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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镇 狗 事

作者: 家庭煮夫 时间: 2015-09-16 阅读: 598次 点赞: 375个 评分: 5.0分

一  提心吊胆地溜出九龙镇地界,苟诗韵已是大汗淋漓,腰酸腿疼。他如释重负地提了提滑落于肚脐眼下四寸处的狗皮裤带,喘着粗气,板着的脸如下雨前的云、锅底的灰,


   提心吊胆地溜出九龙镇地界,苟诗韵已是大汗淋漓,腰酸腿疼。他如释重负地提了提滑落于肚脐眼下四寸处的狗皮裤带,喘着粗气,板着的脸如下雨前的云、锅底的灰,口水沫一个劲儿地直往前来保驾护航的石大峦脸上溅:“妈的,想我堂堂副县长,来九龙镇呷餐狗肉就跟做贼似地,还没嫖娼光胆子大!”
   九龙镇紧傍九龙湖中段,九龙湖在湘西边陲,整条湖平静恬淡,如苗家妹崽巧手织就的印花布一般,自由奔放,野趣盎然。九龙镇是全县有名的贫困镇,山多田少,老百姓的温饱都难以解决。公路也只是通到镇里,更谈不上培育支柱产业,开发经济。整个镇情简单得可以用四句话来概括:呷饭基本靠天,卖货基本靠肩,就是打两酱油买滴醋,基本靠的是公狗母狗扯连。经济上不去,联系该镇的副县长苟诗韵受到上级的严厉批评,不仅感到脑壳痛,而且脸上无光,每每到市里开会都是坐在最后一排。
   都讲呷油盐靠鸡屁眼,怎么这里出现了打酱油买醋靠狗做那事?真是让人眼镜大跌饭粒急喷。石大峦告诉苟诗韵,九龙镇居住的全是清一色的苗族人,有个最大的特点,家家户户喜欢养狗,特别是猎狗,大部分的日常开支就靠卖几窝狗仔或带着猎狗上山打几个野物来维持。既然狗在苗族人们的生活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那么在呷狗肉上自然就形成了自己的“三不呷”规矩:狗的生日那天不呷,六月二十五日不呷,猎狗、怀孕及正在哺育小狗的母狗不呷。
   搞出个狗的生日,越来越离谱,苟诗韵一脸疑惑。石大峦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当初女娲先造六畜后造人,所以初一到初六是鸡狗牛羊等六畜的生日。至于六月二十五日不能呷狗肉,那是因为这天是敬狗的日子,狗是苗族人的恩人!
   那是在很古很古的古代,那时人间还没有谷子,只有天上的谷子国有谷子。生活在人间的苗族人只好在深山老林里打野兽、猎飞禽、摘野果、挖野菜度日,日子过得很苦很累。为了得谷种,苗族首领想烂了脑壳才想到一个办法:用珍禽异兽换谷种。大家历尽千辛万苦,翻过九千九百九十九座山,趟过九千九百九十九条河,捉得九千九百九十九种珍禽异兽,到谷子国换得九斗九升九合九碗谷种,放在木板仓库里,等开春播种。没想到这一消息被好偷的老鼠子探听到了,于一天晚上,偷偷溜进仓屋意欲偷吃谷种,被担任守卫任务的狗发现。狗一阵穷追猛打,老鼠仓皇而逃,不小心,碰倒了仓屋边挂天灯的柱子,恰恰掉落到木板仓库顶上,谷仓顿时火光熊熊,浓烟滚滚,越烧越大,无法扑灭。谷子趁机乘着烟雾跑回谷子国去了。
