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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大胆

作者: 龙在江湖 时间: 2015-09-24 阅读: 286次 点赞: 16个 评分: 4.0分

一  潘大胆奉命抓壮丁,结果自己却成了壮丁。  潘大胆大名潘国强,名声大噪是在十六岁那年。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潘大胆和莽二一起赶夜路。其时月黑风高,走着


   潘大胆奉命抓壮丁,结果自己却成了壮丁。
   潘大胆大名潘国强,名声大噪是在十六岁那年。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潘大胆和莽二一起赶夜路。其时月黑风高,走着走着,忽然前面路口蹲着一个可疑的黑影。黑影定定地盯着两个行人,铜铃似的眼睛发出骇人的蓝绿色光芒---原来是只大豹!
   二人惊出一身冷汗,几乎下意识转身要跑。潘大胆走在前面,此时只能硬着头皮钉在那里。他心里一个劲地打颤,但他不敢跑,也不能示弱。他知道,自己只要一转身,大豹绝对会猛扑过来,那时候首先遭殃的便是自己。
   潘大胆那天手里提了一根青杠扁担,于是便捏了捏,紧紧握在手里,平静了一下呼吸,在黑夜里与大豹对峙起来。
   大豹既没有扑过来的迹象,也没有让步的想法,只蹲在那里定定地盯着这两个夜行人,气氛无比压抑紧张。
   和大豹对峙了一阵的潘大胆,感觉到身后莽二的呼吸一阵紧似一阵,心想要糟,只要莽二在后面转身开跑,大豹的攻击便会一触即发。他知道莽二素来胆小,肯定坚持不了多久。想到这里,潘大胆决定孤注一掷,将手里的青杠扁担往地下青石板上狠狠一顿,主动向大豹发出攻击信号。
   扁担碰击青石板发出的声音在夏夜里格外响亮,也格外刺耳。可能是潘大胆显示的力量和决心让大豹觉得没有必胜把握,只见一条黑影倏忽一闪,大豹跃上山岗,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莽二捡回一条命,对潘国强佩服得五体投地,没几天,潘大胆的名号就在四邻八方传开了。
   莽二的老汉叫撵山狗,是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猎户,但有一年打野猪却被咬成了残废。
   撵山狗本来就看好高大威猛的潘大胆,又因着救了莽二一命这个由头,就找出退休多年的猎枪,正式把衣钵传给了潘大胆。
   潘大胆在撵山狗的悉心栽培下,很快练得枪法如神,不管飞禽走兽,抬手即中。
   枪法如神的潘大胆很快得到了镇长周如法的青睐,到镇上当了一名团丁。
   潘大胆那时已经十八岁了,情窦大开,悄悄喜欢上了镇国民学校的周二小姐。周二小姐名叫周丽华,周如法的小女儿,漂亮、洋气,在潘大胆心里就如神仙似的。
   莽二有个妹妹,叫细蛮,心里暗暗喜欢潘大胆,但是潘大胆并不知道。
   潘大胆本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拜了撵山狗为师后,就更是经常出入撵山狗家。那时候,细蛮十三四岁,就学着做鞋垫给潘大胆穿。细蛮的鞋垫越做越结实,越做越精细,潘大胆只认为细蛮是熟能生巧,却不知那些鞋垫里,已悄悄地加进了少女的心思。
   二
   民国二十六年,抗日战争爆发,全国各地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抗日救亡运动,中峰镇上,也不时出现各式的抗日游行。
   这天,周二小姐带着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在场西角的大黄桷树下组织抗日捐款。
   周二小姐他们在树下搭了一个大台子,下面围着很多看热闹的人。细蛮也来赶场了,潘大胆就和细蛮肩并肩站在外面看。
   台子上周二小姐的演讲慷慨激昂,从国家讲到大家小家,从卢沟桥讲到正在进行的淞沪会战,讲得潘大胆热血澎湃,一下子觉得自己应该成为岳武穆,挺着亮银枪把金兀术打得鬼哭狼嚎。
   周二小姐在台上一个劲地呼吁,台下却无动于衷。端着托盘的女学生们走了一圈,托盘里却只有几个稀稀拉拉的铜板。
   站在外围的潘大胆看着周二小姐尴尬、着急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里不禁一阵着急,摸了摸口袋,只有瘪瘪的几个铜板。
   意兴阑珊的细蛮扯了扯潘大胆的衣襟:“大胆哥,咱们走吧?”潘大胆不想走,却注意到细蛮提了一壶酒,足有五六斤,是给撵山狗打的。
   潘大胆突然拉着细蛮转身就走。
   莫名其妙的细蛮被潘大胆拉到酒铺,却见潘大胆抓过酒壶,往柜台上一顿:“徐老板,退酒!”
