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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顶草帽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6-27 阅读: 716次 点赞: 37个 评分: 1.0分

田广胜从放杂物的房间里拿出来了一顶草帽,走到了院子里。从草帽上看不出被时间蹂躏的明显痕迹——尽管,草帽是去年夏收前买的,它依旧很草帽——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田

田广胜从放杂物的房间里拿出来了一顶草帽,走到了院子里。从草帽上看不出被时间蹂躏的明显痕迹——尽管,草帽是去年夏收前买的,它依旧很草帽——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田广胜拿起短笤帚在草帽上扫了扫,草帽是用塑料纸包起来的,并没有招惹灰尘,即是不扫也保持着草帽的体面。田广胜这么一扫,麦杆的气味夏天的气味如同晨光一样公正地撒在了农家小院里。田广胜放下短笤帚,刚刚将草帽扣在头上,她的女人拎着一把扫帚从后院里出来了。女人瞟了田广胜一眼,心里在笑,脸上很正经:看你,真是个二凉,天气不大,戴草帽干啥呀?田广胜回过头去用双眼捂住女人:这天气不用戴草帽,谁兴的?女人说:你到地里去看看,有戴草帽的第二个人没有?田广胜说:各有各的活法,我谁也不看。
   田广胜说着,进了牛棚。他解开牛,将缰绳给牛盘在脖颈上,左肩上背着轭头,右肩上扛着木犁,吆着牛,出了院门。
   拴了一个春天的犍牛,一出院门,便撂开了蹄子。田广胜喝斥了两声,犍牛似乎依然在自我陶醉中,自作多情地撒欢。他扬扬鞭子,牛才停止了躁动。牛将鼻息弄得很响,它似乎要把暮春初夏的清晨全吸进腔子里去。只有三分白闲地,不到半晌就可以犁完,田广胜走得不紧不慢。悠闲的天空,悠闲的街道,悠闲的气氛,悠闲的田广胜,悠闲的犍牛,一副悠闲的画面如同彩虹一般随着云开日出而消逝了,这时候犍牛屙下了,牛屙在了乡政府门前。乡政府在村子东头,农民们要上地是必经之地。田广胜看着站着拉屎的犍牛心里笑了:这牛真怪,迟不拉早不拉,偏偏在乡政府门前拉。田广胜正在发愣,一抬眼,牛胫直朝乡政府大门那边走去了,牛走得很粗野,很固执。田广胜喝喊了一声,牛反而更理直气壮了——它坚定不移地要进乡政府大门。田广胜放下了轭头和木犁,小跑了几步,撵上了牛。牛的前蹄子已经跷进了乡政府。田广胜拽住牛笼头,将牛头提起来,犍牛圆睁着双眼瞪着田广胜,不知道田广胜怎么收拾它。田广胜将握在右手的鞭子扬起来,没有打,他将鞭子在地上一拄,仿佛给自己找了个依靠,——拄着这根鞭子他就有了训斥牛的威严。田广胜将牛笼头又提了提,字正腔圆地说:你进去当乡长呀?得是?你能当上乡长吗?啊?
   老田,你说啥?
