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某月的那些人、那些事之新发奶奶 ——孤单

摘要：她只是惊吓过度，也没有鬼上身，只是一个人孤单罢了。她不想做空窠老人，仅此而已——
　　 新发爷爷仙逝，着实令百年天井老屋热闹了一回。当尘埃落定，一切又回归平静。
　　 然，每年的四、五月份，是老屋里的居民们劳作忙碌的时间。年青的，都出外打工了。年长的，都忙于田间地头，一般都很晚才回家。雨后的傍晚，老屋上有炊烟袅袅升起，一只小鸟在瓦楞上停靠，用尖嘴稍微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华美的羽毛之后，也噗嗤一声飞走了。慢慢的，四处的灯光若隐若现。
　　 糖果是一个乐观开朗的人，对人总是一张笑脸。五十好几的人依旧不修边幅，往往是不见其人，先闻其声。今次，他早早地收工，一个人独自行走在弯弯曲曲的碎石小巷。不知道怎么搞的，小巷子十分地幽静。偶尔地，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昏暗的灯光在摇曳，一阵晓风过后，倒觉得这小巷子不同往日，似有人在后面跟着。想着，也就自然地加快了脚步。忽然，巷子里隐约传来了几许悲凄幽咽的哭泣，听得令人凄凉，顿感周遭阴森森的，令人毛骨悚然，不禁打了个寒噤。
　　 糖果思忖着：莫非这里有鬼？
　　 如是地想着，一边小跑着出了巷子，不知去向。翌日，巷子里有闹鬼的流言蜚语四起。一时间，午饭时的天井老屋又沸腾了。
　　 不过，新发奶奶却心事重重。但见儿辈、孙辈们嬉笑玩耍，也就不见异常。
　　 “奶奶，别人都说巷子里有鬼，您怕吧？”孙媳妇直肠子，打趣道。
　　 “不怕，不怕，我怕什么啊？我都快九十的人了。”新发奶奶立即接话茬道，像是触碰了她的神经，起了条件反射。
　　 “人家都说老伴死后会来找，你不怕老头子把你带了去。”串门的一位刀子嘴笑道。
　　 “那是人家乱说的。”新发奶奶强颜欢笑了一下，转身若有所思地回房间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一位串门的朝刀子嘴使了个眼色。
　　 午饭过后，大家伙也就如鸟兽一般散了。孙媳妇也带了小的去了镇街的两室一厅休息。若大的天井老屋，又剩下新发奶奶一人。充满苔藓气息的天井屋里少了往日的喧嚣，显得无比宁静。一只猫在堂间如箭一般穿过，响声唬的她一跳，心扑通、扑通地不安分。要是往日，新发爷爷躺在床上时不时地咳嗽，自己则会安心地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可如今却不同，人如失了三魂一般没了主意。一想起刀子嘴的话语，又甚感后怕，遂抓起一个枕头抱着，呆呆地坐在床缘哭泣，独自挨到黄昏。
　　 外头的天空中，传来了一声小鸟的啾唧。一只猫轻盈地行走在瓦楞上，“喵”地叫了一声消失在夜幕。一阵晓风吹来，木门轻微地吱呀了一声，她赶紧起身关好门。往日这个时候，是新发爷爷外出回家的时间。可一想起生前他的好，又糊里糊涂地将门打开，生怕他进不了门。渐渐地，她听见了外头巷子里有“拄拐杖”的声音，并伴随着新发爷爷的呼唤。她心里一热，心想：“老头子玩性就是重，这么晚了才回来。”于是，鬼使神差地往外步履蹒跚地去迎接了。
　　 门外，碎石小巷曲径蜿蜒，伸向村口。昏暗的巷子静得出奇，并无一人。一阵风儿吹过，令她倒吸了口冷气，这才回过神来，心想：“世上哪会有什么新发爷爷啊？”于是转身想要回屋，或许是她的惊吓过度，一个趔趄摔倒了。
