱。我问,要多少钱?张明说,一百万。他已花了几十万了,这一百万从哪里来呀?张明说,现在的田三已经不是十几年前的田三了,他尝到了上访的甜头了。我笑了:上访还有甜头?张明说,你不知道,每年北京和省上召开“两会”,这些专业上访户就去上访,安置他们的唯一办法就是给钱,给他们几千元,他们就不进京了,也不去省城了。我说,照你说,这个问题无法解决了?张明说,他已花了几十万了,这一百万从哪里来呀?张明说,办法有一条,交给法院,让法院去判决。我说,用法律解决是一条途径。张明说,田三不愿意上交。我说,为什么?张明说,田三不相信法院,不相信法律的公正。田三说,法院不是老百姓的法院。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公正的法律也要人去执行。田三说,执行法律的是袁明他爸那一伙人,他害怕。我给张明说,明天田三来了,我和他谈谈。张明说,这事儿,你最好不要管。我当然明白张明的一番好意。他还暗示我,我是挂职的,不要干预县上的工作。我苦笑了一声说,那好吧。
我放下了手边头的工作,专程去北街村了解田三。
田三做过几年村委会主任。北街村的村民告诉我,田三做村委会主任期间,没有动用过村里的钱,村民的卖地款,他如数分给了村民。他把自己的卖地款拿出来,给了村里的两个贫困户。他是一个很得人心的村干部。后来,村里的农民和402厂的工人发生了冲突,田三领着村里的几百人堵了402厂的大门。402厂是一家国有企业,西水市政府给凤山县打来电话,要求立即解决这个问题。田三非但不按县政府的要求办,反而发动全村的拖拉机拉来了上百方土,把402厂的三个大门全部堵死了。在这个堵门事件中,田三的村委会主任被撤了。
田三爱管闲事,喜欢抱打不平。一个秋天的早晨,田三去菜市场卖菜。一个从乡下进城来卖萝卜的老汉紧邻着他。老汉卖了半天,一架子车的白萝卜只卖去了一半。就在老汉准备收摊回家的时候,来了三个市管会的青年人,他们说,老汉把萝卜叶子扔在了街道上,要罚款一百元。老汉苦苦哀求,说他只卖了二十块钱。老汉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钞票,一数,确实是二十元六角钱。三个年轻人将老汉围住,非索要一百元不可。老汉没有办法,只好给这三个年轻人跪下了。这一切,田三看得清清楚楚。他走过去,一把将老汉提起来说,老哥,咱就是把头叫他们砍去,也不能下跪的。他对那三个市管员破口大骂:狗日的,你们不看看,老汉比你们的爹年龄都大,咋能叫老汉给你们下跪?你们的良心叫狗吃了?这三个人一看,出来了一个多管闲事的,就推搡田三。他们哪里知道,这就是北街的田三。凤山县城的痞子,黑道上的老大见了都让田三三分。他们就不是田三的对手。田三先是忍着,叫这三个年轻人息事宁人。三个年轻人把一个卖菜者根本不在眼里放。他们挥拳就打。他们哪里是田三的对手,田三“啊”地叫了一声,双眼一睁,一拳头就将一个人打翻在地了。旁边两个卖菜的高喊着田三的名字。这三个人一听,他们的对手是田三,一溜烟跑了。
田三简直是一个传奇式的人物,在北街村,他的口碑还是不错的,而在张明的眼里,他就是个无赖。
其实,张明也并非胡言乱语。田三不仅是无赖,连他的妻子也无赖了。那天,我目睹了田三和妻子“无赖”的全过程。
在田三“啊啊”的大喊声中,我下了楼。只见县委办和信访局的几个年轻人和田三在一起拉拉扯扯。田三从轮椅上下来了,他抱住了县委办一个副主任的腿,田三的女人和张明相互撕扯。这些人一看我到了现场,都站在了一边。田三长长地躺在了院子里,他的裤带掉了,肚脐眼以下露出来,连私处也没遮住。我给县委办的那个副主任说,给老田提上裤子。副主任去给他提裤子时,他却用双腿乱蹬,不叫副主任给他提,故意把裤子向下蹭了蹭,于羞丑而不顾。田三的女人披头散发,她扑到我跟前来说,信访局长耍流氓,捏她的奶头。张明向地上唾了一口,说,我还捏你的奶头?你以为你是谁?你把你的奶头割下来撂在地上,连狗都不吃。县委办的三个小伙子总算给田三系上了裤子。田三依旧躺在地上,一只拳头紧攥在一起,牙齿咬得很响,他突然张开嘴巴“啊啊”地大叫了两声,开始用粗话乱骂。我给田三说,老田,走,到我办公室去,咱坐下来谈谈。田三斜了我一眼说,你是挂职的,给你说了也是球不顶,我不去。我一听,非但没恼,反而在心里笑了:这个田三并不是糊涂人。县委办的副主任说,老田,你不要胡说,冯书记是大作家,冯书记愿意和你谈,是高看你。
县委办和信访局的几个年轻人你一句,我一句。田三终于爬起来了。几个年轻人抬着田三的轮椅,将田三抬进了我的办公室。我将县委办和信访局的几个年轻人都支下了楼,留下了田三和她的女人。
我和田三谈了多半个上午。他从头至尾将他告状的事给我说了一遍。我听得出,田三的上访经过了从要面子到要钱再到干什么而不顾地闹腾三个阶段。他现在的愿望已不是当初的想法。当初,他只要求处理袁明,是为了他的面子,十几年上访之后,他没有面子了,他大概觉得面子要不要是无所谓的,他只要钱。他是全县七八个专业上访者的“领袖”人物,每当北京或省城有什么重大活动,他就撺掇这些人上访、闹事。
在这之后,我又到田三家里去了两次,我耐心动员他通过法律手段解决他的问题。开初,田三不相信法律的公正性。在我的多次开导下,他说,他可以试一试。
为田三的案子,县委召开了几次常委会。11个常委也都同意将案件交给法院去处理。县委责成信访局给田三做说服动员工作,让田三充当原告。
几个月后,凤山县人民法院经过努力,给田三一案做出了判决;由县公安局给田三赔偿医疗费用和各种损失60万元(扣除田三已经花掉的32万元)。这就是说,田三可以得到28万元的现金。张明没有料到的是,田三没有提出异议,痛痛快快地在判决书上签了字。
宣判的第二天,田三照旧来到了县委大院,照旧“啊啊”大叫,照旧用粗话乱骂。张明给田三说,你不要再闹了,执行庭会很快执行的,你很快会把钱拿到手。田三却说,给我28万,我不服。张明说,你不服,可以上诉吗?田三说,我不上诉。上诉顶球用。张明说,既然你认了,就不要再闹了。田三和妻子守在县委大院还是不走。
张明以为,是田三没有拿到现金,又来上访,等他拿到现金以后,肯定不再来胡闹了。
三个月后,执行庭分三次将28万元全部给了田三。
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是,田三照常来县委大院上诉,每天清晨,他由他的女人推上轮椅,来到县委大院。他照样“啊啊”大叫,照样用粗话乱骂。
在县委常委会上,有人提出,这一次,要依法处理田三,他这不是扰乱正常秩序吗?大多数常委反对这样做。县委张书记也反对这样做。张书记说,冯书记,你是作家,你说说,田三还想要什么?他不是把钱已经拿到手了吗?为什么还要来上访?我苦笑一声:他大概不是想要啥,他不再来上访,就不是田三了。张书记一听,点了点头,似乎也从中悟出了什么。田三要恢复他原来的面目并非易事。28万元治不了他的病。他已经成为一个心理有了严重毛病的病人。张书记这样叹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