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石记

洛阳，万仙楼。
　　 京畿要道，当世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处，有名的销金窟。所谓销金窟并不全是酒楼妓院，万仙楼里包罗万象，有富人商贾洽谈的静阁，有风流公子偷情寻欢的艺楼，更有王公大臣谈事论公的秘厢，也有武林人士了事会友的庭院。任是多少人物，无论何事，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不二的地方。
　　 可是此刻，在万仙楼的黄金牌坊门口却有一个孩童，在明光发亮的大理石地面上，铺了一张不知道有多少补丁的灰黄色破布，轻轻地从怀里掏出来一块像牛粪一样的黑疙瘩，也不知是何材质，只见他轻轻地放在破布上，稳稳地坐在地上，也不嫌大理石冰凉刺骨，缓缓地闭上眼睛。明显是等候别人前来问询价格。
　　 在这等挥手黄金千两的地方，这样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会有人来问吗？
　　 从早上到中午，虽然有很多人像看神经病一样滴围观，却没有人愿意问价格，不过，到了午后，全京城都知道万仙楼有个神经病在卖牛屎蛋。
　　 那小孩脸色没有表情，可是从微微翘起的嘴角来看，应该是心情不错。就在此刻时，众人看热闹也都已散去得差不多了，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位头戴斗篷的的人，墨绿色的斗篷，冷冰冰的声音：“你这东西怎么卖？”
　　 小孩眼睛都没有睁，微微笑了笑：“黄金万两，再加十斛明珠，金要赤金，明珠要一色的南海水玉珠。”说完，眼睛还是没有睁开。
　　 戴斗篷的人明显震了一震，深深呼吸一声：“能不能便宜一点？”小孩吐出来两个字：“不送。”
　　 戴斗篷的人冷冷笑了笑：“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知道你卖的是什么东西吗？漫天要价。”
　　 小孩也是冷笑道：“如果这牛粪蛋不值这个数，你便不会在这里讨价还价了，你说呢？”
　　 戴斗篷的人一窒，道：“即便它值，难道我卖东西还不能还价吗？”
　　 小孩轻轻道：“南海千珠岛的南宫岛主富甲天下，难道还会在乎十斛明珠吗？”
　　 南宫惊道：“你认识我？”
　　 小孩道：“你不要妄求这个牛粪蛋能解你的苦楚，你失信于人，每逢月圆之夜便会饱受锥心之痛，活该你受此折磨。”
　　 “你 你。”南宫惊声道：“你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些？”
　　 小孩缓缓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可是嘴角的冷笑和蔑视却依然浮现。
　　 南宫气得长长地出了口气，将面前的墨绿的斗篷都吹得簌簌飞动，双掌暗暗地结成一团，似乎是在运行真气。
　　 小孩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怒气，仍是没有睁眼，却慢慢地伸出手去，将握成拳头的右手缓缓展开，只见掌心的地方赫然长着一个豆子大小的印记，像是胎记一样。
　　 南宫失声道：“你，你。”说着便将掌中凝聚的真气瞬间释放开来，一步一步地退后，等到退到十米开外的时候，转身掠上屋顶，瞬间不见了踪影。
　　 小孩冷冷笑了笑，看着此刻冷清的街道，喃喃道：“一个了，慢慢等着，不急。”
　　 他在等什么人？难道还会有人来吗？