　　 这时，糖果恰好经过，急忙上前想搀扶，“怎么了，婶子，摔到了吧？”
　　 她头也不回，只是用手摸着自己的腿，哭着道：“走开，走开，死鬼，你不要把我带走，我还想活。走开，走开！”
　　 没辙，糖果赶忙叫来几个年青的小伙子，将她抬进了屋内，又赶紧去地里叫新发儿子。床上的她，依旧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语，显得语无伦次。
　　 当日晚上，她发烧了。
　　 翌日，儿子儿媳带她到镇上打了吊针，还带回些药。儿媳嘱咐她记着吃药，可她却想叫儿子儿媳早些回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别人说自己的怯懦，也怕别人捡拾言语，说老伴的死后噱头。望着儿子儿媳出门的背影，她倒显得更加沧桑，人日渐消瘦了。
　　 不过，黄昏前，儿媳倒是提前回家了。一个快步进屋，并没有在意自己婆婆的哭声，只见床缘上的她眼角噙着的泪滴。
　　 “难过是吗？吃药了吧？”儿媳关心道。
　　 “没什么，没什么。”她又惊又喜。看着儿媳，如孩儿一般直嚷嚷：“我要吃药。”
　　 儿媳帮她拿好药之后，又跨门出去了，药到嘴边，不见了儿媳的人影，她又呜咽了起来。
　　 “婆婆，您哭什么？”儿媳听见异样，匆忙又转身回房了，并用手去靠她的额头，“难过！”
　　 “你还要出去啊？”她停止哽咽。
　　 “我去做饭，得吃晚饭啊，休息一下吧。”儿媳关心道。
　　 “你还是换下你的护膝再去做吧。”她道。
　　 儿媳接过婆婆手中的搪瓷杯，不说不要紧，让婆婆这么一说，人倒甚觉关节痛的厉害，有些站立不稳。于是，匆匆去自己的卧室拿护膝套。
　　 晚上，儿子为她量了一下体温，还好，只是有些低热。这一日，儿媳留下来跟她同睡，只是她有些恍惚，一会清醒一会糊涂。儿媳好端端地睡在她的脚边，她硬说是孙女。这弄得儿媳甚是难过，不禁想起了刀子嘴的话语——人家都说老伴死后会来找，你不怕老头子把你带了去。
　　 天刚蒙蒙亮，儿媳就拉着老公去算命师那里占了一卦。——新发爷爷天天在她身边，只待时日将其带走，要到阴司做夫妻。
　　 有鬼之说也就确信无疑了，一家人只想着为其做些人事。下午，儿子儿媳又带着她往镇医院打了一次吊针。路途中，她甚是欢喜，人平稳了些。只是人如霜打的茄子，没了生气，走路也慢吞吞的。渐渐地，她的肩膀一边高一边低，人如瘸腿了一般，一会儿整个人又如一摊软泥沉了下去，瘫倒晕厥在地。吓得儿子儿媳急忙去搀扶。于是，儿子儿媳拦了一辆三轮车直奔医院。
　　 足足地吊了两大瓶盐水，她才慢慢地苏醒过来，但人还在恍惚中念叨，“死鬼，走开！”直到听到儿子儿媳的呼唤声，才停止乱语。
　　 “我是不是死了？”她喘着粗气道。
　　 “胡说，这不好好的嘛。打了针吃了药就会好的，甭想那么多了。”儿媳安慰道。
　　 “我好像看到你爸了，他在拉我。”她喃喃道。
　　 “不想那么多，睡一觉就好了。”儿子握着她的手道。
　　 “疼，好疼。”这时，她痛苦地叫了起来。
　　 “是不是屁股那？”儿媳道。
　　 “嗯。”她点了点头。
　　 “医生说了，那是关节崴了一下，贴几张膏药就会好的。”儿子宽慰道。
　　 儿媳递过茶水，她轻轻地呷了几下，就又昏睡了过去。一宿，儿子夫妇俩都留下来服侍了。不过，有个问题摆在了面前，就是谁来服侍，因为儿媳的关节炎痛的厉害，一个人也挪不动新发奶奶的胖身躯。孙媳妇有两个五六岁的孩子要照顾，脱不了身。
　　 白天里，她的第四个小叔子来看她了。小叔子见情形，赶紧打电话叫了自己的儿子请假，并送了一辆手扶推车来了。要说起这辆手扶推车，可就有些高级了，可以在其上小睡，也可在其上吃饭，还可在其上小便，全能的，值好几千块钱呢。至于服侍之事，小叔子开腔说话了，——叫她的独生女儿来照料。