   花了很大代价换来的谷种跑了,首领很苦恼。想来想去,决定再找谷子国国王,请回谷种。哪知国王死活不认帐,硬讲谷种没上天。首领求情,嘴巴磨破了九层皮,嗓子干喝了九竹筒水,国王还是不肯。没法子只好提出再拿珍禽异兽来换,不通情理的国王却死活不答应。首领把自己关在屋里想了九天九夜,也没想出半个办法来。狗见首领日渐消瘦,心里隐隐作痛,对首领说,等谷子国谷子成熟时候,到他谷田里去打几个滚,让谷种粘在毛上带回来。首领一听,这办法虽然不是那么光明正大,但为了能吃上饭,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六月二十五日早上,狗带着整个苗族人的希望出发了。但因心情太急,走到南天门下,不小心被一块石头绊倒,跌了一跤,打了好几个滚,待起来时,却把首领交待的“要取谷子杆有五尺高,穗有五尺长的谷种”的话记颠倒了。结果,跑到一块禾穗只有五寸长的田里,赶忙打了几个滚就往回跑。谷子国国王得知了狗来偷取谷种的消息,派九十九个彪壮的武士把守在桥头,当狗回到天桥时,被打落天河里,武士们都以为天河宽,深得没底,谅它有十二条命也泅不过河,就是侥幸过了河,身上粘的谷种也早被河水冲洗光了。这样一想,都乐哈哈地向国王报功领赏去了。但万万没想到,狗早就学会了泅水,落入天河后把尾巴高高地翘在水面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泅过了天河,回到了人间。
   虽然狗在尾巴上仅仅粘得九颗谷种,但毕竟是有了谷种,首领欢喜不得了,把原先准备拿去换回谷种的珍禽异兽杀给狗吃,以作酬劳。之后,号召苗民们用山坳做牛轭,山岭做犁腿,岩山做犁柱,石头做犁脚,山头做犁把,捉来旋风做犁索,架着犀牛,犁东耙西,犁了九天九夜,犁遍了整个苗民们居住的旮旮旯旯。播种后,大家日夜细心管理,狗也一直守卫在田坎边,不准麻雀老鼠挨边。六月初六这天,禾尖尖上抽出了一串串五寸长的禾线(谷穗),到了六月二十五这天,禾线变成金灿灿黄澄澄的,一粒粒胀鼓鼓的。大家高高兴兴地将这些谷粒捋来,用碓舂去谷壳,煮成白米饭。首领想到谷种是狗冒着性命危险取来的,将饭娘(锅巴)和三大碗米饭给狗先吃。剩下的谷子,留来做种,年年撒种栽插,旮旮旯旯都有了谷子。从此,苗民们都吃上了白米饭。为了记住这个日子,首领便把这天定为“呷新节”,并规定必须让狗先呷,呷新节就这样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
   节日这天,村民们早早来到田间,精心摘取颗粒饱满的禾线,捆扎成一把一把的,悬挂在农舍门厅的两旁,供奉在中堂的桌案上,祭拜谷神和祖先后,全家人按长幼辈分,依次入座就餐。餐席虽较丰盛却并不铺陈,以新米饭、米粉蒸肉为主,还有鲜嫩的茄子、辣椒、黄瓜、南瓜、豆荚等时令蔬菜以及鸡、鸭、鱼、肉等。随着物质的丰富,节日内容也在变化,除了呷之外,还增添了民俗表演土特产交易以及青年男女增进友谊联络感情等活动。
   “想不到,我们能吃上白米饭,还是狗的功劳啊!”
   “苟县,你今天来,恰恰是呷新节,能偷偷摸摸地呷到狗肉,应该满足了吧!”石大峦递给苟诗韵一瓶矿泉水,“能如愿以偿就烧高香了!”
   “烧哪样高香?你小子以为这是一般的生活问题,透过现象看本质,这就昭示着你们镇党委政府的工作根本就没有做到家,你们和群众还停留在油水关系的低级阶段,莫要替自己工作没做好打掩护。”苟诗韵“咕嘟咕嘟”一口气灌下了大半瓶水,扯起衣袖擦了擦嘴巴,不依不饶地继续批评教育,“搞好干群关系,深入细致地做好群众的思想工作,这要作为党委政府的一个重要抓手,彻底扭转被动局面。”
   “好的,一定,一定!”
   “莫嘴上讲得好听,你打算怎么扭转?”
   “这……”石大峦摸了摸后脑壳,一时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我看你就是个狗脑壳,刚才的古白摆了!”
