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已成往事

摘要：　我上学了，读了好多故事书，却没有读到过一个关于保姆李彩云和仙女李彩云的，我到哪里去找她呢？不过我跟房东说明白了，我现在可以暂时跟着他，等个五年十年，李彩云回来，我们还要一起去夜市卖馄饨的。 1
　　 如果喜欢逛逛夜市，请留意天桥底下的彩云馄饨摊。如果真的饿了，请照顾一下她的生意。我不是替她做广告，她的馄饨真得与众不同，皮薄如云，汤鲜似海。晚风凉了，喝上一碗浓热滚滚的馄饨，浑身冒汗，筋骨通畅，要多舒坦有多舒坦。
　　 还有，我保证你如果夸赞两句，那个女人肯定会为你唱首歌。你最好仔细看看她，她是不是貌若天仙，白白的细嫩的皮肤，水灵灵的黑眼睛，红嘟嘟的樱桃小嘴。你问我为什么这么了解她了解她的小吃，那是因为我是吃着她的馄饨长大的，五年了，天天吃，吃不厌，一辈子也吃不够。还因为她是我的天仙妈妈，她叫李彩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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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最初听到这个世界的声音里，好象还有一个男人。他的激愤、谩骂、醉闹、咆哮和喋喋不休地指责。我不晓得这个粗鲁的声音是对我还是对我身边那个哀求的女人。仿佛世界变成现在的样子完全是我们的责任。他不依不饶地摔东摔西，最后摔门而去。
　　 在安静的夜里，我听到剩至屋里的女人在地上摸索着把碎裂的心捡起来，一瓣一瓣粘合在一起。我有些不懂她，为什么还要粘，明天早晨男人赌输回来，还不是重新摔个粉碎？这时女人慢慢地靠拢到我的身边来，我感受到那颗受伤的心不再哭了，一点点释放出温热，包裹了我僵硬的身体。噢，原来她把心粘在一起是为了温暖我。那么她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原谅那个无情的男人呢？
　　 你多多少少给我和孩子留点钱吧。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我被她的苦苦哀求吵醒了。不知道那个男人是如何回家的。没错吧，天亮前还得再让她心碎一次。
　　 男人压低了声音狠狠地说，你不要不知足，房子都留给你了，李彩云。
　　 你不走不行吗？我能养活娃，我们不给你添累赘。她还抱着幻想。
　　 他响亮地给了她最后一个耳光，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她不得不彻底清醒了，没有什么东西是求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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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年底房东来收房租的时候，我才明白，男人留给我们的房子是租来的。她应该知道的，男人连半点租金也没有给她留。房东对着她的泪眼说，钱我先不要了，你留着吧，做个小买卖儿，你们娘俩得吃饭啊。
　　 她千恩万谢地说，我想好了，等孩子断了奶，我去夜市摆个馄饨摊，不发愁的，等我攒了钱一准还你的。
　　 大妹子，还钱不着急，你还是给孩子先瞧病吧，一辈子摸黑瞎，多遭罪受啊。房东叹口气走了。
　　 她应该是抹了一把泪，我听她说话时嘴角还在打颤呢，大哥，你真是好人，还是好人多啊。
　　 她搂着我安慰我说，妮，不怕，娘一定会治好你的病。忽然她挺直了腰杆，人也开朗起来，充满希望地说，妮啊，你一定会看到娘的，水灵灵的眼睛，红嘟嘟的嘴唇，娘是个仙女呢，还怕治不好你的病？说说你娘叫个什么名儿？
　　 我高声叫着：仙女李彩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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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和黑夜对于我是一样的。我对昼夜的判断完全取决于她出摊的时间。从她每天清点零钞角票的喜悦声里，我知道她对我没有放弃。可是我很郁闷，医生说，我是先天性角膜异常，除非是角膜移植，否则别想见到一丝光明。
　　 她当时很高兴，无知地说，那就赶紧移吧，我回家拿钱来。
　　 医生不耐烦地说，移植需要供本，现在还没有，再者说，我看你资金上还需要准备准备，全下来至少两万元。