   田广胜话刚落地,抬眼一看,乡长曹友亮站在了他面前。
   曹友亮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他来田村乡当乡长还不到一年。
   曹友亮出任田村乡的乡长第三天,田广胜就进了乡政府大门,他推开了曹友亮的房子门。曹友亮一看,这个中年人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留着板寸头,面部的线条很柔和,一双细眯眯的眼睛一眨一眨的,身上的黑夹克很得体。初来乍到的曹乡长不知道田广胜是干什么的,他礼节性的泡茶递烟。田广胜接过去曹乡长递过来的好猫烟,没有点,将烟窝在了左手心,用右手端起纸杯,喝了半口茶水,放下纸杯,从茶几上的烟盒里另取了一支,点上了火。田广胜一心一意地抽烟,一句话不说。一支烟抽完,田广胜不等曹乡长让烟,又从烟盒中取出一支,点上了第二支。曹友亮禁不住问他:你是?田广胜说:我是田村村三组的,在街道西头,叫田广胜,田地的田,广大的广,胜利的胜。曹友亮说:你有什么事吗?田广胜说:啥事也没有,来和你见个面。曹友亮又打量了一眼田广胜:田广胜的面部是一副散漫的、无所谓的表情——这是曹友亮在田村乡认识最早的一个农民。田广胜饱饱地喝了第二口茶,从烟盒中又抽了一支烟,走出了曹乡长的房间。这一支烟,他没有点火,连同窝在左手心里的那支烟,他手中有了两支好猫烟。
   从三楼下来,走到了乡政府门口,田广胜一看,迎面来了田村的村支书和村委会主任,田广胜还没有开口,村支书问他到乡政府干啥来?田广胜头一扬说:在小曹房间坐了坐?哪个小曹?村支书又问。田广胜说:曹友亮。还没等村支书再开口,村委会主任说:人家是大乡长,你咋能叫小曹呢?再不敢胡叫了。田广胜哈哈一笑:我叫他一声小曹,他给我递一支好猫烟。田广胜将窝在右手里的两支有点皱的好猫烟给村支书和村委会主任一人递上了一支。村支书垂下了眼皮,村委会主任说话声也不那么粗了:你认识曹乡长?田广胜说:小曹嘛,认识,认识,老熟人了。
   每换一任新的党委书记或乡长,田广胜都要走进乡政府大门去“认识”。
   听说县委来了一位叫杨进军的新书记,几天后,田广胜进了县委大门去“认识”。县委办的秘书怎么也拦不住他,他高喉咙大嗓子的上了常委们住的小楼。其实,他和县委书记的会见连三分钟也不到,他只是喝了半口茶,抽了半支烟,什么话也等于没有说,只是把田村乡田广胜这个名字撂在了县委书记的办公室。
   回到田村,或者到了田村乡政府,田广胜不是张口闭口县委杨书记,而是进军如何,进军对我怎么说,进军给我谈了什么,好像县委书记杨进军是他的兄弟或朋友。
   可是,现在,当田村乡的乡长曹友亮站在他跟前质问他的时候,他叫了两声曹乡长,无话可说了。
   曹友亮说:是进军叫你这么说的吗?
   田广胜说:我的好曹乡长,我说这话和杨书记有啥关系?
   曹友亮说:你不是常搬出进军来吓我们吗?
   田广胜说:人家是县委书记,我算个啥东西。
   曹友亮说:你心里明白就是了。
   有三个干事从乡政府大院出来了,他们准备去下乡。
   曹友亮说:田广胜,你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田广胜说:你不是听见了吗?还叫我学一遍干啥呀?
   曹友亮拉下了脸:叫你说你就说。
   田广胜说:我给犍牛说,你进去当乡长呀,得是?你能当上乡长吗?啊?
   曹友亮说:你们听一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曹友亮给那三个干事说;我要去县政府开会,你们把田广胜叫进去谈谈。
   一个干事牵着牛,将牛拴在了乡政府门外的杨树上。
   那两个干事和田广胜一同进了乡政府,他们把田广胜领进了后院。田广胜跟在两个干事后面,他将扣在头上的草帽摘下来,撮起嘴,朝草帽吹了吹。其实,草帽上并没有沾染什么东西。他眯起眼,看了看,将草帽重新扣在头上。走了几步,似乎觉得不合适,又摘掉,又戴了一次。
   不一刻,从田村乡政府后院传来了田广胜声嘶力竭地呐喊:草帽!草帽!我的草帽!
   因为天空非常纯净,空气非常清澈,田广胜的呐喊声非常田广胜,也因为,没有一丝风,所以,田广胜的喊声便如同一炷点燃的香,袅袅地从乡政府后院飘上去,徐徐地展开,轻松地布置在了田村乡的上空:草帽!草帽!我的草帽!
