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代一双人

一
　　 李明建看看表已经到了下午下班的时间，拿起黑色真皮公文包，正准备起身。传来了熟悉的敲门声，一听那样的节奏就知道是秘书晓敏，在李明建喊了声“进来”之后，晓敏轻轻地推门，分花拂柳般轻盈地走入，中规中矩地站定，粉面微笑，轻启朱唇，莺声燕语般圆润，却又干净利落：“李总，王杰王总刚刚打来电话，约你一起吃晚饭，他在白云大酒店1508号房间等你。”说完，眼里有一丝李明建看不到的狡黠的笑意，随即眼睑低敛，飘然而去。
　　 这家伙，捣什么鬼，干嘛不直接给我电话呢！王杰是他的多年的朋友，也是他的客户，他当然不能爽约。当李明建敲开1508号房间时，站在他面前的居然是笑脸盈盈的晓敏，晓敏不理会他惊诧的眼神，一把手拽他进了房间，另一只手关住了房门。“你搞什么呀！王杰呢？”李明建满腹狐疑地问。
　　 “李总，是我约的你。因为你不会赴我的约，我才出此下策。”晓敏满脸歉意，清脆的声音里充满了撒娇地语气。说完，从桌子上倒了一杯红酒，“我自己罚我自己一杯，好不好？”
　　 晓敏是李明建亲自从人才市场招聘来的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年轻漂亮，活泼上进，很有工作能力和活力，半年多来，经过他的调教，在工作上和他已经有了某种默契，已经是他离不开的左膀右臂。此时，他却觉得如坐针毡，有点不自然了，他好像知道接下来晓敏要说什么了，他于是岔开话题。成熟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你这个鬼丫头，想让我请吃饭吧，好啊，走，想吃什么，我请你。哎，空肚子饮酒对身体可不好啊！”
　　 对面的晓敏把酒杯随手放在了桌子上，突然两手握住了李明建的一双大手，眼睛火辣辣地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把他融化，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爱上你了，我真的很爱你。”
　　 李明建的身体发出轻微地颤抖，不自觉地抽了一下自己的手，却无力抽出来，就这样被那双柔软无骨的纤纤小手握着。他看着眼前的晓敏，白皙透明的脸上泛着点点红云，眼睛里有一种勾魂摄魄的光彩，雪纺的藕荷色裙子恰当好处地衬托着雕塑般的脖子，他不敢看那若隐若现的高耸的胸，闭上了眼睛。夕阳的余晖透过薄薄的淡青色窗帘洒在两个人的身上，无声无息，时间仿佛停滞了。
　　 电光火石的一瞬，李明建突然睁开了眼睛，抽出了自己的手，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端正了坐姿，坦然地直视晓敏的眼睛：“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我有妻子。”
　　 “我知道，我不在乎，我可以做你的情人，我不会要求你什么的。”晓敏急切地表白。
　　 “你怎么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呢？我真的是看错你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好女孩。原来你也是个贪图钱财走捷径不愿付出的轻浮女孩，你走吧！”李明建的脸沉了下来，四十五岁的他在生意场上打拼了这么多年，他讨厌轻浮的女孩，讨厌那些打着爱的旗帜贪图享受的女孩，语气很激烈了。
　　 晓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突然趴在桌上嚎啕痛哭起来，李明建觉得自己可能伤了晓敏的心了，紧蹙着眉头在想着如何抚慰她。他静静地一动不动，看着晓敏随着哭泣的声音抖动自己的身体，他伸出手想揽晓敏入怀，但是他停止了，他不能，他不能给晓敏任何抚慰。
　　 晓敏终于平静了，李明建语重心长的话语灌进了晓敏的耳朵：“你说你爱我，如果我现在和你一样刚刚大学毕业，一无所有的话，你还会爱我吗？如果我的身上没有这些世俗的光环，如果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职员，你还会爱我吗？我比你大二十岁，如今差几岁就是一代人了，我们之间隔着好几代呢！”
　　 “爱，如果你一无所有，我依然爱你。”晓敏斩钉截铁地回答，脸上的泪痕未干。
