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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长死了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6-24 阅读: 7889次 点赞: 286个 评分: 1.0分

贾章明和范丽丽的恋情开始于贾章明对范丽丽的女孩儿婷婷的照顾和疼爱。  贾章明刚从办公室走到院子里就听见了女孩儿的哭声。即是贾章明正在训斥某个干事,他一

贾章明和范丽丽的恋情开始于贾章明对范丽丽的女孩儿婷婷的照顾和疼爱。
   贾章明刚从办公室走到院子里就听见了女孩儿的哭声。即是贾章明正在训斥某个干事,他一旦听见孩子的哭声,心就软了,嘴就软了,被他唾骂的干事随之解脱了。贾章明知道是范丽丽的孩子在哭,于是就小范小范地喊了两声。房间里并没有人答应。他这才记起来了,范丽丽下村还没有回来。贾章明向窗口跟前走了走,他透过纱窗一看,小女孩孤零零地坐在床上,眼泪在脸庞上挂了两行,一副可怜无助的样子。他去推门,门锁着。他隔着窗子给小女孩说开开门,小女孩不理他。他下了房檐台阶,站在院子里小景小景的喊了两声,电话员景亮小跑着到了贾章明跟前:贾乡长,你喊我?贾章明说,废话。去,把范丽丽的房子门给我弄开。景亮走到了窗口跟前,一拳头把纱窗打了个洞,他一只手从那个洞里伸进去拉开了窗户上的插销,推开了窗户后,景亮双手按住窗台一跃,进了房间,从里面开了门。贾章明从床上抱起了小女孩儿,他拿起范丽丽的毛巾给女孩儿擦了擦眼泪,把女孩儿,抱进了自己的套间。贾章明从柜子里拿出来一包饼干,取了几块给了女孩儿。女孩儿不哭了。
   贾章明把女孩儿抱进了范丽丽的房间,放在了床上。他逗着女孩儿玩,嘴里念叨着:我娃乖乖,把门开开,小范进来,小范进来……就在这时候,贾章明浑身发热,身体似乎膨胀了,皮肤上好像有许多小虫子在爬动,脊背汗渍渍的,额头上也沁出了汗,心里火烧火燎,仿佛谁把他架在大火上烤。他开始脱衣服,先脱了西服外套,再脱了羊毛衫,上身凉快了些,腿上还是燥热难耐,于是他又脱了长裤。小女孩睁大眼睛看着贾章明脱衣服,看着看着,吭地笑了。如果女孩儿有记忆的话,在她记忆里,只有她的爸爸王涛进了这个房间才这么一件一件地脱衣服。贾章明把女孩儿胖乎乎的小手含在手里摇了摇,又念叨着:我娃乖乖,把门开开,丽丽进来,丽丽进来。女孩儿拍着手说,真好玩。贾章明问女孩:范丽丽是谁?女孩答:是我妈。贾章明又问女孩:我是谁?女孩愣眼对贾章明一瞟,摇了摇头。贾章明说,我是你伯伯,叫伯伯。女孩儿叫了一声伯伯。贾章明把女孩儿揽过去,在她的脸蛋上亲了一口:真乖。
   范丽丽下乡回来,她推开门一看,自己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她吃惊不小;这男人竟然只穿一身衬衣。这男人肯定不是王涛。睡在床上的王涛如同堆在案板上的一堆肉,他的体味很重,一进房间,就会像砖头一样砸过来。范丽丽手中的自行车钥匙咣当一声掉在了地板上。床上的男人一动也没动。她弯下腰拾钥匙的时候才注意到了脱在脚底的那双鞋──三个月前,她刚调到雍川乡,在机关食堂吃饭时,打好饭,一回身就踩着了这双棕色的皮鞋,当时,她红着脸说,对不起,贾乡长。贾乡长!范丽丽把自行车钥匙放在了桌子上,她搓了搓双手。