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闹山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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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沟乡的乡长段新利进了县政府大门,他急匆匆地上了二楼,敲开了县长卫立民的门。卫立民正准备去西水市开会,还不等段新利开口,卫立民就说,段乡长,你先回去,有什么
窑沟乡的乡长段新利进了县政府大门,他急匆匆地上了二楼,敲开了县长卫立民的门。卫立民正准备去西水市开会,还不等段新利开口,卫立民就说,段乡长,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段新利说,卫县长,我给你汇报一件事,只耽误你两分钟的时间。卫立民说,快刀斩乱麻,说重点。卫立民把文件包夹在了腋下,离开了座位。段新利说,雍山里的野猪昨天晚上开会了,说要把窑沟的5万亩玉米吃个光光净净。卫立民一听,立时沉下了脸:野猪咋开会?开什么玩笑?他抬脚就要走。段新民拽住了卫立民的衣袖:卫县长,你听我把话说完,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天还没有亮,窑沟村的村委会主任就来找我,说他在当场,听见野猪在会上讨论,声音很吓人的。卫立民说,我没有时间和你扯淡,你回去给窑沟村的村委会主任说,造谣生事,影响稳定,是要追究责任的。段新利一看,卫县长把他说的话不当一回事,觉得有点委屈,还没有等他再说下去,卫立民把他推出了门。
段新利大清早下山来,不是为了和县长扯淡的,他没有这情趣,他明白,县长也没有这功夫。山里的野猪简直闹翻了天,野猪遭害得窑沟乡的山民难以安宁。段新利出任窑沟乡的乡长三年来,每年到这个时候,为野猪祸害山民而煎熬。天还没有亮透,窑沟村的村委会主任刘金波就把他喊起来了,刘金波给他带来了野猪开会的消息。他以为刘金波是乱说胡说,说昏话;他以为刘金波被野猪遭害得害怕了。他劈头盖脑地将刘金波训斥了一顿,说刘金波是造谣,是盅惑群众。刘金波气得跺脚搓手,说他有一句假话,叫天打雷劈了去。刘金波用脑袋担保,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野猪在开会,他说,野猪争先恐后地发言,野猪要将雍山闹个天翻地覆。刘金波说得比段新利给卫立民汇报得更形象更骇人。刘金波说,野猪们在会上说,先吃完玉米,然后吃人,从小孩老人吃起,最后再吃强壮的男人和女人。危言耸听?简直是危言耸听!段新利听完刘金波的那一段话,头皮都发麻了,他不能相信,也不能不相信。他叫刘金波先回村里去,并警告他,不要传播这件事,尤其不能让记者知道。段新利支走刘金波以后,自己开上车,下了山,到了凤山县政府。
段新利当然明白,卫县长是绝对不会相信野猪开会这件事情的,但他有责任叫卫县长知道这件事。因为,县委县政府曾经发文:凡发生重大事件要报告。这是制度,也是纪律。段新利也想到,假如把这件事当做重大事件,卫县长可能会说他是点子不清、糊里糊涂地当乡长,也许会批评他听信谣言,政治上不坚定;假如不把这件事做为重大事件来看,野猪果真闹起来伤了人,他怎么向县委县政府交代?段新利想了想,还是把这件事给县长卫立民汇报了。果然,卫县长没有把这件事作为重大事件来看待。
回到窑沟乡,正赶上吃早饭。吃完饭,段新利将机关里的三十多个干部叫到一块,开了一个短会。他闭口没提野猪开会的事,他吩咐机关干部到各村组去,到农户去,了解野猪对玉米的祸害情况,帮助山民们驱赶野猪,保护秋庄稼。
翻了两座山,段新利和副乡长贾焕焕来到了窑沟村。初秋的雍山十分殷实,满山绿透了,伫立在太阳地里的一片一片的玉米,静默无语。一路上,不见一个人影。段新利和贾焕焕从山路上走过去,脚步声空洞而响亮。他们来到一个小院子,院子里住着三户人家。段新利和贾焕焕走进一眼敞开的窑洞,只见一个小伙子赤裸着上身躺在炕上,两条胳膊撂得很开,一个能装四节一号电池的手电筒放在枕头旁边。小伙子睡得很香,如雷的鼾睡声震得从窑顶垂吊下来的烟穗子左飘右摆。段新利摇了摇小伙子,小伙子浑身在动,如木头一般。段新利摇摇头,出了窑门。他们来到一个草棚屋,一对中年男女同样在炕上死睡着,男人的右胳膊搭在女人的肚皮上;女人皱着眉,一脸的痛苦状。段新利和贾焕焕看了几眼,没吭声,又退出来了。他们走进另外一眼窑洞,窑洞里的一个老汉也在睡觉。
又翻了一个山头,到了村委会主任刘金波家里。刘金波同样在睡觉。贾焕焕拧了拧刘金波的耳朵,把刘金波弄醒了。刘金波一看是两位乡长进了山,急忙爬起来了。段新利说,大白天的,山里人怎么都睡懒觉?刘金波说,段乡长,你不知道,我们一个晚上,连一眼也不合,呐喊的呐喊,放炮的放炮,和野猪斗争。天天晚上熬透亮,铁打的人也是撑不住的。贾焕焕问刘金波:野猪白天不出坡?刘金波说不。刘金波说,野猪比人还精明,你不知道,到了晚上,人斗不过他们,它们一到晚上就在玉米地里撒欢,把人根本不在眼里放。段新利说,你们村被野猪遭害的玉米有多少?刘金波说,全村8000多亩玉米,每家每户的玉米都被野猪遭踏过。段新利说,有多严重?刘金波说,你们到地里去看看就知道了。
于是,段新利和贾焕焕跟着刘金波来到院畔下的一块玉米地里。玉米叶子割得三个人的耳朵梢子上发疼,段新利他们用双手豁开玉米叶子向里边走。走了不多远,只见几十棵玉米扑倒在地面上,刚结籽的玉米棒被野猪撕下来,啃了两口,乱丢了一地。向前走了几步,又有一坨玉米被野猪扑倒了。野猪们不是为了吃,纯粹是为了破坏——即将成熟的玉米一旦折断了杆就完蛋了。段新利和贾焕焕跟着刘金波走了几块地,一块比一块损失严重。段新利不由得感叹:这野猪真凶啊!