　　 “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我和妻子当初结婚时一无所有，房子是租的，那时我们每天辛辛苦苦地打工，我一天打两份工，无论下班多晚，妻子都会在灯下等我归来。她自己从来不舍得买衣服，我不在家时，她吃的很简单，总是留些营养食物给我吃，然后骗我说自己吃过了。直到她晕倒了，我才知道她是营养不良导致的贫血。我回家总是很累，妻子什么家务都不让我做，工作之余自己学会了按摩，给我按摩解乏。我得了胃病时，妻子按时给我送饭，看着我吃完，她才放心地离去，在她的呵护下，我的胃痛没有再犯过。等到日子好些了，我的爸爸瘫痪了，我的公司刚刚起步，我不能前去尽孝，全靠妻子在爸爸的病床前端屎端尿，衣不解带伺候了一个多月，然后又陪着爸爸练习走路。我由于拼命工作，什么结婚纪念日了，岳父岳母生日了，情人节了等等都很少陪妻子，我很少给妻子温存，妻子都毫无怨言，一个人默默地守着寂寞，抚养我们的儿子，我亏欠他们娘俩太多。如今，我很多事都看开了，我不再想着如何拼命工作了，只想多陪陪她，好好弥补当初的过失。请你原谅我，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
　　 “嗯，输给这样的女人，我无憾了。李总，谢谢你，你们的故事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爱。”晓敏仔细地听着，感慨着，被这样的情感感动着。突然，她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你既然那么爱她，为什么在公司年庆会上没有看到她的身影呢？你是不是很虚伪呢，你觉得她不漂亮了，不能给你撑门面了？”
　　 李明建所答非所问：“对不起，我该回家了，我给妻子有过承诺，晚上十点一定回家。”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房门。
　　 李明建停好了车子，健步如飞走入客厅，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发福干净利落的女人迎了上来。“王嫂，今天淑君好吗？”
　　 “她还是老样子，没有反映。我给她按摩了，也擦过身子了，你不用做了。”王嫂沮丧地回答。
　　 “好了，谢谢你，我回来了，你可以下班了。”李明建边走边脱外套，走近卧室，床上躺着她的妻子。他先轻轻地在妻子熟睡的面颊上吻了一下，又轻轻地趴在妻子身上拥抱了一会，在妻子耳边大声地说：“淑君，你已经睡了三年了，你赶快醒了吧，今天又有人说爱我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想死你了。”眼睛里无限地伤感痛楚，他憎恨那晚的车祸。
　　 门铃突然响起，儿子上大学不在家，只能他去开门了。门铃执拗地不肯停止，他不得不丢开妻子的手。晓敏站在门外，真诚的声音：“李大哥，我想拜访嫂子，我觉得她是天下最好的女人。”他没有理由拒绝。
　　 晓敏满腹狐疑地跟着李明建来到卧室，映入眼帘的是床后那张32寸的白色结婚相框，好一对璧人，男的成熟帅气，女的典雅漂亮，照片摄得艺术性也极强，含情脉脉在细细地流淌。“嫂子好漂亮！”脱口而出的她目光往下挪移，定格在了宽大的席梦思床上，呆呆地望着床上的淑君，淡紫色碎花被子薄薄地盖在身上，只是露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苍白的面容，喃喃地一连声地惊问：“怎么会这样？”李明建的喉咙里简单地挤出了几个字：“车祸，植物人！”她明白了为什么她总看不到李总的身边有妻子的陪伴。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哽咽着对着淑君说：“嫂子，你好幸福！有大哥如此爱你。可是，我是真的爱上了大哥，你能原谅我吗？我愿意和他一起来照顾你，大哥一个人太可怜了，我替你来照顾她，你别介意，好吗？”说完，她深情地看着李明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抱住了李明建，李明建大声喊着别这样，用力地一推，晓敏脚下的高跟鞋崴了一下，她站不稳，倒向了床上的淑君，就在一刹那，晓敏感受到了淑君的腿轻微地动了一下，她忘记了一切大喊：“她的腿动了一下。”
　　
　　 二
　　 李明建听了晓敏的喊声，忘记了刚才的尴尬，盯着晓敏的脸，迫不及待地问：“真的吗，真的吗？你再说一遍。”一边撩起被子，一连声地问：“左腿还是右腿？”晓敏回味着那一瞬间的触觉，肯定是左腿。李明建急切又缓慢地掀开淑君粉底白花的睡裙，两个人四只眼睛死死盯着淑君苍白的左腿，时间过去五分钟了，什么也没有发生，十分钟又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
　　 “真的，我真的感觉到她动了一下子。”晓敏喃喃地重复着，她恍惚着，再次肯定自己的感觉是真的。“快给医生打电话啊！让医生来检查检查啊！”李明建仿佛从梦境中回来，眼里希望的光彩再次闪烁，拨通了淑君主治医生王强的电话。
　　 三十五岁的王强是军医大学硕士研究生，专门从事植物人苏醒的研究。他听了李明建的叙述，掏出听诊器在淑君的胸口听了听，然后又给淑君的两个手腕把了脉，翻看了淑君的眼皮。一切都如往常一样。他看了看旁边的晓敏，对李明建说：“估计是病人听到了什么，引起了反射。病人喜欢听的或者比较敏感的，都会对病人的治疗有作用的。我再给病人的穴位做个针灸吧。”李明建急忙脱鞋上床，轻轻地托起淑君的头，王强掏出细如发丝的银针，找准了头上的风府穴，手指头熟练地旋转着，银针也跟着旋转，一点一点地插入进去。不一会，淑君的主要穴位都插满了银针，颤巍巍地摇晃着。