她的手指头冰冰凉凉的,一缕冷气从她脸上一直向上爬,她的身上似乎没有一点儿热气了,脖颈和脸庞上紧绷绷的,不由得打了个战,下身一紧,就想尿尿。她叫了一声贾乡长。被贾章明用一只胳膊揽着的女孩儿听见范丽丽的声音之后爬起来了,随之,贾章明也醒了过来了。范丽丽急忙掩上了门和窗子。她一句话没有说,提起贾章明的裤子塞在了他的手中。贾章明一边穿衣服一边说,真热呀!范丽丽一听,吃地笑了:我冷得都想穿上厚毛衣了,你还嫌热?贾章明说,热,你这房间里就是热。贾章明的目光停留在范丽丽白嫩的脸庞上,他说,以后下乡,可不敢把孩子锁在房间里,娃会吓着的。范丽丽说,娃才两岁半,县城里的托儿所不要。贾章明说,他们不要,我要。范丽丽正眼看了看贾章明,又叫了一声贾乡长。她垂下了眼,浑身发冷似地抖动了一下。这个平日里板着面孔,训斥起干事们毫不留情的贾乡长慈祥得如同父亲一般——尽管,他只大她十五岁。她不知道说什么好,贴切的词语还没有酝酿成熟,贾章明走出了房间。
   范丽丽把女儿抱在了怀里,竟然流泪了。
   只有范丽丽明白,这个叫做王婷婷的女儿不该姓王而应该姓周,女儿的血管里流淌的是一个周姓男人的血。这个秘密除过她自己谁也不知道。
   在大学的三年里,范丽丽一直没有坠入爱河,而且守身如玉。这个在关中西府农村长大的女孩儿不只是受到了传统文化的熏陶,她知道,她读大学很不容易。一旦想起在烈日炎炎之下汗流浃背的父母亲,她的浪漫情愫就像久旱的田禾一样萎缩了,她只有一个念头——珍惜。不只是珍惜自己的身体,她要珍惜所有得到的不容易。她目睹着她的同学在校园里手牵手,勾肩搭背,出出进进;或者在课堂上暗送秋波;或者在月下拥抱接吻,相互抚摸;或者同居一室,过起了夫妻生活。尤其是那些很放荡的男生和女生在一起旁若无人地说性交,说二十四种姿势,说男生尺寸的大小,说女生阴部的不同形状,说持续时间的长短,说阴道快感和阴蒂快感的不同,说某个教授的能力,直到说得范丽丽不想听又不愿意离开的时候,她就跃跃欲试了──追求她的男生有一打还多。可是,一回到学生公寓,一趟上架子床,她又克制了自己,她将已经潮湿的小裤头换下来,安然入睡了。压抑到了大四最后一个学期,她终于被一个姓周的汉语言文学系的男同学拿下了。这个男同学祖籍湖南,随哥嫂居住在西安。周有一张特别会说的嘴,他能把方的说成圆的,把黑说成白,把阴说成阳,他会使范丽丽相信公鸡能下蛋,牛轭头能擀面;他的允诺即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那么荒诞,她也会相信这绝不是假话。周胸有成竹的给范丽丽说,你毕业后,我将你留在西安工作。范丽丽感激得热泪盈眶。在她的初夜,周谙熟此道地将她摆弄了半个晚上以后便痛哭流涕——他用眼泪叫她相信他对爱情的忠诚。当她把分配到老家凤山县的派遣证拿到手以后去找周时,周在和她睡过好多次的那张床上正和外语系的一个女生践行着二十四种姿势。她几脚踹开门,一看全裸的周,几乎晕倒在地。
   第二天,她就回到了凤山县,去人事局报到了。她被县人事局派到了高庙镇政府当上了镇团委书记。回到凤山县以后,她才发觉自己怀孕了。她不想做掉孩子,于是,她就嫁了人。王涛不是她满意的男人,她明显地感觉到,王涛身上有一股二杆子气,可是,王涛不乏豪爽、义气和敢作敢为。和给她介绍的其他几个男人相比,王涛还是有面目有性格的,而那几个戴眼镜的小青年见了人就点头哈腰——一副汉奸相——县政府机关里的生活把他们异化了,她不喜欢这样的男人。另外几个看起来不是阳痿患者就是周同学的那样的骗子——她绝不能选择他们。她心里明白,生活不会给她分派一个十分完美的男人的,只要看起来顺眼,只要能给肚子里的孩子充当爸爸就行了。处于无奈,她选择了王涛。