　　 至此，事情都如原先的一样，做事的做事，上田间地里的上田间地里，只是孙媳妇会来送送饭。她依旧无精打采，不下米饭，只是喝些汤水。见了人离开病房，总是泪水涟涟。见了人靠近，又欢喜异常，形同孩儿。几日下来，人瘦了一大圈，又易做梦，梦醒时总是去拉独生女的手，紧张地央求，“不要走，你不要走，别丢下我一个人！”有时，也会说些梦呓的话语，“走开，死鬼……”总之，她经常恍惚迷离，睡觉时不落床，仿佛游离于阴阳两界，看了叫人心疼。
　　 一日，儿媳打电话给新发奶奶的孙女，话中透出她的时日不多的意味，慌得孙女婿与孙女匆匆而来。一进病房，但见枕头上靠着一位散乱头发的银丝老太。那干涩的银丝，衬托着一副骨骼清晰的，如锉刀雕刻过的暗暗的“枣色”面孔。整个人看上去，就是病入膏肓。
　　 “奶奶。”孙女轻轻地呼唤着，眼泪都要落了下来。
　　 “干什么？人不是好好的吗？”孙女婿安慰道。
　　 她先是动了动涩涩的嘴唇，听见声音，略略地睁开了眼睛。见了孙女，眼睛立马放出了一道光，有坐起来的意味。独生女为其背后加了一个枕头，于是，大家伙都寒暄了起来，又问了问病情。
　　 “奶奶，您在家里是不是也摔过跤啊？”孙女婿关心地问道。
　　 她先是一怔，然后又是一副忧伤的表情，在孙女孙女婿一再地追问下，答道：“是的，摔过。”
　　 “您一个人在家里，孤单又害怕，对吧？”孙女婿又道。
　　 她又一怔，眼睛瞅着孙女婿。敢情孙女婿就是自己肚里的蛔虫，于是打开了话茬儿，“是的，我怕！”
　　 “现在爸爸妈妈又忙得要命，您又担心着地里，又担心着爸妈，对吧？”孙女说着，往她的手里塞了几百块钱，“别担心，把您的病弄好了，就是对爸妈的最大帮助，知道吗？”
　　 “现在又不吃米粒，就喝些汤水，哪有抵抗力啊？”独生女说着，用手抹了一下眼泪，“人，看着往下瘦啊。我又不能够离开床铺，稍微一离开，她就哭。”
　　 “您得吃，吃了才能好的快。”孙女道：“姑姑，拿饭来，我来喂。”
　　 于是，在孙女的喂饭下，她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这时，新发儿子夫妇拿着拍的片子进了病房。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孙女婿问道。
　　 “就是肺部有些阴影，如果再过两日阴影淡了就没事。”新发儿子道。
　　 “爸爸，您出来一下。”孙女婿拉了一下新发儿子，门外，孙女婿又问道：“咱们村里是不是有痨病啊？怕奶奶染上别人的。”
　　 “有是有，但你奶奶很少出家门啊。”新发儿子紧张道。
　　 “医生说可能是肺炎。”新发媳妇道。
　　 “肺炎就不要紧，吊吊针就会好。”孙女婿道。
　　 “过两天，还是转到大医院去复查一下。”新发儿子若有所思。
　　 “依我的断定，奶奶就是惊吓过度，发高烧之后烧到肺部，如婴儿一样。”孙女婿道：“妈，奶奶需要的是有人在身边，哪怕是说说话，不要让他落单。哪怕是您从地里回来，第一个做的是叫她，让她感到被人惦记。”
　　 新发媳妇点了点头，大家又无话，都又进了病房。这时，她正与孙女有说有笑了，看起来精神不错，半小碗米饭也下了肚。
　　 孙女婿回家的途中，笑着对孙女说：“这世上哪来的鬼啊？你奶奶不就是在你爷爷逝世后一下子不适应，人孤独了嘛。看这事情闹腾的……”（2012-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