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月桥小铁屋

月河镇老街口那座古老的月桥被拆掉的那天，从县里来的工程队那帮汉子整整忙活了九个钟头。那帮汉子们从早上七点开始，除去中午吃饭休息的二个钟头，到下午六点结束。月河镇里的一大帮闲人，他们则是整整围观了一个白昼。他们有的来得比工程队早，六点半就在月桥的旁边和桥下面拉成队形的围起来了，摆出看马戏似的架势。他们老老实实、指指点点地看着古老的月券状的石拱桥一点一点慢慢地拆卸下来，放在附近岸边的空地上，成为一大堆又旧又破的石料。
　　 石料之中，有一块石碑，不大，只刻着一行文字，它就跟组成桥基的普通石块一样，压在石块之中。有个懂点历史的张好古，指着石碑上的那行文字说：大清嘉庆七年荷月吉日，嘉庆七年，就是公元一八零二年，荷月，就是荷花盛开的月份，农历六月，吉日，就不知是哪一天了，这可是快要二百年前的了，那时，由民间自主的工事，像造桥铺路的，一般都是不立明碑，明碑就是在桥面上的，一般都是立在桥头，明着的，来往的人们都看得见，像这块暗碑，压在桥基里面，可真是说明了历史就是埋在地底下的。
　　 围观的人们开始为之唏吁，七嘴八舌地说：老早老早的老人们都说这座月桥就是嘉庆做皇帝的那个时候造的，就是那个和珅跌倒、嘉庆吃饱的嘉庆皇帝。看来，大凡老人们所说的话，都是真的，绝对不是骗人的。是啊，老人们的话可不能当作耳边风的！
　　 等到石料卸尽，全部的在岸边堆在一起，工程队撤走了，围观的人们却还不散。人们默默地看着干涸的河床和挖翻了桥基给弄出来的两个泥土狼藉的大坑子。这情景，令人感动，似乎，他们是以默哀的方式向月桥的前世行注目礼。六月炎天，居然不怕烈日暴晒的过来，坚持围观一整天，光凭这点，就是他们的精神大为可嘉了的。
　　 但田田过来一看，就知道这一大帮闲人，是为了桥基下面可能会埋有古代的铜钿之类的东西，他们不敢众目暌暌之下明目张胆的去挖，但又不甘心空手走开。而如果有人胆敢现在去挖，一开了头，恐怕就会众人一哄而上。因此，他们只好默默地盯着。
　　 田田是在吃晚饭之前，听到了月桥要拆的消息，他像是十二分要紧的非来不可，赶紧驾起摩托车跑了十几公里的过来。将摩托车停在人群外面，他挤进人群，只见挖断了基础的桥堍，像是一截极厚的残墙，两边还残留着一些再也没有了生机的枯藤老葛。田田掏出香烟，点燃了，大吸一口，一边看看枯藤老葛，一边瞧瞧两个大坑子，抽了一支烟，随即再抽一支。一连抽了三支香烟，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退出人群，骑上摩托车返程回家。他倒是确确实实专程赶过来只是为了凭吊月桥的！
　　 回到家时，他老婆和三岁的儿子已吃了饭，在卧室里看电视。他做贼似的去吃摆在桌子上的冷饭剩菜，惊动了老婆金娜，从卧室出来，问他干什么去了。他编了个谎，说：刚才因为摩托车链条松了，去修理店找工具给上紧。
　　 金娜抱着儿子在餐桌边坐了下来，看他吃得狼吞虎咽的，便笑话他：怕谁跟你抢吃啊。
　　 等田田吃了饭，金娜让他先抱儿子去床上哄儿子睡觉。她收拾了碗筷，抹了桌子，想要和他出去散步。今晚有月亮，很美。
　　 别去了，外面很热的，我累了，我们早点睡吧。他把儿子抱到床边，轻轻地摇摇拍拍，很快地使儿子睡着了。将儿子在床中央放好，他去卫生间洗了澡，便上床了。
　　 她关掉电视，从床的另一边爬过来，避开睡熟了的儿子，泥在他身上，只一会儿，就使他一个鹞子翻身骑在她上面，一阵子的粗声喘息，然后，他服贴在她身边，酣然入睡。她爬回到床的另一边，看着窗外，明月当空，夜色很好，便回顾起四年之前，就在今夜，她把自己给了他，从此，做起了他的女人。他是她唯一的男人，但他在她之前，有过别的女人，她不希望他还会与别的女人做起她和他才能做的事儿。
　　 这四年来，她对他百依百顺，几乎每夜都要让他做新郎，其实，是她对他的不放心。她几乎每个白天都担心他会出去联络旧女友，只有到了夜里，做了那事之后，她才会释怀。爱，是要身体和行动来说明的；同样如此，对于爱的忠诚，也要身体和行动进行证明。
　　 她比他少了五岁，结婚时，她才刚满十八岁。为此，罚款一万元。不过，这一万元的罚款单上，列着三条因由：一、非法同居；二、未婚先孕；三、早婚。她看了罚款单一眼，挺着已有八九个月了的大肚子，对着村里主管计划生育的妇女主任，将一万元钱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什么噜哩叭嗦的一大堆，不就是一万元吗，拿去吧。