当天晚上,段新利和贾焕焕留在了窑沟村,他们想看看,山民们是怎样和野猪斗争的。
暮色四合之时,山民们从旮旯里从窑洞里从草房中走出来,走上了玉米地畔。
段新利和贾焕焕跟着刘金波来到一块玉米地的地头,这块玉米地如同扇面一样展开在他们的脚下。刘金波给两位乡长说,这是他的玉米地。于是,他们蹲在地头等候野猪出动。不一会儿,就听见玉米地里有了卡嚓声,这儿卡嚓一声,那儿卡嚓一声,玉米杆被野猪扑倒时发出的响声如同月光一样。刘金波噢号噢号地吆喝,野猪对人的呐喊声似乎很蔑视,它们旁若无人地在玉米地里大显身手。段新利仿佛能看见野猪那贪婪而疯狂的样子,能看见它们无比兴奋地在玉米地里撒欢,能看见它们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玉米地里的卡嚓声连成了一片,不仅刘金波的玉米地里有那使人心痛的响声,其它地里也有。刘金波说,段乡长,你听听,人把嗓子都喊炸了,野猪根本不在乎。刘金波在地头放了5颗雷子炮,炮声把地皮震得发颤,回音在山里久久地回荡着。可是,这些炮声仿佛给野猪拍手鼓掌,根本惊动不了野猪,它们依旧在玉米地里肆虐。
晚上10点以后,雍山里的每一个山头每一个山坡每一条山沟几乎被声音浮起来了:人的呐喊声、放炮声、敲锣声、打鼓声,中间还夹杂着敲打铁盆或脸盆的声音。山里人把能发出尖利或怪异的响声的物件都拿出来,派上了用场。可是,声音的世界不但对野猪没有震摄力,反而给它们的肆虐增添了节奏,野猪们踩着声音狂欢不已,纵情闹腾,一棵又一棵玉米被它们压倒在地里。
声音渐渐弱下来了。山民们和野猪的斗争显然以失败而告终。
段新利和贾焕焕跟着刘金波来到一个川道里。川道里有一条通往县城的公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在公路的右边。玉米地的地畔上坐着吆喝野猪的山民,他们已经十分困倦了。听不见卡嚓声。三个人顺着公路向北走。走到川道比较狭窄的地方,刘金波站住了,他屏住气息听了听,给段新利说,你听,段乡长,野猪在玉米地里开会哩。段新利和贾焕焕也站住了,果然,从玉米地里传来了含糊不清的声音,仔细听,就能够辨认清,仿佛是串在一起的汉字:吃光它……吃,吃……,叫他们不得安宁……这是我们的玉米……声音混浊、厚重、凶狠、有力。段新利说,走,到玉米地里去看看。刘金波说,怕不行,那家伙袭击人哩。段新利说,你不是有雷子炮吗?点着,给它们扔几颗。刘金波说,那不把它们赶跑了?贾焕焕说,咱悄悄地向地里边走。三个人下了公路,猫着腰,拨开了玉米叶子,向里边走。玉米地里已经悄然无声了。他们还没有走到地中间,只见玉米被压倒了一大片。刘金波打开手电筒拾起几个玉米棒一看,有几个玉米棒是野猪刚才啃过的。他们呐喊了几声,不见野猪的踪影,又从原路返回来了。
段新利很纳闷,他问刘金波:你说那野猪真的能说话?刘金波说,咱不是刚才都听见了吗?贾焕焕说,是不是有人故意捣乱?刘金波说,村里能动弹的人都在自己家的玉米地里,谁在这时候还有心情捣乱?再说,那说话声象是人的声音,又不象是人的声音。段新利说,这野猪成精了?刘金波说,反正这家伙成为山里人的祸害了。去年,我就说过,没有枪不行。段乡长,你给卫县长说一说,给咱赁几十杆枪,它野猪再凶,也凶不过枪杆子。段新利说,不行,收缴的枪在武装部封存着,不能动。刘金波说,咱打完野猪就归还。段新利说,出了事谁负责?没人敢开这个口子。刘金波说,咱总不能眼看着叫野猪这么闹下去,闹到秋后,真的要吃人了。段新利说,我明天再去找卫县长,县政府不会不重视的。贾焕焕说,是啊,是啊,不信堂堂的凤山县人民政府对付不了野猪。
午夜十二点,段新利和贾焕焕赶回了乡政府。
县长卫立民在县政府三楼会议室主持召开县长办公会,专题研究对付野猪的办法。参加会议的有四个山区乡的乡长和有关部门的领导。