   “哦!”石大峦恍然大悟,兴冲冲地说,“主办狗文化节,以此拉动全镇的经济发展?”
   “对啊,民族的才有生命力!好好挖掘一下,做个方案,政府大力支持!”
   送走苟县长,石大峦想了一个基本框架,待镇党委书记审阅后,再行成文字向苟诗韵作专题汇报。
  
   二
   石大峦之所以热心于九龙镇的养狗事业,除了想拉动九龙镇的经济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与石云梅能走到一起,很感激狗的催化作用。
   那年,石大峦还是九龙镇计生办主任。一天,群众举报说,石耀仔娘女的肚子又大了。这狗日的真是癞子打伞无法无天,不经批准就偷偷搞大自己婆娘的肚子!他心里骂着石耀仔,抬腿就走,找到镇党委做了专题汇报,并遵照书记王尙磻“狗娘要多生,女人不能超生”的重要指示,立马带领计生突击小分队展开围追堵截,将怀孕少妇捉拿归案。
   当过侦察兵的石大峦带着队员们正准备冲进少妇家捉人时,突然,从她家写有“一人超生全村结扎”、“引出来流出来就是不能生出来”醒目标语的屋侧扑过来一条大黄狗娘,拦在路上,露出尖利的牙齿,朝着石大峦他们狂叫。突击队里几位女将顿时吓得“啊”地一声尖叫,急忙躲在男队员身后,双腿打颤。
   “狗日的,不通人性的畜生!”石大峦临危不惧,身先士卒,大骂一声,随手从柴垛上抽出一根木棒,就像端着刺刀那样,一步步向黄狗娘逼近。心想:臭狗娘,真是狗胆包天,公然阻挠我们镇政府干部执行公务,看你是不想呷饭了!
   黄狗娘的智力显然不如人,没有人的那种“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超常应变能力。它一味地常规认为,守卫主人的家园不受外来势力侵犯是做狗必须履行的天职,容不得半点马虎。设若黄狗娘能从“人类的事人类解决管我狗类卵事”的哲理中醒悟过来,随便找个什么理由而夹着尾巴迅速撤离,接下来的惨剧也许就不会发生。然而它恰恰忽略了石大峦是镇政府的人,兴师动众上门来捉拿狗的主人怀孕少妇,权力是至高无上的。
   狗毕竟是狗,依然按照狗的思维来决定行动,所以黄狗娘在石大峦等人面前的行为动作不但没有丝毫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更加凶恶地盯着,狗头高高地昂起,不顾一切地“汪汪汪”地大声警告。但尾巴还是斜向地面方向,因为它知道,人这个拥有最丰富的思想感情与智慧的伟大而渺小、理性和感性相互矛盾的高级动物,既可以创造世界又能够毁灭世界,轻而易举地毁灭一只小小的黄狗娘那是分分钟的事。
   石大峦手握木棒与狗对峙一会,就像在操场上练刺杀时的动作那么标准那么有技术含量,见它没有丝毫悔改退却的意思,回头对队员们紧急动员:“同志们,难道我们跑来是受这狗娘侮辱吗?”
   面对黄狗娘的无端挑衅,石大峦脸色铁青,扯开嗓子大声地命令:“给老子打,打死它!”