　　
　　 果然，不一会，就有一股香气远远飘来。
　　 小孩闭上的眼睛缓缓舒了舒，喃喃道：“十里飘香，果然香得很。”
　　 一个脸上蒙着轻纱的少妇缓缓走上前去，仔细端详着小孩，却一眼也没有看那黑疙瘩。良久才道：“这东西多少钱？”
　　 小孩仍旧是眼睛也不睁，脱口道：“万两黄金。”
　　 少妇微微笑了笑：“好办，便宜，不贵。”
　　 小孩继续道：“还有十斤优昙奇花为主料的弹指十里香。”
　　 少妇双眼一怔，怒目瞪着他，道：“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小孩悠闲地看着她，道：“那是你的事情，总之是我把价钱说出去了，你办得到就来，办不到请走。”
　　 少妇恨恨道：“我穷十数年之功才制得斤许十里香，你张口要十斤，岂不是要我到死都凑不够吗？”
　　 小孩越发悠闲了：“还会有飘香夫人办不到的事情吗？你掌管海棠寺十年之久，只怕早已富甲天下了，若是号召天下制香高手齐聚，难道便制不出来吗？”
　　 少妇一怔，似乎是想不到这小孩竟然认识他，怔了一会，才道：“你既知道这些，怎么会不知道十里香必须有优昙奇花做引，那优昙奇花数十年不开花，即便开花也是刹那之间，可遇不可求，何况世间仅有两处存有此花，纵然全被我赶上，也决然凑不齐十斤之数。”
　　 小孩不说话了，闭目养神起来。
　　 少妇自己来来回回转了几圈，看了看破布上的黑疙瘩，双眼露出贪婪的目光，良久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咬了咬牙，跺了跺脚，慢慢走过去，道：“你是不是非要十斤十里香？”
　　 小孩睁开眼睛道：“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
　　 少妇目中露出怒火：“那你便怪不得我了。”
　　 小孩呵呵笑了起来：“你难道还想与我动手不成？”说完，将右手摊开手掌，露出来掌心的豆子胎记。
　　 “啊！”少妇惊呼一声，后退了几步，张口结舌道：“你，你究竟是谁？是不是……”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四周，面色煞白，不说一言转身飞走了。
　　 小孩缓缓合上手掌，闭眼轻轻念叨：“下一个会是谁呢？”
　　
　　 一个瘸子在街口处慢慢悠悠地挪了过来，一身粗布麻衣，柱一根青竹拐杖，模样俊秀风儒，年纪正是相当，一步一瘸，拖着右腿走近了小孩的摊位前。仔细看了看黑疙瘩，问道：“这东西怎么卖？”
　　 小孩道：“你手中的青竹杖，外加十贴太极神贴。”
　　 瘸子哈哈笑了起来：“想不到，想不到我这样装扮，还是逃不过你的眼睛。”
　　 小孩嗤笑一声，看了看他的腿，摆明了不说话。表情之意显而易见是，你的腿那个样子，怎么装扮都无济于事，始终是个瘸子，这一点是无论如何也装不了的。
　　 瘸子微怒：“我若是不答应呢？”
　　 小孩笑了笑：“你的竹杖还是你的竹杖，神贴也还是你的，我的疙瘩也自然还是我的。”
　　 瘸子思索一会，道：“我太极门的神贴效用非凡，但是跌打损伤来说，更是世间不二，便是用万两黄金来求也不为过，你若狠心要十贴也还情有可原，只是老汉这青竹杖不只是哪里好了？你竟也开口索要？”
　　 小孩道：“它哪里都不好，只是我看你天天拄着不顺眼，想看看你没有拐杖时是怎么走路的。”说罢，似乎是没有忍住，大声笑了起来。
　　 瘸子一窒，差点气晕过去，良久才稳住心神，道：“你这是故意找事的了？”
　　 小孩道：“就算是吧，你又能怎样？还能强买强卖不成？”
　　 瘸子到：“你现在只需明白说了，为什么要我的青竹杖就可以了。”