段新利一听,县政府对这件事很重视,当然很高兴。各乡都汇报了实情。汉山乡的乡长说,他们乡有一万多亩玉米都遭到了野猪的遭害,他们那里的野猪特别凶,山民们还听见野猪骂人,用人骂人的粗话骂。西山乡的乡长说,他们那里的一万多亩玉米由于野猪的遭踏,至少损失四成,山民们说,野猪纠集在一块儿商量,准备在农历8月15前大闹一场。段新利一听,其它乡的受灾比他们乡还严重,就如实汇报了受灾情况,他又把野猪开会的事说了一遍,还没有说完,卫县长打断了他,不叫他说这些没底没面的事。在卫县长看来,关于野猪开会,野猪闹事,野猪骂人的事都是无稽之谈。卫县长想听听大家的意见:究竟怎么样对付野猪?四个山区乡的乡长一再要求:县政府出面,给山民们租赁枪支,用枪打野猪。对于枪能否出库之事,卫县长说得很坚决:上面有规定,枪支绝对不能出库。他说,稳定是压倒一切的核心。枪支一旦流入社会,引起事端,影响了安定团结,这个责任谁也负不起。卫县长的态度很明确:对于野猪的伤害,要想办法对付,但必须坚守一个原则:宁愿叫野猪损害一些玉米,也不能把枪支给老百姓。四个山区乡的乡长一听,这是原则问题,也就不再要求了。卫县长说,对于野猪,我们只能恐吓,只能驱赶,但不能随意捕杀。如果有人借着野猪伤害玉米而随意捕杀,是要处罚的。保护庄稼不忘保护生态环境。
卫县长提出,县政府要成立“驱赶野猪办公室”,简称“野猪办”,专门负责此项工作。卫县长提议,由民政局的局长和人劳局的局长担任办公室副主任,主管农业的副县长担任办公室主任。民政局的高局长当即站起来说,我担任这个副主任恐怕不合适吧,野猪既不需要安抚,又不需要救济,这和民政工作不沾边。人劳局的田局长也站起来说,叫我担任这个副主任也不合适,野猪不需要培训,不需要安置工作,也不需要解决什么纠纷。卫县长一听,这两位局长推辞,就躁了,他说:不需要你们讲理由,这是政府常委会研究决定的。山里的农民在受灾,叫你们出来负一点责,你们就讲理由?如果你们不愿意担任,年终考核时,先扣你们10个分。两个局长一看卫县长发了脾气,就没有再推辞。
会后,卫县长把民政局的高局长和人劳局的田局长叫到了他的办公室。他说,县政府对你们两个局的工作是满意的。可是,在这件事情上,你们两个今天的表现很不好,咋能当场和我顶牛?咱们县成立的各种办公室有二三十个,都是单位领导兼任的,你们不是不知道,还推辞什么?有了办公室,就等于有了机构。有了这个机构,上面来检查,我们也好交待。至于说怎么开展工作,你们看着办,不就是野猪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们造一些舆论,印发一些宣传资料,抽时间去山里看看,帮助农民驱赶野猪,给农民也算有个交待。这是关注民生问题嘛。高局长和田局长似乎也听明白了县政府为什么要成立“野猪办”。他们给卫县长认了错,并且保证,要把“野猪办”的工作做好。卫县长一听,说,这才是个好同志。
没几天,段新利得到了一个消息:县科协从去年开始在研制一种药物,这种药物一旦被野猪吃了,就如同给野猪打了麻醉剂,野猪卧在窝里昏睡不起,出不了坡,进不了地。段新利只盼望尽快研制成功。他找到县科协研制组的组长询问,什么时候能拿出来,那位负责人告诉段新利:快了。
又过了几天,出事了。事情出在了窑沟乡。牛头山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用电瓶里的电打野猪时,不幸自己绊倒在绷开的电线上,被电打死了。牛头山的山民抬着小伙子的尸体来窑沟乡政府闹事,他们责备乡政府对付野猪的措施不力,他们强烈要求乡政府给他们发放枪支。他们要打死几只野猪,为无辜死亡的小伙报仇雪恨。段新利和乡政府的所有干部好说歹说,并答应给小伙子家里补贴3000元,这才劝走了山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