　　 她愣了有三秒的时间，然后自我嘲笑了。我不懂，有法治就是好，钱我这就去挣。她抱起我来给医生深深地鞠了一躬。下楼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哼起了歌，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我躲在她的怀里，真是有些可怜她了。她忘了医生说，造成我先天性角膜发育异常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受孕的时候那个男人无节制的烟酒。我为她打抱不平，本来是那个男人的事嘛，最后全都推到了她的身上。她还傻呵呵地唱歌呢，怀里抱着两万多的大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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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了，我快八岁了，医生说十岁前是最好的治疗时机。她感到了攒钱的压力，常常是把摊子摆到夜市走完最后一个人才回家来。
　　 圣诞夜里，我独自在家为她包了一个大苹果，坐在小屋中央等着她。可是那天我一直没有听到破三轮的声响，没有听到她哼在嘴里喜气洋洋的歌谣。我困极了，倒在被子堆里睡着了。是房东推门的声音把我惊醒了，我听出来不是她，我警惕地坐起来。
　　 房东一说话，我便听出来了，是好人不是坏人。是仙女李彩云说的。
　　 你妈让我来告诉你一声，平安夜里卖通宵的，你不用等她了。房东看到我手里的苹果，是不是想捎给你妈妈？
　　 我点点头，把苹果递了过去。我说，我不去给她添乱了，不去找她了。
　　 我很奇怪，李彩云能连续奋战这么长时间，城管难道不撵她吗？她一直等第二天中午才回到家里，还是房东陪着她进门的。我听到她冲房东嘘了一口气，摆摆手将人家赶走了。更奇怪当天晚上，她没有出摊，而是心血来潮要在家里教我包馄饨。
　　 我不解地望着她，虽然我看不到，但我能听到她一直愣愣地看着我。最后她说，妮啊，你也大了，就算是帮我一把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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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面儿，调馅儿，擀皮儿，兑汤儿，出锅儿，盛碗儿，我那可怜的妈妈呀，其实我早就想要帮她了，只是她不肯吐口不让嘛。上帝关上一扇门必定会打开一扇窗，我虽然看不见，但我出奇的心灵手巧，做事又专注。没几天，从头到尾每一道工序，差不多都已经达到李彩云的要求。我出师了。
　　 她应该为我感到高兴的，照她的脾气小歌儿满天飞才对呀。可是几天下来，总也听不到她以往的傻得劲儿。白天也不在家陪我，包馄饨的活儿基本上撂给我一个人了。我很纳闷，她都出去野些什么事，莫不是谈了新对象吧。我的鼻子酸酸的，她难道也想扔下我吗？
　　 屋门外重重地响了一声，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停下手里的活儿，然后又半天没什么响动，许是我错觉了。她怎么会回来呢？我气得把手上的馄饨照着屋门口投了过去。
　　 入夜，她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灯，一眼看到脚下的面皮儿，就讨好似地坐到床边上来，拉起我的手说，妮啊，不欢喜啦，快跟娘说道说道。
　　 我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委屈地哭着说，娘，你半天半天不在家，你不会不要我了吧？
　　 妮啊，瞎寻思什么呢，娘怎么舍得呢？她停下来不说了，我闻到她身上一股子土腥味，脸上蹭的都是土了。她把我的脸扳好，郑重地说，妮啊，等你眼治好了，早晚都要离开娘的，嫁个好人家过好日子去吧。
　　 那我也不离开娘，我带上你一块过好日子。我发誓说。
　　 好妮啊，真懂事，可娘是不能跟着去的，我会远远地瞅着你。我的脸上啪嗒一声落上了她滚烫的泪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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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讯传来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房东的话。医院里找到供体了，我的手术费也减免了不少，咱们赶紧准备吧。