   徐老板是个瘦小的中年人,戴着厚厚的眼镜,满脸的不高兴:“潘大胆,你把酒打都打出去了,哪有退的道理呢?”潘大胆讨好地说:“哎呀,徐老板,今天兄弟确实有急用,你就通融一下噻。”“潘老弟,你把酒退给我,我‘回’到坛里,那不是把我整坛酒都裹酸了呀?说啷个都不得行!”徐老板寸步不让。潘大胆也顾不了许多,猛地取下枪,向柜台上一拍:“我日你妈,龟儿子的,你退不退?”
   徐老板头上立马冒出了冷汗,只好不声不响在柜台里摸出几十个铜板,慢慢地推给了潘大胆。
   潘大胆搂过铜板,又嬉皮笑脸对徐老板道:“徐大哥,你再借一个大洋给我噻!”
   看徐老板犹犹豫豫、磨磨蹭蹭,潘大胆又央求徐老板道:“徐大哥,我哪阵到你这里估吃霸赊过?今天确实有急用,下个月发了饷就还你。”
   徐老板摇摇头,无可奈何从箱子里摸出十个银角子,一个一个递给潘大胆。
   潘大胆拉着细蛮飞奔出门。身后徐老板喊道:“潘大胆,把酒拿回去,就当我请撵山狗吃药!”
   三
   潘大胆和细蛮回到黄桷树下,周二小姐还在那里拿着喇叭动员,脸上满是汗水。
   潘大胆一个箭步跳上台子,把十个银角子一把撒在一个女学生托着的托盘里,哗啦一响,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潘大胆学着周二小姐,高声喊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潘大胆人穷志不穷,我捐一块大洋!”言毕,又想了想,把口袋里刚才退酒退回来的几十个铜板稀里哗啦一并撒进盘里。
   台下的人骚动了一会,开始陆陆续续有人上台捐款,不一会,就装了满满一托盘,大部分是铜板,也有部分银角子。
   募捐活动结束后,潘大胆拉着细蛮正往回走,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自己,回头一看,周二小姐正在向自己招手。
   潘大胆兴奋地跑了过去。周二小姐笑颜如花,对潘大胆感激道:“谢谢了啊!潘大胆。”潘大胆觉得腿脚都酥软了,红着脸回答:“莫得事。二小姐的事就是我潘大胆的事嘛!”周二小姐却正色道:“这不是我的事,是国家的事,是民族的事!”顿了顿,又道:“潘大胆,你为什么不去当兵打日本人呢?”
   潘大胆愣了一下,他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只好期期艾艾地道:“我怕不得行哦?”周二小姐激动起来:“你咋不行呢?你长得这么高,这么壮!整个中峰镇,哪个枪法有你打得准?你看那些拉去的壮丁,尽是些凑数的叫花子、鸦片鬼,这样啷个打得赢日本人?你只要敢去,你就能成岳武穆!”