   田广胜从乡政府出来了。他的面部不再开朗,颜色灰灰的。他回头看了一眼,确信身后没有人,骂了一句:狗日的!他的右手提着出门时戴在头上的那顶草帽,草帽的顶掉了,但没有完全脱掉,仿佛屋顶上开了一个天窗,草帽的边儿打了很多皱,耷拉了下去。田广胜一边走,一边用右手抠着沾在草帽上的泥土。草帽显然是不能戴了,他只好提在手中。
   田广胜解开了拴在杨树上的牛缰绳,他重新背着轭头,扛上木犁,向地里走去了。那顶草帽挂在了木犁的手把上,旗帜一样,一走一扑闪。
   犁了几个来回,太阳跃上了地平线,田野上的光辉如同好厨师的调料,味儿恰到好处。挂在犁把上的草帽随着犍牛的走动而晃荡着,田广胜看一眼草帽,心里就难受,他觉得腿疼,腰也有点疼。他在心里骂道:狗日的乡政府,狗日的曹友亮。田广胜的心思没在犁地上,到了地头,回犁时,没有防顾,犍牛从破了的牛笼嘴里伸出舌头来将邻家的一撮麦揽走了。犍牛贪婪地咀嚼着吸饱了浆的麦子,田广胜挥起鞭子就打,他边打边骂:我叫你偷着吃?你有本事就当乡长了,还用偷着吃!犍牛不听调教,三两下把套绳弄乱了,它回过头来,瞪着田广胜。田广胜还没有挥起鞭子,犍牛将嘴又伸向了邻家的麦地里。田广胜觉得胳膊疼得已不能再打牛了,他给牛解开了套绳。不犁了,这几分地我不犁它了。田广胜背上轭头,扛着木犁,吆着牛出了地。他想:我不能白捱几拳头,我要去找曹友亮。
   田广胜一路走一路思量,他一抬头,乡政府的大门朝他的眼睛里戳过来了,他的眼前头拳头乱舞,险象环生。他稍一迟疑,将牛吆上了小路,——他绕过了乡政府大门。
   走在乡政府后面的小路上,有人问他:老田,你咋走到这儿来了?他说:牛不听话,胡屙哩,我怕给屙在乡政府门前。
   回到家,女人还没有做早饭。女人一看田广胜脸阴沉沉的,草帽也烂了,问他是咋回事?田广胜一声不吭,他拴好了牛,放好了犁和轭头,坐在房檐台上,用手指头抠着沾在草帽上的泥土。你说呀,出啥事了?女人站在了田广胜的跟前不走。田广胜垂下头说:招人祸了。女人问他:招谁祸了?田广胜又骂了一句:狗日的乡政府。女人说:乡政府咋了?田广胜说:几个小伙子欺负人。女人说:你去找乡长,回来干啥呀?女人欲夺田广胜手中的草帽,田广胜说:你做饭去,吃毕饭,我去找县长。
   女人刚进了厨房,就听见有人骂骂咧咧地进了院门。女人从厨房里出来一看,进来的是田三娃。三十多岁的田三娃又粗又壮,长着一双豹子眼。田三娃一看坐在房檐台上的田广胜就说:广胜哥,你得是犁地去来?田广胜说:咋啦?田三娃说:你说咋啦?牛把我的麦吃了,还装不知道?田广胜说:吃了你两口麦,你咋呼啥哩?田三娃说:你有理,得是?你说咋赔呀?田广胜说:不就一把麦?我当是把你的心肝吃了。田三娃一看田广胜很强硬,他操起了立在厦房墙跟的那把鞭子盖头向田广胜抽去了,田广胜痛叫一声,丢掉草帽,扑向了田三娃。他就不是田三娃的对手,田三娃抓起田广胜的领口挥拳就打。田三娃没费力气就将田广胜放倒在院子里了。田广胜的女人一看,急忙去街道上喊人。须臾间,进来了几个田姓的人才将骑在田广胜身上的田三娃拉走了。
   那顿早饭,田广胜等于没有吃,他只喝了一碗稀稀的包谷糁子就躺下了。他先是觉得胸口隐隐约约的有点痛,在炕上一翻身疼得更厉害了。女人用手给他去抚,女人的手稍微重了点,他疼得叫了一声,额头冒出了汗。女人一看他那样子,说不行,快去县医院看看。
   到了县医院,田广胜从这个科室到那个科室,做了好几项检查。下午三点多,检查结果出来了:右边的一根肋子骨裂开了缝,骨折了。田广胜住进了县医院。
   两个礼拜之后,田广胜出院了。
  