　　 她家早在八十年代初期，就已经是响当当的万元户，上过广播、报纸，被宣传得十分顶呱呱，乃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十几年前的一万元，对于奔向二零零零年的九十年代的她家来说，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大不了的。而对她来说，纸做的一小叠钞票能够把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被她合法地拴住，太划算了。
　　 她和他的非法同居、未婚先孕、早婚，在一年之内发生，追究其原因，共有三个方面。
　　 一、她姐姐嫁出去了，她和姐共住的房间有三十多平方米，变成她一个人睡，她胆子小，怕。再加上她的爸妈在县城开店，开了二间，县城离她家有十公里，她爸妈便经常因店里的生意忙而在店里睡了，更让她一个人在家里怕兮兮的孤床独眠很不安。
　　 二、她房间里电视机、录像机齐备，她买了许多香港产的三级片，被看得痒痒的，心里难熬。
　　 三、她第一次见到他，他的鼻直口方、浓眉大眼，一米八的个头，器宇轩昂，短头发就像板刷似的，两腮胡子拉茬，很是散发着男性魅力，使她为之倾倒。
　　 她爸她妈虽然在人数上不赚不亏地生了二个女儿，但在男女比例上却是严重失衡。她姐姐的出嫁，使她要担负起她家的男女平衡的责任，要招男人进门。为此，她爸她妈给了她自主挑选的权力，只要是她看中的就行。而她看上的田田，从相貌到人品，竟是方圆几十里之内很难找得出可以相比的，她爸她妈为之骄傲：毕竟是咱家的小娜，眼光好得没得说了去。
　　 她很大胆地看中了田田，送货上门，把她的第一次奉献给他，便公开地称呼他为老公，把他接进家里住着。她很快地怀孕了，他和她办理了结婚登记。她不要他任何的身外之物，他所得到的是一个在方圆十里之内算是最显得富贵了的家，已不需要去做任何手工业和体力劳动，每个月跟着她爸出去进货，跑一趟温州、广州，一星期就回来了。他生活得丰润优裕，全是因为她，她是他的温柔乡。
　　 他不由发现，他完全变了，完全不是以前的他了！因为，就像喜欢一个人是没有理由的一样，喜欢安逸的生活也是没有理由的。于是，以前的他，已经成为故事，化为影子，藏入他的回忆，使他时不时的偶尔入梦。
　　 在田田的回忆中，在梦里，月桥的一大堆石料被重新拼装成原先的月桥，桥两边披挂着的藤葛恢复了以前的生机。月桥旁边，紧挨着桥堍，有一间四方的十几平方米的铁皮屋，他坐在铁皮屋的门口。月桥上面，有了一位黑衣女郎，她蹬着一辆红色的飞达牌自行车，身子挺直，蹬上了桥顶，捏着刹车，慢慢地顺着石阶将车子滑下来，到了他的面前。她的黑衣，十分紧束短小，使她的胸脯，轮廓毕显。她的黑衣下面，是黑色的超短裙，裙子里是黑色的内裤。
　　 黑衣女郎的名字是甜甜，但她是泼辣的。于他而言，她越是辣，却让他的感受越是甜。然而，她已不再是以前的她了！连月桥也被拆掉了！他在梦里为之叹息。
　　 他被梦里的叹息惊醒，转头看了看熟睡中的金娜和儿子，屋里只剩下吊扇在转动的轻微的声响和那份清凉。他想起了围观拆桥现场的人群中，有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很是心痛地说：你们看啊，多好的桥啊，这些石头，四四方方，打得多考究啊，这座快要二百年了的好桥，又没倒，又没要倒的危险，还好好的，怎么就要把它拆掉呢？这是为什么呢？这不是劳命伤财吗？好好的二百年了的桥就这么拆掉，劳命伤财啊！
　　 白发老人的叹息之语，在人群中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共鸣。尽管人们也有类似老人的感叹，但镇政府说拆月桥是为了造一座二十多米宽的水泥桥，使镇子从里到外可以通上马路。马路通了，镇子才会得到大发展。发展，就是会让穷人变富，没钱的发展成有钱。钱，当然是个好东西。哪怕是古代的铜钱，几十年前被不值钱了，但现在这十几年来也已经值钱了。
　　 人们估计，月桥的桥基下面，肯定埋着不仅仅是铜钱的未知的值钱的古物。但那个懂历史的张好古却断定桥下面只会埋着一些五朝钱而已。五朝钱，是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这五个年号相连的铜钱，象征五世其昌，是一般的古代建筑物下面最常见的压胜的吉祥物。