　　 她从床上一弹而起，好象要抱着我转圈庆祝。没想到结果是她激动过度，自己咣的一声躺倒在当屋里。房东从地上将她抱到床上去，我感觉到房东浑身抖得厉害，仿佛是为了控制着不让嘴发出声来。
　　 傍晚她语气严肃地同我商量，为了减免我的手术费，她同医院里签好协议，要去医生的老家做保姆，也许是五年，也许是十年，反正得好好地侍候人家的老人。
　　 我当然不同意，钱是医院免的，又不是哪个医生，为什么要去侍候人？
　　 傻闺女，医生不说话，医院能少要钱？知恩图报嘛，再说我侍候他家老人，他不敢对你不好啊。她哄我说，等你眼全好了，我不来看你，你还可以去找我呀，又不是不见面。我被她说动了，好象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了。第二天清晨，她早早地走了，把我撂给了房东，一起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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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上学了，读了好多故事书，却没有读到过一个关于保姆李彩云和仙女李彩云的，我到哪里去找她呢？不过我跟房东说明白了，我现在可以暂时跟着他，等个五年十年，李彩云回来，我们还要一起去夜市卖馄饨的。
　　 房东很是通情达理，好吧，十年五年咱们等她。
　　 我想她的时候，总是会来到天桥底下，想象着她把三轮车停在哪里，把煤炉子支在何处，三张桌子怎么摆，杯盘碗碟如何放，大大的围裙，长长的套袖，站在云雾蒸腾的热气里，双手交替着汤勺和罩篱，说着客气话，唱着小曲儿，可不就是载歌载舞的仙女嘛。
　　 我去医院找过为我主刀的医生。他倒也很关心我，当我问他李彩云的下落时，他就略显含糊起来，遮遮掩掩地说，李彩云说了，等我考上大学的那一年，她就应该回来了。
　　 高考的前一天，我忽然心血来潮，我要按着李彩云教我的包一碗馄饨吃。和面儿，调馅儿，擀皮儿，兑汤儿，出锅儿，盛碗儿。我盛了两大碗儿，自己一碗儿，李彩云一碗儿，片片的紫菜是海草，白白的虾米是海鲜，那一枚枚漂浮着的馄饨就象是一幔幔随风飘舞的云彩，这不就是一幅倒映着蓝天白云的碧海图吗？怪不得李彩云会那么骄傲自豪，我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观看到她的精心创作。我不得不感叹，她真的很了不起，很乐观，很苦中作乐，很阳光生活的神仙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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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还不等我找到医院，医生却亲自登门了。
　　 房东站在我身后，注视着医生手中的档案袋子，紧张得一言不发。我转回身来看着他，他嗫嚅着从手里拿出一张存折来。我打开一看，哇，两万多元，折主竟然是李彩云的名字。我再也不想压抑自己了，她一定是回来过了，她为什么躲着不见我，就算是不要我了，也应该亲口跟我说一声吗？我不怕，有了包馄饨这手绝活，就算不上大学，找不着工作，我也饿不死，大不了跟她年轻时一样摆个馄饨摊，她这样躲躲闪闪算什么？我将存折狠狠地摔在地上，质问他们，李彩云到底在哪里？叫她快出来。
　　 医生的泪水从镜片后面流出来，他的手伸进档案袋里去，抖索着摸出来一张光碟，你别闹了，你妈她在这里呢，她本来是不想告诉你真相的，可是你也长大了，我们看着你想她想得太苦恼，你应该知道了，你自己看看吧。
　　 他郑重其事地把光碟递给房东，又默默地转到了我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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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回溯到十年前，手术头一天的晚上——
　　 夸张一点说，病床上的光头女人头大如斗，从额头处鼓了起来，有点象老寿星的样子。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头，好象从那里能看到她想见的人。画面外边有人问她，对孩子说几句话吧，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也许明天的手术就……