　　 小孩道：“难道要我说竹杖里有宝你猜愿意相信？”
　　 瘸子面色煞变，道：“你怎么会知道？你究竟是谁？”原来这竹杖内空心藏着太极门的不二心法，为世代掌门所传，珍贵异常。
　　 小孩道：“你倒是买不买啊？”
　　 瘸子道：“这东西我是要定了，只是我还要带你走，听你一句实话。”
　　 小孩道：“你这是要用强了？”说完，缓缓展开手掌，瘸子突然道：“你也不用让我看那一块胎记，就算是你是那人的弟子，我也不怕。”
　　 小孩脸色这是才变了，惊然看着他，道：“你……”
　　 瘸子道：“你莫不是以为全天下的武林人士都怕他吧？别人怕他武皇，我瘸子可不怕。”
　　 小孩的脸色越发难看了：“你果然不怕，否则断不敢叫出他的名讳来。”说着，低头沉吟一会，喃喃念道：“武皇武皇，如见阎王。这八个字吓得江湖数十年不曾有人叫过他。”
　　 瘸子道：“我并非是不怕他，而是知道你不是他，他也早已不在人世了，即便你是他的弟子，难道小小年纪就能与之比肩？”
　　 小孩的脸色稍稍恢复一点，道：“原来你究竟是怕他的，你料定他已死了，我纵然是他的弟子传人，也必定所学不深，远不及他，所以才这般狂傲。是也不是？”
　　 瘸子脸上阴晴不定，道：“是又如何？难道你小小年纪就已学会他那手叶落千里，分人首级？”
　　 小孩冷眼看着他，声音一沉，道：“难道我学不会吗？”
　　 瘸子一怔，身形晃了晃，退了几步，面色凝重地看着小孩，道：“你才多大年纪，就能练那等上乘绝学？”
　　 小孩道：“难道你不知道武林中有一种武功，名叫返老还童功，练就的人便可以返老还童。”
　　 瘸子一愣，脱口道：“那是武林传说罢了，你休想骗过老夫。”
　　 小孩沉吟良久，道：“当年加害他的事情，你是主谋吧？”
　　 瘸子闻言变色，似乎是冷汗直流，好久才道：“你怎么知道？”
　　 小孩道：“既然有一种武功叫返老还童功，那么，我就不会是当年的他吗？”
　　 瘸子骇然看着他，退了一步：“怎么可能？这话你去骗别人还可，骗我却是不能的。”
　　 小孩紧跟着问道：“为什么骗不住你？”
　　 瘸子脱口道：“当年我是亲眼看到他坠下咫尺崖的，咫尺崖，咫尺天涯，怎么可能还有生还之理？”
　　 小孩双目瞪着他：“你好大的胆子，谋害了他，竟然还敢讲出来？”
　　 瘸子道：“我有什么不敢说的？只可惜终究还是让他带走了龙丹。”
　　 小孩看着地上的黑疙瘩，蔑视地笑了笑。
　　 瘸子悠悠回过神来，道：“我本来以为龙丹已经随他消失于咫尺崖了，想不到竟然又出现了，这次，谁也抢不走了。”
　　 小孩冷然道：“是吗？你好歹也是一派之尊，当年东海掀起滔天巨浪，冲垮了东海铜锣岛的屏障，铜锣岛世代豢养的金鳞蛟逃了出来。在沿海一带兴风作浪，危害一方百姓。你太极门联合一众武林人士前去降服，哪知你们根本近不得那怪物的身，无奈，便请出了隐匿江湖已久的武皇，武皇不疑有他，只道是为民除害，施展盖世奇功，费了几个时辰才将蛟龙伏诛。谁知你们为民除害是假，想要夺取蛟龙内丹是真，妄求什么延年益寿，增加功力。你们明争暗斗，三天下来只剩下你们五人，最后武皇不忍心你们再争斗下去，便夺了去，说要扔下万丈悬崖，结束这场纷争，结果你们五人根本不相信他，一路追踪他到咫尺崖，假意对他信服，却偷偷在背后偷袭他，将他震下悬崖。可笑你们算错了一步，他坠下悬崖时仍是抓着蛟龙内丹，所以你们的梦想破灭了。可是你们既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当然不能让这等有失颜面的事情传出来，便各自保密，安然度过这许多年。”
　　 瘸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似乎是想不到这件事竟像是他亲眼所见一般。