　　 晓敏刚刚听了王强的话，一直在旁边看着沉思着。她心里想淑君真的会醒来吗？如果淑君永远不会醒来，自己就会有机会。她突然憎恨自己了，觉得自己有点卑鄙，这样的想法好龌龊！她偷眼看看李明建和王强，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心里松了一口气。看着李明建专注的样子，她真的好想拥有这个男人，可是，她知道她不可能代替淑君在他心中的地位，她决定尽自己所有去帮助李明建。
　　 李明建把淑君放好以后，才想起介绍晓敏和王强认识，并且请求王强送晓敏回去。单身的王强很乐意送晓敏，晓敏心里不情愿走，却也无可奈何。坐在王强的车里，晓敏的思绪久久不能平静，她不停地询问着关于植物人如何护理的问题，王强耐心地给他讲述着。
　　 李明建重新给妻子的全身做了一遍按摩，脱衣服躺在妻子的身边，抱着妻子僵硬的身体，辗转难眠，在妻子的耳边，轻轻地呼唤：“淑君，你快点醒来吧。我需要你，我离不开你。我们在大学里的时光，多么美妙啊！那时的你充满朝气，浑身都散发着诱人的气息，我每天早晨去操场跑步都是为了遇到你，那时看到你心里就特别快活。你是我们的系花，我不知道你是否喜欢我，一直不敢向你表白，只能偷偷地找些很牵强的理由去接近你，越接近你，越想你。看着你和其他男同学说话，我是心里就嫉妒，就会受不了，我为此迷失了自己，为你写了满满一大本日记，就是不敢让你知道。直到那个学期快结束时，突然从同学那里听说你和‘大米’谈恋爱了，我第一次喝醉了酒。酒醒后，不再不好意思了，鼓起勇气约你，才明白你故意让同学给我传话，看看我的反映，原来你和我一样欲盖弥彰，你说我什么都好，就是脸皮太薄……”
　　 第二天上午，晓敏趁着李明建不在家的时间，偷偷来到了李明建家。敲门，王嫂开门时，她自我介绍自己是李总请来的护工，专门和病人做情感交流的。王嫂信以为真，领着她到卧室，给她说：“是不是不用我读这些了，由你给她念呢？”晓敏这时才发现宽大的桌子上厚厚的稿子，随手拿起一页，是李明建的笔迹，她看了看，就明白了，原来是李明建自己写的他们过去的生活。她的心再次震撼了，王嫂告诉他先生每天都让她读给淑君听，晓敏微笑着说：“我的时间只有两个小时，我每天都会来，但是时间不固定，我不在的时候，你还要抽时间给她多读读。”
　　 王嫂出去做其它事了，晓敏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看着淑君的脸，握住她的手，慢慢地说：“姐姐，我还是这样称呼你吧。你快点醒吧，如果你不醒来，我会抢走你的丈夫。我真的嫉妒你，一个男人为你做了那么多，你知道吗？他无心打理公司，公司勉强周转，你既然那么爱他，你怎么能够让他如此痛苦呢？你怎么能这样折磨他呢？”说到动情处，她晃着淑君的胳膊，声音也高昂了，语气很激烈，“你睁眼看看啊，他现在有多憔悴，你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他在还你的情啊！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你的老公，你的儿子，你都不要了吗？”
　　 声音太高，王嫂匆匆赶来，“你怎么这么大声啊，先生知道了，会不高兴的，先生从来都是和声细语给太太说话的。”晓敏笑着说：“你放心吧，我是在工作，是为了你家太太早点醒过来。”王嫂似懂非懂，慢慢出来，嘴里还在嘟噜着：“这人整个一活死人，先生一个人发疯，现在又来了一个发疯的。我就不相信，她能再活过来，她没有福气啊！”
　　 晓敏除了正常的工作，天天抽时间偷偷跑过来，李明建对此一无所知。王强也天天来给淑君做高压氧和针灸治疗，他遇到了晓敏，晓敏央求他一定要替她保守秘密。王强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女孩，感动晓敏为李明建做的一切。
　　
　　 三
　　 春天就这样偷偷溜走了，晓敏躺在淑君的身旁，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还没来得及去踏春，去赏花，就已经不知春归何处了，只留下了燥热。晓敏很想让自己成为工作的机器，这样她就没有痛苦了。手机传来短信的提示音，她转了个身子，打开看看，“你一直都在我的梦里，睡着可以做梦，醒着也可以做梦。”没有署名，她知道是王强。王强，有些腼腆，高高大大，斯斯文文，温情脉脉，却和李明建不同，哪里不同呢？她说不上来，此时她才觉得自己并不了解李明建的内心。他一直都是多变的，工作上很严格一丝不苟，生活上对属下呵护备至。男人的成熟对不谙世事的女孩有着很大的杀伤力，晓敏也毫不例外。晓敏看着李明建写的稿子，平淡的生活被他写得浪漫温馨，晓敏发现他的文采竟然那么好！她在心里比较着王强和李明建，李明建的身影占据了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