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 崆 山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6-25
阅读: 59次
点赞: 547个
评分: 2.0分
爬崆山 陈秀云在县城里的开元商城买了一件旅行包背回了家,丈夫江锁成一看,就问她,买这么大的包,又去哪儿呀!陈秀云有意一扬眉毛说,你猜。
爬 崆 山
陈秀云在县城里的开元商城买了一件旅行包背回了家,丈夫江锁成一看,就问她,买这么大的包,又去哪儿呀!陈秀云有意一扬眉毛说,你猜。江锁成说,峨嵋还是黄山?陈秀云说,黄山不是去年去过了吗?驴友们说好了,明天爬崆山。崆山在凤山县境内,距离县城六十多公里。江锁成说,去崆山还要买那么大的包儿?陈秀云说,爬过的人说了,来回要两天时间哩。江锁成说,崆山有什么看头?陈秀云说,爬过的人说,崆山顶上有西周留下的峰火台,还有唐宋时期的寺庙。江锁成说,崆山又没在外省外县,迟早可以去的,明天不要去了,好吗?陈秀云说,不去干啥呀?江锁成像小年轻人一样从陈秀云的身后揽住了陈秀云。尽管,他们结婚已经八年了,两个人依旧像初恋时那么热烈,尤其是床上那点活儿,他们乐此不疲,一个星期二三次,雷打不散。江锁成的父母亲都是国家干部都领退休金身体都不错,不用江锁成操心,自己有房子有车,在凤山县农业局混了一个副科级,他也很知足,他留给自己的生活课题就是享受。江锁成将嘴捂在了陈秀云的耳门上咕哝了一句——也许,他怕在书房里玩电脑的女儿听见了。陈秀云一听,掰开了江锁成的手,她说,你就知道那么一件事?俗,俗人一个。江锁成说,那不是啥坏事呀。你不乐意?李秀云沉下了脸,不行!我老早睡呀。明天早上七点就去爬崆山。陈秀云走进了女儿的卧室,今夜晚,她要和女儿睡在一起。江锁成没再去纠缠陈秀云。
江锁成知道,这一年来,陈秀云的情绪一直不太好。辛辛苦苦地干工作,却得不到提拔和重用。虽然在省市报刊发表了不少散文,可是,主管领导却看不见。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失败,付出很多,回报很少。于是,她迷上了户外活动。她和凤山县城里的驴友结成了一帮,常常出去爬山。几个月过后,心情好点了,脸上的颜色也变了。上了床,也能积极地响应江锁成了。
当陈秀云知道,她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之后,她跑到县城北边的北干渠边坐了大半天,随着影子在渠水中的飘动,她的心也在飘动着。她看见自己就象水中的影子一样,没有根。原来,她没有属于自己的家园。她陷于孤独、孤单之中。在她的记忆里,她并不缺少父爱和母爱,父母亲含辛茹苦把她抓养大,供她读了大学,她确实应当感恩。假如说,她现在的父母亲只是养父养母,那么,她得到的父爱母爱中未免含有恩赐的成份,而亲生父母的爱就像水渠里的水,是自然流动的,养父养母的爱和亲生父母的爱是不一样的。如果他说给江锁成听,江锁成一定会说,你并没有少什么呀?可是,她内心里有一种声音的呐喊:少了。她少了亲生父母那种由衷的、像乳汁一样出自身体的血肉相连的疼爱。这是一种感觉,就象在床上获取的感觉一样,只有她自己体味得到。她未免抱怨养父养母——你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不错,我一定要感恩,可是,你们为什么要欺哄我三十多年?为什么?我的根应该扎在什么地方?你们必须给我说清楚,我是谁?我是从哪里来的?陈秀云觉得这个世界太虚假了。她开始怀疑她的身世——她自己同样是假的——包括她的姓氏肯定是假的,她的出生年、月、日说不定也是假的。三十五岁的生日那天。江锁成叫了几个朋友,在凤山县城的凤阳饭庄包了一桌饭,欣欣然的给她过生日,陈秀云一进包间,一看见那生日蛋糕,愤怒油然而生,她转身走出了包间,一口气跑回了家。她给江锁成没留面子。晚上,江锁成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她说,你少糟蹋我一回行不行?江锁成说,我好心好意给你做生日,咋能说是糟蹋你?她说,谁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江锁成懵懂了:户口本上身份证上不是明明白白地写着吗?她叫道:假的!那是假的!江锁成吭地笑了:过了三十四个生日了,第三十五个却成假的了?你说真的是几月几号?她说,不知道,没有真的。她哭了,她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没有真相,你们都在哄我。