　　 小孩道：“虽然你们一个个都易容前去请武皇出山，都为自己留有后路，可是武皇见识非凡，早就从你们的武功路数上看出了你们的身份。”
　　 瘸子疑声道：“你怎么知道？”
　　 小孩阴阴笑了笑：“我说我就是当年的武皇，你不信，现在说了这么多，你可信了吗？”
　　 瘸子汗流浃背，他信了，当然信了，那些事除了当年参与的五个人，再不会有人知道了。瘸子喃喃道：“这世上当真有返老还童功？”
　　 小孩嘲讽地看着他：“你到现在还惦记着返老还童，就那么怕死吗？”
　　 瘸子自嘲地笑了笑，：“既然你回来报仇了，我无话可说。”说着，摊开双手，闭上眼睛。
　　 小孩道：“方才飘香夫人和南宫岛主我都已经让他们走了，你也走吧，我知道推我下去的不是你们，只是让你们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身在江湖，做错的总是要还的。”
　　 瘸子惊奇地看着他，喃喃道：“怪不得武林尊你为武皇，我老瘸子这一辈子没有佩服过什么人，你是第一个。”说完，一瘸一瘸地走了。
　　 小孩看着他，喃喃道：“希望你以后真的能一心向善。”
　　 悠长的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小孩看着街道，想着：除了已死的天水道人，就只剩下使用罗汉掌的那位了。
　　
　　 罗汉掌？佛门武功，相传是禅宗一祖达摩所创，为少林寺的不传之秘，难道那为首之人是少林僧人？
　　 长长的街道上出现了一个通体黑衣的人，连头上都罩着黑布，拖着一个黑袋子，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到小孩面前停了下来。看也不看黑疙瘩，直接将黑袋子里的东西倒了出来，道：“这些东西够不够买你的龙丹？”
　　 袋子里倒出来的东西很熟悉，小孩刚才还见过。一顶斗篷，墨绿色的，一枚香囊，十里飘香。一根青竹拐杖，那个瘸子的。小孩脸色变了变，道：“你把他们？”
　　 黑衣人道：“以后再没有他们了，也替你省了许多麻烦事。”
　　 小孩道：“你好狠的心啊。”
　　 黑衣人哈哈笑了起来：“你方才还把他们骗得团团转，现在又觉得他们可怜。”
　　 小孩惊奇地看着他，黑衣人继续道：“我知道你不是武皇，而且武林中也没有什么返老还童功，所以你也骗不住我的。”
　　 小孩长长叹了一声，：“终究还是骗不过你。”说完，将掌心的胎记揭了下来。
　　 黑衣人道：“当年我亲手用罗汉掌推他下去，咫尺崖下决无活口。”。
　　 小孩道：“不错，不过你不是少林门人，少林寺德惠禅师之下，不会出你这样的奸佞之人。”
　　 黑衣人笑了笑，道：“是吗？”
　　 小孩道：“可是，你武功高绝，功力之深绝非是无名小辈，所以，无论我是否大胆不敬，也只有说一句，德惠大师，你可好啊。”
　　 黑衣人明显身形一震，良久才说话：“到底让你猜到了。”
　　 小孩道：“这不是猜的，能将罗汉掌练到那种地步的也只有你了，武皇之所以始终不敢妄下结论，就是顾忌你是少林掌门，执掌江湖牛耳，绝非是阴险小人，所以迟迟不敢确定你的身份。”
　　 黑衣人道：“单打独斗我是打不过他，可我将一众江湖人士联合起来，他还有活路吗？”
　　 小孩道：“你为什么非要置她于死地？少林寺的百人罗汉阵也可以拿下蛟龙。”
　　 黑衣人道：“你难道真的以为我是为了龙丹吗？我禅修数十年，早就勘破生死了。”
　　 小孩道：“那你是？”
　　 黑衣人道：“你可知武皇是何许人也？”
　　 小孩摇了摇头，显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