   潘大胆正热血上涌,背后却传来细蛮冷冷的声音:“周二小姐,你硬是想我们潘大胆去当你的炮灰嗦?”不等周二小姐继续发挥,拉着潘大胆转身就走。
   潘大胆一边被动地跟着细蛮走,一边回过头看了看周二小姐,只见周二小姐尴尬地站在下午的阳光里,仍然像女神一样端庄娴雅。
   细蛮这酒是打来撵山狗过生日的,知道这个由头后,潘大胆顿时慌了。
   垂头丧气的潘大胆和细蛮回到青杠坪,碰见了正准备收工回家的撵山狗和莽二。
   细蛮哭兮兮地把潘大胆捐款的事给两爷子说了,莽二一下子跳了起来:“潘大胆,人家日本人打过来关你卵事!你充锤子个行势?”“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日本人打过来,我们大家都得完蛋。”潘大胆学着周二小姐的台词辩解着。莽二仍然不依不饶:“你少绕!你以为我见得少迈?杨森和刘湘打,蒋总统又和刘湘打,还不都是为了坐江山?我们平头百姓,哪个坐江山都要纳皇粮国税。日本人坐了还不是一样!”
   “那不一样!”潘大胆正词穷间,后头一个声音帮他解了围,原来是保长王德才也赶场回来了。王德才又继续说道:“刘湘和杨森打,蒋总统又和刘湘打,那毕竟是中国各人的事情,不会赶尽杀绝。日本人是外族蛮子,坐了天下就会血流成河!”撵山狗摆摆手,制止了还想继续辩论的莽二,朗声说道:“酒嘛,退了就退了。老子们又不是今年过了生日明年就不过了!”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四
   转眼就是冬天,周边的山峰偶尔已可见隐隐约约的积雪。
   战争的局势在持续恶化:国民政府淞沪会战惨败、南京失守。11月30日,国民政府已宣布迁都重庆。
   时近春节,中峰人又听到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周大少爷回来了!更爆炸的是:回来的周大少爷断了一条腿!
   潘大胆见到周大少爷是大约一个星期以后。
   那天正是赶场天,几个伤兵在徐老板的酒铺里闹事,潘大胆和几个团丁前去弹压。伤兵们根本不虚潘大胆他们,其中一个还拉过潘大胆的枪管,对着自己的头,大喊着让潘大胆开枪。正闹得不可开交时,门外一个威严的声音喊道:“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伤兵们和潘大胆回头一看,周大少爷正杵着拐杖站在门口。周大少爷虽然少了一条腿,但依然高大威武、军装笔挺,加之一脸胡子拉碴,更添了几分豪气。
   伤兵们见是个军官,都静了下来。
   一个带头的不服气地反问道:“长官你又是哪个部分的?”周大少爷朗声道:“川军133师少校营长周洪湖!”伤兵们见是正牌的少校军官,也不敢造次,纷纷敬礼,周大少爷逐一还礼。
   礼毕,周大少爷环顾四周,问道:“怎么回事?”带头的士兵没等徐老板和潘大胆说话,赶忙回答:“报告长官,我们在淞沪会战中负伤,被遣散回乡。走到贵地,现在颗都不颗了,实在莫得办法,才在这里吃点‘跑堂’。还请长官高抬贵手!”周大少爷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悲悯,从兜里抓出七八个大洋,啪地拍在桌子上,对伤兵们道:“这几个散碎银子,弟兄们拿去做路费!在中峰镇之内,还望弟兄们高抬贵手!”
   伤兵们纷纷道谢。周大少爷又拍了拍自己的伤腿:“我这条腿,就是在淞沪会战中被日本飞机炸的。既然都在一个战壕趴过,那就是有缘!徐老板,来酒!我今天要和弟兄们大醉一场!”