   过了二十二岁的生日不久,从古都大学新闻系毕业的范丽丽嫁给了凤山县农机厂的工人王涛。第二年四月,她给王涛生下了女儿王婷婷。
   在高庙镇政府工作,范丽丽安生的日子并不多。乡党委书记轮番进攻她:给她捎话传话,给她递条子,向她公开示爱,晚上守在她的房间不赶不走,找机会和她一起去西水市或县城里开会时开房子,刁难她,恐吓她……无论使用什么样的手段,她都不就范。镇政府的妇联主任——一个妖冶的年轻女人——据说和党委书记和镇长都上过床,来开导她:咱们女人凭的就是那二分宽的地,是好地,谁种都会有收成,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呢?妇联主任告诉她,全县十九个乡镇,哪个乡镇的女干事没有被镇领导收拾过?妇联主任说得有鼻子有眼──某某乡的乡长和某女农业干事相好了四五年,这个乡长去西水市当上了副局长,某某镇的镇长和女林业干事明铺暗盖,镇长照样升迁为副县级。范丽丽听得毛骨悚然,心凉如铁:怎么会是这样呢?当然,她不是为了不再给王涛戴绿帽子而守身如玉的,不是的。她觉得,她不喜欢那个男人而强迫自己和那个男人上床,就无异于妓女了。为了免于被纠缠,她不止一次地去县委组织部要求调动。组织部的一名副部长给她说。范丽丽同志,高庙镇是大乡镇,是出领导的地方,是其他同志向往的地方,离开高庙镇就等于人往低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咋那么糊涂呢?她无法辩解,她能说书记和镇长想收拾她的话吗?又拖了几个月,她听说雍川镇的女团委书记想来高庙镇,就去找这个团委书记,两个人谈妥了相互对调的事,到组织部办了手续,她才到了雍川镇。
   乡党委书记宁杰五十三了,不摆架子,为人和善,看不出有什么坏心眼;乡长贾章明虽然长于训斥人,但脾气发过后,像长辈一样关心下属。这三个月来,范丽丽的心情是舒畅的。
   贾章明从南方考察回来,进了乡政府大门,第一个走进了范丽丽的房间。他给王婷婷买了两身衣服。他叫王婷婷脱下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试过了——样式、大小、色泽都使范丽丽十分满意。范丽丽随口而出:贾乡长真会买衣服,比王涛强多了。贾章明只是笑笑,偷眼对范丽丽一瞟,没说什么。范丽丽说,多少钱,我把钱给你。贾章明说,你把我当成小贩了,得是?范丽丽给婷婷说,说谢谢贾乡长。贾章明说,看你,会说话不?范丽丽脸红了:谢谢伯伯。婷婷奶声奶气地说,谢谢伯伯。贾章明说,乖,侄女儿真乖。
   范丽丽去下乡,婷婷就留给了贾章明照顾。贾章明留守机关主持工作。中午饭在机关灶上吃,贾章明给婷婷打来饭菜,看着女孩儿趴在桌子跟前吃毕,自己才去吃饭。吃毕午饭,贾章明把女孩儿抱进自己的床上睡午觉。女孩儿一觉睡醒,给贾章明尿湿了床单。范丽丽将床单洗净晾干之后,抱着床单去贾章明的套间里铺床。这时候,贾章明跟了进来。他站在范丽丽的身后,看她双手将床单舞起来,铺下去,然后,弯下腰用手抚;看她身子弯下去臀部撅起来的时的曲线毕露的样子;看她脖颈上的细皮嫩肉和脖颈的白皙。范丽丽回过头来对贾章明一笑,发冷似的一战,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你真好,太好了,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此时的范丽丽真想靠在贾章明的胸脯上,双手勾住他的脖颈,说一句情话,可是,她没有那样。她铺好了床单,一句话也没有说,走出了贾章明的房间。