　　
　　 张好古之所以认为月桥只是一般级别的古代建筑物，乃是因为他家有一本十几年前买来的县志，他对县志里纪录的古建筑最是注意。根据县志的记载，月桥是当时镇里的几十个富绅捐钱建造的。因为不是官方建造，月桥的石碑并非明碑，而是埋在桥基里的暗碑，就凭这一点，张好古胸有成竹地预计桥下不会埋有除了五朝钱之外的别的吉祥物。如果，是官方建造的，全县各个乡镇都要来襄赞这个工事，而襄赞的最好表示，就是给桥基下面埋上更多的吉祥物，那么，才会有可能不止只是一些五朝钱。但月桥只是宽三米、长十米的一座石拱桥，是镇里富商建造的，在当时这项工事属于很普通的。
　　 张好古将那块暗碑仔细地看了之后，就挤出人群，回家去了。他很是优哉悠哉地在家里开起电风扇，泡上一壶酽茶，一边喝茶一边估计着今天半夜时分，围观的某些人就会拉出电线，装上电灯，对着两个已挖出了桥基的大坑子继续往下面挖，大概再挖下一二米，就会挖出五个坛子装着的五朝钱，一个桥基五坛，两个桥基就是十坛。一个坛子里大约装着五千个铜钱，十坛总共就是五万个铜钱。一个铜钱按二毛钱算，他得准备好一万元现金，等着从后天开始逐一收购那些铜钱。他在心里面对那些铜钱作起了大概会有罗汉钱的判断，如果有，就可以多赚一点了。
　　 月河镇的闲人们，从早到晚地围观了一整天之后，人数逐渐减少，到了半夜，只剩下十几个了。他们居然确如张好古的预计，真的从附近的房子里拉出电线，装上电灯，各人去家里拿来锄头、钉耙、铁锹、畚箕，对着狼藉的河床中的两个大坑子动起手来。他们挖了好几个钟头，两个大坑子分别挖到了一块四方的三尺大小的石板，石板下面，是五个瓦坛子，瓦坛子里全是上了铜青的铜钱，平均一坛五大串，一串一千个。他们发出一阵短暂的轰动，冒出几声惊呼，随即遭到闷声喝斥。他们平静而迅速地平分了十个坛子里的五万枚铜钱。
　　 分到了铜钱的人，第二天好好地休息了一整个白天，天黑了都吃了晚饭之后，他们一起聚会，经过商量，决定请张好古鉴定一下铜钱的价值是多少。因为，这月河镇里，懂历史、收藏古董并做些买卖的，就只有张好古。他们选出五个代表，到了张家。
　　 张好古将五个代表带来的几百个铜钱粗略地看了之后，跟他们说：铜钱这个东西啊，在古代，一个子儿就只是一个子儿，到了现在，有些很值钱，一个子儿值很多很多个子儿，有的是一个能卖几万几十万几百万，有的甚至几千万或者价值连城。什么叫价值连城呢？就是将我们月河镇的全部土地、房屋都作价卖掉，所卖来的钱，还不够去买一个铜钱。不过，可不是每一个铜钱都很值钱的，实际上，有很多很多常见的铜钱，你们就是摆个地摊去卖，也顶多给你卖得五毛或八毛钱一个，卖得最好的也就一元一个。什么样的铜钱是这么便宜的呢？就是清朝的、北宋的、唐朝的开元钱、汉代的五铢钱。你们这些铜钱，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都是清朝的，都是去摆地摊也只能卖五毛钱一个的。如果你们想大量成批的出手，顶多只会卖二毛钱一个。你们如果不信，最好去试试。
　　 五个代表很是不肯相信张好古所说的话，他们一边另外向人请教，一边去邻镇的街上和县城里面摆地摊。结果，好不容易打听并联系上了城里的一位有识之人，向他请教，他说得支支吾吾，请他上饭店吃饭，破费了一百多元钱，那人说出来的有识之言，竟跟张好古所说的完全一样。他们选了四个代表出去摆摊，摆了一整天的地摊，卖出了几十个铜钱，基本上都是八毛钱一个，卖来的钱还不够买中午的一餐饭。于是，他们再三商量，认为还是张好古可靠，只好统一的将全部铜钱卖给了张好古。
　　 张好古将那些铜钱装进一个沙袋里，放在一个磨豆腐似的架子上颠来倒去，这么个弄了一天，将铜钱从沙袋里取出来一看，竟是铜青已大致被沙子磨掉，每个铜钱的品相都挺不错的。他将五千个康熙通宝一个个的翻看了一遍，找出了八百多个熙字少了一竖的罗汉钱。他甚是得意。五个月后，他每样保留了十几个品相最好的，其余全部出手，罗汉钱一枚卖了七元，顺、康、雍、乾、嘉以五个一组按照四元的价钱。他赚了二万多元。
　　 他拿出二百元，请了那些铜钱的卖主吃饭，先是跟那些卖主说了罗汉钱的来历。康熙皇帝有一次亲率大军出去打仗，时间长了，军饷不继，康熙皇帝正好是借一所大寺院屯军，军队急需钱用，就把寺院大殿里铜铸的十八罗汉搬下来拿去造铜钱，十八罗汉表面是贴金的，因此，这些用十八罗汉造出来的钱，是含有黄金的，叫做罗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