陈秀云憋着一肚子气回到了雍川乡回到了家。她要叫她的父母亲告诉她,她究竟是谁?她是哪里来的?进了家门,她才知道,父母亲到油菜地里锄油菜去了。她跑到地头,老远喊叫父母亲,父母亲一看女儿回来了,不叫她进地—— 怕弄脏了她的皮鞋。她看看父亲弯腰曲背的样子,看看母亲一双粗糙的手,看看父母亲对女儿的痛爱在脸庞上在眉间的涌动着,她的心酸了,她张不开口——父母亲至今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她不是父母亲的亲生女儿之事。假如她把这件事当着养父母的面挑破,她不是给他们心上扎刀子吗?他们几十年来一直护着的就是这一点——担心她知道她的身世。这样以来,他们不仅失去了亲生女儿,她们几十年来的心血不就白费了吗?陈秀云叫了一声爸叫了一声妈。又叫了一声爸又叫了一声妈。她的叫声颤动着。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流下了眼泪。他的父亲似乎看出了什么端倪,说,秀,天气凉了,你是不是穿的有点单薄。父亲仿佛给她搭了个木梯叫她下来。她说,是呀,回来时,忘了加衣服。母亲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钥匙说,你回去趴在炕上去,妈和你爸再锄一会儿就回来给你做饭。
陈秀云在家里吃了母亲做的臊子面,上了回县城的车。坐在车上,她看着初冬广袤的田野,看着轮廓清楚的秦岭山脉。一代一代的人来了去了,留下的还是这黄土地、这青山。人生太短暂了。亲和不亲,又有什么区别。她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把这个假亲生女做到底,做到父母亲下世。
可是,陈秀云毕竟如梗在喉: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的?哪里是我真正的家?一连串的问题继续在折磨她。 当她闲下来的时候,她就在追问。我的父母亲是谁——她一直处于想象之中。关于自己的身世,陈秀云构想了三种可能。
A:她的父母亲是一对知识青年。
凤山县雍川公社陈家大队的十六名知识青年,已有十四名回城了招工了,可是,还有一对知青没有回去,他们姓赵姓田或者姓张姓王——姓什么都无关紧要,紧要的是他们是一对恋人,紧要的是这个女知青怀孕了,却不愿意做掉这个孩子,于是,女知青回到了省城里的大华厂——陈家村的知青都是西安大华厂子校的初中毕业生。或者,回到了她的老家——河南或者山东去,生下了一个女孩儿。女知青终于要回城了,临回城时,她把自己的女儿送给了陈家村一户姓陈的农民,恰巧,这对青年农民夫妇已经生了两个儿子,没有女儿,就收留了这个女孩儿。既然女知青不愿意做掉孩子,为什么生下后要把孩子送人?因为招工单位知道她有一个私生女,知道她已被男同学抛弃,所以,要求她把孩子送出去。要么,就不招收她。为了一份工作,她只好舍弃了女儿。
B.她的父母亲是县城里的一对工人。
这一对年轻工人在县城里的机械厂、纺纱厂、印刷厂或者电机厂上班,这一对工人的家在农村。他们结婚了,婚后第二年就生下了一个男孩儿,惋惜的是,这个男孩儿是智障者。他们经过奔走,弄到了再生一个的指标。女人终于怀孕了。这一次,一家人都盼望女人能生一个男孩儿,尤其是这一对年轻夫妇的父母亲毫无理由地要求儿媳一定要生一个男孩儿。孩子生下来一看,又是个女孩儿。这一对年轻人的父母亲坚决不叫他们收留这个女孩儿。他们不忍心把孩子丢于荒野,这一对夫妇就把女孩儿送给了陈家村姓陈的青年夫妇了——也许,是因为陈家村距离县城很近,只有二公里的缘故。也许,这一对工人夫妇的老家就在陈家村附近。女孩儿到了陈姓人家是一个偶然,也有必然的原因。
C.她的父母亲是一对农民。
陈家村的陈姓年轻木匠天未大亮就出了村,他的自行车后面捎着他的木匠家具——他要到临近的柳家庄去给一户农民盖房。刚走出村子,他突然听见婴儿的几声啼哭,那哭声微弱而清晰,象挑在麦叶上的晶莹的露汁,在春天里微熹的晨光中特别亮眼。陈木匠抬眼一看,路旁的麦地边有一个小布包,他下了自行车,打起了撑,走到那布包跟前一看,布包里是一个婴儿。陈木匠不假思索,抱起了那婴儿。婴儿双眼闭实,额头上的胎斑已褪尽了。陈木匠估摸,这婴儿大概二月有余了。他没有多想,一只手抱着婴儿,一只手推着自行车回到了家。他一进门就给女人说,他拾了一个娃娃。女人接过去婴儿一看,是个女孩儿。孩子的衣服里有一个条子,纸条上写着婴儿的出生日期:1972年农历2月13日生。这对年轻的农民夫妇就把女孩儿收养了。
陈秀云想,也许,还有第四种第五种可能。她暂且把第四种第五种可能从头脑里删去了——假如,她的父母亲被关进了监狱或者被枪决——不是没有那种可能。她还有什么抱怨的?陈秀云不愿意把她的身世想象得那么凄凉。在那个年代被搞惨了的人,如今不少成为成功人士了,假如,他们成功了,为什么不去寻找自己的亲生女儿?这么一想,她未免就有一种憎恨。你们为什么把我抛在人世上而不管不顾呢?因此,她把构想的这一页断然翻过去了。