　　 她拼命地点头，她明白，她的嘴还没张开，眼泪就哗哗地淌下来，她竟然说不成一个完整的字……画面外说，情绪不稳定，对明天的手术没好处，你不是挺乐观开朗的一个人嘛，给孩子要留下好印象……
　　 她把泪往肚子里咽，试了几次还是说不出一个字。画面外提示她说，你得这么想，明天手术一完，你小孩儿的眼睛就能看见东西了，这是个多么美好的世界啊，这不正是你盼了又盼的啊。
　　 这句话真管用，她嘴角一翘，把脸上的泪都收进了嘴里。她抓着画面外的一只手，央求地说，医生，我跟你再商量商量，我真得没几天活头了，你就答应把这两只角膜都取了吧，我不忍心让我的孩子只有一只好眼，再这样拖下去，一旦角膜染了瘤，再想移植可就废了。
　　 画面外的声音很镇定，不行，活体移植本来就没有先例，两只全部摘除那太不合乎道德情理了，再说那样危险系数太高，一旦碰破点癌细胞，你就连抢救都来不及了。你想想，你孩子把这个世界看得再清楚，不是也看不到你了吗？你们不感觉这太遗憾了吗？
　　 我不怕遗憾，你把这张照片留给她。女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来，那应该是她作姑娘时的美人照吧，白白细嫩的皮肤，乌溜溜的黑葡萄似的眼珠儿，红嘟嘟的樱桃小嘴儿，对着镜头似笑非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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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女李彩云？我一个激灵，真跟我梦中的妈妈一个模样。她什么时候剃了个光头，这难道是个恶作剧吗？我脑袋里一片空白，镜头不停地转场，一会儿是她在手术室外拒绝签字，一会儿是医生向她妥协，同意移植两侧角膜。在手术室门缓缓闭合的瞬间里，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镜头，艰难地抬起手，冲着时空交错的我来了个痛痛快快的飞吻。
　　 手术紧张有序地进行着……
　　 第一只眼角膜顺利地剥落下来，被护士紧急拿到了另外一个手术室，病人状态平稳，身体指数还算正常。第二只眼角膜开始剥离。血涌了出来，血压快速下降。一拨人专门止血输血，一拨人继续剥离。病人无法止血，癌细胞大量破裂，颅压紧急缩减，不可抑制。第二只眼角膜剥离完成，护士快速传递到另一台手术。画面里病人血氧骤降，心跳趋缓，输血已是徒劳，监视器里所有的线条随着“嘟”的一声，没有了丝毫弯曲……
　　 镜头最后停留在她的一只手上，五个手指自然而然地弯成了捏馄饨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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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醒过味来，李彩云骗我，她没去乡下做保姆，她知道她必死无疑，她事先教会我包馄饨，为的是我有这一手技能饿不死。那是好心人为我们捐的钱，她都交给了医生和房东作保管，供我生活和学习。她把角膜给了我，她把一个光明而又完整的世界给了我，可她就不能陪陪我吗？哪怕是一天，让我给她讲讲我看到的红花绿草白云大海和蓝天。
　　 圣诞夜她是昏倒在街头被人送进医院，才检查出脑瘤已扩散的，后来她一次次昏倒在门口，昏倒在床边，她身上的土和泥，她口里的双关语，她的泪，她咬着被子角的抽泣，我怎么一点儿也没当回事啊，我真是一个被她宠呆了的死傻瓜。
　　 李彩云更傻，她为了减免移植手术费，竟然签下了遗体捐献书，她都舍不得动一分捐款，她一点骨灰也没留啊。她的捐献书里夹着她那张姑娘照片，摊开来工整地放在我的书桌上，放在我红红的录取通知书上。我静静地跪下来，让泪水恣意横流。
　　 我到哪里祭奠你啊，我狠心的妈妈，你把我扔到这个世界上，就再也不管我啦。我求求你，咱们回到我小时候行吗？我宁愿重失光明，换回你的青春你的美丽你的健康，哪怕我们没有房子没有家，我还想睡在你的背袋里，梦里听着你婉啭的招呼，听着你羞涩的歌声，羡慕你有那么多人夸。对了，妈妈，你肯定是天上最白的那朵云吧，我走到哪里，你都会跟着我，你一定是她，刮风的时候是你在笑，下雨的时候是你心里想我了，你什么时候能偷偷飘进我的小屋里，尝尝我为你包好的小馄饨吧，皮薄如云，汤鲜似海，绝对是你的真传啊。我想告诉你，我考上大学了，别为我操心，你给我的云，你给我的海，你给我的生命，你给我的世界，我都收到了。我还想问问你，我想送给你一样礼物，送什么才能把你深沉隽永舍生忘死的爱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