   从医院里回来,田广胜走进了乡政府。他怀里揣着县医院里的诊断证明和1600元的发票,手中提着那顶破草帽,敲开了乡长曹友亮的门。田广胜将草帽和票据向曹乡长的办公桌上一搁,说:你看这事咋处理呀?曹友亮问他是咋回事?田广胜说:你的三个干事把我打骨折了,你还装不知道?曹友亮当即把那三个干事叫来了,他叫这三个干事当面和田广胜说。三个干事矢口否认打田广胜的事。一个很年轻的干事说:把你打骨折了,你还能去犁地?田广胜说:县医院的诊断证明在这里放着,你们别想合伙讹我。曹友亮说:老田,你先不要下结论,你的骨折是事实,究竟是怎么骨折的,叫乡政府的司法干事去调查,查清楚了再给你处理,好不好?田广胜说:明摆的事,还用查?曹友亮说:你说打了,他们说没打,不查,事实面目不清。田广胜说:那好,你们去查,我在这儿等。田广胜坐在曹友亮的房间里不走。曹友亮要去县政府开会。田广胜不叫曹友亮走,他说:你走到县政府,我撵到县政府,你走到市政府,我撵到市政府。曹友亮一看,田广胜叫上了劲,就打电话给县政府请了假,他陪了田广胜一个晌午。后来,曹友亮答应田广胜,三天以后,一定给田广胜一个答复。田广胜这才离开了乡政府。
   三天后,田广胜提着破草帽,拿上票据,如期来到乡政府。曹友亮一见田广胜就说,老田,事情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你要说实话。田广胜说:实话就是你们的三个干事将我打骨折了。曹友亮说:那不是实话。我问你,你犁地回去以后,和村里谁吵架来?田广胜说:和田三娃吵架来。曹友亮说:田三娃是不是把你打倒在院子里了?你实话实说。田广胜说:田三娃抽了我一鞭子是事实,我刚被扑倒在院子里,村里人就进来把田三娃拉走了。曹友亮说:老田,你没说实话,田三娃都承认他打了你,你咋就不承认呢?田广胜说:人家田三娃没打,我咋能给人家栽脏呢?曹友亮说:老田,我看你非要寻着和乡政府闹事不可。田广胜说:不是我和你们乡政府闹事,你们打了人,死不承认。曹友亮说:好了,好了,咱们把田三娃叫来,叫田三娃说。
   不一会儿,曹友亮派人将田三娃叫进了乡政府。
   还没等田广胜开口,田三娃就说:广胜哥,我知道你这人难缠,你住院的1600元,我全揽了。田广胜说:三娃,咱当着曹乡长的面把话说清楚,你承认你打断了我的肋子骨?你愿意把这事揽下?田三娃一看田广胜那张仿佛笑眯眯的脸,看着那双含着模棱两可的笑容的眼睛,不知他的双眼里面藏着的是什么。他不吭声了。一声清脆的鸟叫声流星一般从天空划过去了,墙上的挂钟在少气无力地报时。曹友亮给茶杯里添上了水,他瞅了田三娃一眼说:你实话实话,怕啥呢?曹友亮紧盯着田三娃。田三娃只说了一个字:是。田广胜说:那好啊!田三娃,住院费是1600元,曹乡长是看过票据的。我在医院躺了14天,你嫂子服伺了我14天,两个人一天的误工费一天100元不多吧,我不向你多要,我要你三万元的精神补偿费,总共三万三千块。你拿钱,我走人。田三娃一听,忽地站起来了,他说:田广胜,你抢人呀?得是?田广胜说:你打了我,就得赔偿。田三娃说:我只抽了你一鞭子,一鞭子能把你打成骨折吗?田广胜说:你不是说,你打了我吗?你全揽了吗?田三娃说:我没打,我走呀,你爱球咋办就咋办。田三娃扭头就走了。曹友亮撵出房间,也没拦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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