陈秀云开始按她的构想去寻生她的亲生父母。省城并不远。大华厂是一个生产棉布的老企业,位于西安火车站东北方向。陈秀云来到了大华厂,她没有费多大的功夫就找到了当年在雍川公衬陈家村插队的一个知青。这个知青刚过了六十岁,已经退休了。老头子一听她是他们当年插队的那个生产队里的人,好象在它乡遇到了亲人一样。老头子问她,父亲叫什么名字?她说,叫陈家兴。老头子说,能记起来,陈家兴,高高的,瘦瘦的,象个白面书生,会木匠手艺,给我们知青点的知青每人打了一个小凳子。陈秀云说,就是,我父亲年轻时就是一个木匠。老头子说,你的父亲是个大好人,对我们知青很照顾的。我在你家还蹭过饭吃。陈秀云一听老头子称赞她的父亲,心里暖融融的。
当天,陈秀云没有回凤山县,晚上,她就住在这个老知青家里,听这老两口忆旧。老头子告诉陈秀云。去陈家村插队的知青都是初中六八级的学生,当时,年龄最大的十八岁,最小的十六岁,老头子说,他们是八男八女生产队里的六间厦房,男生占二间半,女生占二间半,一间做灶房。老头子说,他们当时太年轻,生活很艰苦,常常吃不饱,半夜起来去偷农民的鸡,偷农民的菜,偷农民的西瓜。有一次去偷西瓜,三个男生跑掉了,三个女生被抓住了。后来,男生就和女生打架。女生嫌男生太懦弱,男生嫌女生太多事。从此,男女分开做饭。男生把饼刚烙到锅里,一个女生把一瓶煤油给倒进去了。老头子说着说着便哈哈大笑。陈秀云心想,都是妙龄青年,整天在一起,未免会有爱情故事的,她想到了偷情,怀孕,流产这些事情。她希望老头子能给她谈一谈男女情感方面的事情,老头子却只字未提。陈秀云一急就直接地说出来了——没有男女同学相爱的吗?没有做成夫妻的吗?老头子说,当然也有恋爱的。那时候的大环境和现在不一样,年轻人的观念也不一样,况且,谁也不知道谁以后会怎么样。因此,知青们都很小心。谈恋爱,抱一抱,亲一亲嘴,这样的事也有,好多知青还是不敢胡来的。我们的知青点上的一个女知青和你们村的一个会计谈恋爱,女知青为那个会计流了一次产,那个会计以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罪名被枪毙了,这件事在凤山县的反响很大,对知识青年的影响就更大了。陈秀云一听是这样,只好用谎言欺诈老头子,她说,听说,陈家村一个女知青怀孕后没有流产,还生下了一个女孩儿,这件事是真是假?老头子一听,笑了:没有的事。不仅陈家村没有,据我所知,雍川公社也没有。农村里那么艰苦,谁不想进城?你生一个孩子,能进城吗?谁不为自己的前途着想?这些事,都是后来的那些写影视剧写小说的人胡编的,他们没有下过乡,不知道当时的情境。陈秀云说,我也是听人说的。老头子显然生气了:那是胡说。陈秀云觉得,她无法再问了。吱唔着:是呀是呀。
老头子的话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她的父母是知青的构想果真就如同老头子所说,是写电视剧或写小说的人的胡编乱造?以至到陈秀云离开,知青老头也不知道陈秀云来看望她是有目的的。
陈秀云将信将疑地回到了凤山县——她由怀疑身世到怀疑一切,对任何人的话,任何事情她都要打一个问号。这个世界上究竟什么是真的?事物是不是有真相可言?陈秀云迷茫了。
从西安回来没有多久,陈秀云又到了西水市,在西水市,她找到了当年在陈家村插队的一个女知青。这个女知青在西水市安了家。女知青也年近六十了。她所叙述的知青插队时的情境和西安那个当年的男知青所说的大致一样。女知青告诉陈秀云,他们那时候虽然年轻,处于青春骚动期,但对做人还是有想法的,也就是说,都心怀目标,都不想随便把自己交给哪个男同学或女同学。他们都很检点,不会随意和异性上床的。陈秀云相信了女知青的话。她这才否定了自己的构想A。
陈秀云按照B的构想去寻找她的亲生父母亲,难度更大了。她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当年的印刷厂、机械厂、纺织厂、水泵厂如今已不复存在,县城里所有的县办企业都改制了或者拍卖或者破产。当时的那一批工人已全部到了退休年龄。他们的家大都在农村,因为企业烂了摊子之后,他们领不到退休金,一大部分人已回到了农村,只有一小部分人在县城里开个小餐馆,或者摆摊子卖菜卖肉,或者开个小商店混日子。如果要去原来的企业找人,连一条线索恐怕也找不着。幸亏,陈秀云的一个表哥是城关派出所的所长,陈秀云通过表哥提供的方便,用查户口的方式去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