   贾章明爱孩子——这种美德感染了乡机关的每一个人。如果贾章明不在乡机关,如果范丽丽到村上去,照样有人照顾王婷婷。
   乡机关里有什么饭局,贾章明也要带上婷婷,而婷婷嚷嚷着非要妈妈跟上不可,贾章明顺手推舟,叫上了范丽丽——做为一个团干事,参加机关的接待活动也不破坏规矩的。
   那一次,接待的是省环保局的一个副处长。贾章明将吃饭的地点安排在邻近的岐阳县的一个民俗村。吃毕晚饭,已是晚上八点多,乡党委书记宁杰和两个副乡长陪客人回凤山县城的宾馆了。范丽丽带着王婷婷坐在贾章明的车上回到了雍川乡。一上路,婷婷就睡着了。车到乡机关院子,范丽丽要抱孩子,贾章明不叫范丽丽抱,他给熟睡的王婷婷说,乖乖女,叫伯伯抱你。贾章明抱着孩子走进了范丽丽的房间,他俯下身子把孩子放到了床上。范丽丽一看,贾章明额头汗珠滚滚,问他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病了。贾章明说,热,太热了。贾章明说,你给我倒一杯水。就在范丽丽转身去倒水的时候,贾章明脱下了羽绒服,脱下了羊毛衫,脱下了长裤,脱下了毛裤。范丽丽要给炉子里添煤,贾章明不叫范丽丽添,他说,热,太热了。范丽丽再看时,发觉贾章明脸是红的,眼睛似乎着了火。她把毛巾在脸盆里蘸湿后拧出来,给贾章明去擦脸。贾章明捉住了范丽丽的手。范丽丽的头偎依在了贾章明的胸脯上。范丽丽说,冷,我太冷了。贾章明搂住了范丽丽,越搂越紧,似乎要把他全身的热输送给范丽丽。
   上了床,一丝不挂的范丽丽偎紧一丝不挂的贾章明,范丽丽在被窝里抖动着:我冷,太冷了。搂紧些,把我搂紧些。贾章明搂住范丽丽,说,我会叫你热起来的,叫你和我一样热。
   事毕,范丽丽问贾章明:你真的爱孩子?
   贾章明说,真的。
   范丽丽说,你太有心计了。
   贾章明说,你太聪明了。
   范丽丽说,你没有必要从婷婷身上下手,我是爱你的,从到雍川乡的第一天就爱上你了。
   贾章明说,我也是你来的第一天就动了心,可我不能……贾章明欲言又止了。
   范丽丽笑了:真没想到,连你这样的男人在女人面前也有自卑。
   贾章明说,你说呢?
   男人一旦进入了女人的身体就给通向彼此的内心搭了一座桥,就无话不说了,就口无遮拦了。贾章明毕竟是科级干部,知道的人和事比范丽丽多,于是,他就给范丽丽向出到,诸如:县土地局的局长离了,县财政局的局长又娶了,县计生局的局长包三奶四奶了,千水乡的乡长搞上女选派生了,林业局的局长为了升迁把他的情人送给领导了,监察院的院长退休了,他的情人被新任包了,西岭公司的老总换了八个女大学生了。凡此消息,大都是花边新闻,又酸又臭,无聊透顶,范丽丽兴趣不大。她是相信爱情的,她相信,真正的爱情就像她爱上贾章明一样,不只是肉体有所动,而是心动了。范丽丽一动心,身体就向一块儿缩,就发冷,冷得颤抖。她只能求贾章明:搂紧些,再紧些,我冷,太冷了。贾章明只好搂紧她,只好把她卷在身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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