   几位队员马上响应石大峦的号召,从地上捡起石块,“啪啪啪”地朝黄狗娘身上砸去,如同八小时外用雷管炸药做成的简易炸弹到九龙湖炸鱼那般乱投。
   队员们没有经过砸石块的专业培训,石块飞出的的方向性命中率大打折扣,虽然没有砸中,却把黄狗娘惹火了。只见它一个饿狗扑食,纵身扑向石大峦身边的女突击队员石云梅。
   其时,石大峦正在疯狂地追求石云梅,再添一把火,生米就能煮成了熟饭。眼见自己心中的女神有险,那还了得?旋即“当啷”一声丢下木棒,奋不顾身地纵身一转护住石云梅。谁知,情急之下用力过猛,把石云梅擒倒在地,两人嘴唇自然地紧紧贴在一起,却把屁股留给了黄狗娘。
   黄狗娘举起前爪本欲攻击石云梅,谁知临近突生变故,失去攻击目标,收势不住,两只前爪搭在石大峦两瓣屁股上,“嗤”地一声将裤子抓破,留下十条爪痕。幸亏没有搭在中间有沟的部位,才使得两个蛋蛋没被抓破。即便是这样,石大峦爬将起来之时,也已是三魂少了两魂,冷汗直冒,双腿发抖。
   石大峦发怒了,女队员发怒了,男队发怒了!手中握棒的排成一字长蛇阵前面开路,持石块的紧随其后掩护,组成一个石棒阵,以排山倒海之势朝黄狗娘围了上去。
   黄狗娘撕破石大峦裤子之后,迅速撤回屋侧,瞪着血红的眼睛,“汪汪汪”地再一次警告慢慢合围的突击队员。
   石大峦他们在离黄狗娘不远处停住了。
   “砸!”石大峦两眼充血,高声大吼,喉管几乎吼破。
   于是,突击队员们同仇敌忾,群起而攻之。石块飞蝗般砸在它身上。黄狗娘既无还手之力,又死不退却,只是跳来转去,尽力躲避砸来的石块。每当石块砸中,便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
   黄狗娘躲闪的速度越来越慢,跳跃的动作越迟缓,石块也就越来越多地砸中,叫声也越来越凄惨,音量越来越低,似乎已经在向突击队员们认输求饶。不一会儿,终因体力不支而瘫软在地,身子缩成一团,屁股拉出了一堆屎,身上到处都是血,四肢一动也不动,流着鲜红血水的舌头伸出好长好长。
   石大峦第一个冲上前去,抡起手中的木棒,在毫无反抗能力的黄狗娘身上没命地砸。
   后来的队员自然也丝毫不示弱,手中拿着什么就用什么朝黄狗娘身上砸去,将对计划外怀孕少妇的满腔怒火,发泄在黄狗娘身上,充分显示了作为计生突击队员的不怕凶险,无坚不摧,英勇无畏的豪迈气概。
   黄狗娘蜷缩在地上,血水和着泪水的双眼,愤怒地瞪着,毫无还手之力,任由突击队员们发泄仇恨。
   “嗷,胜利了!”
   大家欢呼雀跃,将帽子手巾等东西抛向空中,互相击掌拥抱,得意忘形地庆贺胜利。
   这时,一位眼尖的女队员发现石大峦两瓣屁股露在外面,好心地提示:“彭主任你身后……”
   “怎么?还有一只狗?”异常机警的石大峦边问边纵身一跳后转,被狗爪撕破而耷拉下来的两块破布也随着扇动,就像日本鬼子戴的帽子上垂下那两块布一样扇动,战友们又是一阵哄笑。
   石云梅当然也看见了,马上从包里取出折叠太阳伞,“啪”地一声撑开,走了上去罩着,红着脸轻声说:“屁股!”
   石大峦手朝屁股上一摸,才晓得大家是在笑什么了!
   消灭了顽固抵抗的黄狗娘,石大峦用伞罩着屁股,带领队员们进屋搜索,发现那少妇一家早已不知去向。只是在黄狗娘倒地的不远处,发现一架戽桶,戽桶里垫着厚厚的金黄色稻草,稻草里有四只出生不久的小狗崽,一黄三黑。戽桶的旁边有个洗澡用的木盆,盆里装着煮熟了红薯,这大概就是少妇不忍心黄狗娘一家五口饿死而留下活命的口粮吧!
   围追堵截怀孕少妇初战告捷,镇党委为突击队召开了庆功表彰大会,苟县长到场作了重要讲话。当然,会后大家念念不忘的自然是那停尸在厨房里的黄狗娘,在用蒜末陈皮、酱油八角、精盐红椒、白糖葱根、黄酒生姜,外加食油为其精心整容过后,人人争着为它送行。当然,这次苟诗韵光明正大地美美地享受了狗肉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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