   潘大胆看见周大少爷摇摇晃晃从酒铺出来,赶忙跑过去扶着。二人拉拉扯扯地走到河坝,时值初冬,几只老鸹在河坝的麻柳树上呱呱叫着盘旋。
   周大少爷迷迷瞪瞪看了潘大胆一眼,口齿不清地问道:“你,就是潘大胆?”潘大胆赶忙媚笑道:“大少爷,对头。”周大少爷看见潘大胆背着的枪,眼里立马放出光来,似乎一下子清醒了许多。周大少爷对潘大胆道:“我听说你在中峰镇枪法第一,老子今天和你比比!”潘大胆还没答话,周大少爷已依着拐杖,抓过了潘大胆背着的“单打一”。
   周大少爷熟练地拉开枪栓,潘大胆殷勤地递上子弹。只见周大少爷也不瞄准,单手持枪,随手一举,“啪”的一声枪响,一只老鸹应声下坠。
   潘大胆吃了一惊,打老鸹对他来说毫无问题,而周大少爷拖着断腿、依着拐杖单手持枪,那端的不同寻常。
   正寻思间,周大少爷已递过了枪:“该你了。”
   潘大胆上了子弹,看看四周,老鸹已被周大少爷的枪声吓得四散逃逸,只剩江边一颗歪脖子柳树举着光溜溜的枝条在寒风里摇摆。潘大胆依然是单手持枪,伸手一枪,一根枝条也应声而落。
   周大少爷举起大拇指:“潘大胆,你的枪法不在我之下!咱们中峰有能人。”潘大胆赶忙谦虚一番,周大少爷却又道:“这么好的枪法,打几个土贼太浪费了!潘大胆,你该去打日本人!”
   潘大胆赶忙解释:“大少爷,我没有哥哥兄弟,不该抽壮丁。”周大少爷叹道:“中国都快完了,该不该又有何要紧!”
   潘大胆不知如何应答,只默默陪地着周大少爷望着咆哮的乌江发呆。
   西风阵阵吹来,周大少爷伤腿一边的裤管在寒风里孤零零地飘荡。看着自己的残腿,周大少爷不禁悲从中来,深深地叹道:“血肉之躯终究挡不住大炮坦克啊!国家羸弱如此,枪法再好又有何用?”
   潘大胆看着周大少爷的眼里慢慢渗出了泪水,在昏暗的暮色里闪着孤独的光芒。
   五
   转眼过了春节,周二小姐和张老师到涪陵去宣传抗日去了。走的那天,潘大胆看着二人手拉手上的船,心里犹如万箭穿心。
   这天,周大爷叫潘大胆带着两个团丁跟着保长王德才去拉壮丁。走着走着,居然走到了青杠坪。到了青杠坪,居然走进了撵山狗的家。
   时间正好是晚饭时分,撵山狗一家正围在锅台边吃红苕苞谷饭,看见潘大胆一行人进来,细蛮赶紧端板凳让座。
   谁知王保长却板着脸告诉撵山狗,他家被抽中一个壮丁!
   潘大胆一下懵了,自己带着几个人到师父家拉壮丁,今后还怎么做人?
   这边莽二首先急了,吼道:“王德才,我家大哥娶媳妇分家出去了你不知道?三丁抽一,啷个就抽到我家头上呢?”
   王保长也不理莽二,只对撵山狗说道:“哥哥,没得法哟!你家老大虽然分家另坐,但终归还是你家人噻。你也不到65岁,你家确实有三个壮丁。又恰好抽到你了,我有啥子办法呢?”
   撵山狗吧嗒着叶子烟,低着头一言不发。
   细蛮也着急了,对潘大胆使了几个眼色,然后拉着王保长话里有话地说道:“哎呀王叔,你先喝杯茶嘛。你看,你和大胆哥哥都是吃官家饭的,总要相互给个面子噻!”
   王保长正色道:“细蛮,不是我不给你大胆哥哥面子,这个规矩就是三抽一,抽到哪个就是哪个。一个保的,都是乡里乡亲,你说我王德才得罪哪个?”
   潘大胆夹在中间,左不是,右不是,不知如何是好。细蛮却越说越生气,转过头指着潘大胆:“潘大胆,你是来拉你师父的壮丁的嗦?那你就拉呀!屋头恁多人,你想拉哪个拉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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