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

“你家四丫头和姑爷回门来了”，李老栓正在地里忙活着，听到有人告诉他。他恨恨的瞪了报信人一眼，直到那人没趣的走开了，然后他操起一把锄头，气汹汹的就往家里走去。
　　 他的老伴看着心惊肉跳，急忙踢了旁边的老儿子栓柱一脚：“还不拦着你爹，让他把你四姐拍死呀？”
　　 栓柱“哼”了一声，也不动弹，嘴里嘟囔着：“拍死才好，谁让她丢人来着。”
　　 老李太太坐在垄沟上抹开了眼泪：“我这是作的哪辈子孽呀，生出你们几个不省心的玩艺来，你四姐平时疼你的时候你忘了呀，现在你光顾自己找老婆，不管你姐死活了呀……”
　　 栓柱听着娘那近于唱腔的哭骂，想到了四姐对自己的好来，心里又愧又急，连忙几个大步赶上去：“爹，你等着我。”
　　
　　 李老栓兄弟三人，两个哥哥都夭亡了，没有留下子女，所以到他这里，也算一脉单传。他一心想生个儿子，延续香火，谁知每一胎第二胎，全是女儿。他的心里正憋闷，偏偏又赶上了国家实行计划生育，对超生户严格控制。李老栓性子执拗，领着老婆东躲西藏，又违反规定偷生了三丫头、四丫头。搭拉着脑袋回村的李老栓，紧接着就迎来了村里的罚单，这两个丫头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罚得差不多了，而且养活这四个孩子，更是让他透不过气来。
　　 李老栓还是不服气，老婆要去做绝育他就要跳井，吓得老婆终于同意要第五胎，这一次终于让李老栓如愿以偿，那段时间他看着儿子的“把”，天天乐得合不拢嘴，还找来村里半仙来给儿子起名，这就是栓柱。
　　 村里的罚单又下来了，不交罚款就不分给土地，李老栓没办法，借了一屁股债，然后拼死拼活的扎在了地里头。几个孩子慢慢长大，李老栓的腰也慢慢的弯了，眼看着左邻右舍都盖起了新房，买了拖拉机，有的还挎上了吱吱叫的东西。只有李老栓的家还是债台高筑，那几个张嘴吃饭的孩子，硬是让他摆脱不了贫困。
　　 但是，李老栓还是等到了翻身那一天。农村姑娘大量外流，都向往着城市生活，不愿意守着黄土过日子。这种现象，造成了村里男女比例严重失调，一时之间，姑娘的身价陡然升起来。李老栓几个待嫁的女孩子，都赶上了“涨价”，大丫头彩礼要了两万，二丫头要了四万，到了三丫头的时候，已经升到五万二，而且这还不是村里最贵的。
　　 此时的李老栓已经还清了债务，天天都能炒两个鸡蛋烫壶酒了，栓柱的婚事他不犯愁，四丫头可是这几个姑娘中最漂亮的，四丫头的彩礼钱，准够栓柱结婚的了。
　　 三姑爷在村里当个小干部，认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他给四丫头介绍给一位县里开歌厅的。李老栓一听对方的财礼钱能给到八万，当场就拍了板，打电话给乡里鞋厂打工的四丫头，叫她请假回来相亲。四丫头是几个姐妹当中，唯一读过高中的，这还是三姐放弃了自己学习的机会，求着父亲让妹妹读下去的。
　　
　　 第三天，媒人来了，四丫头却没回来，三姑爷急得骑着摩托车去找，回来的时候只拿回来一张纸条，四丫头说有男朋友了，也是乡里认识的，现在两个人外出打工了，挣了钱再回来报答爹娘。
　　 媒人走了，李老栓气得把家里的桌子掀了，抓起菜刀就去找四丫头，栓柱死死抱住他，说上哪找去呀，早坐火车走了。李老栓还就听儿子劝，当下气呼呼的骂了半天，说以后非砍死那个畜生不可。
　　 从那天起，李老栓的心就没顺过，眼看着栓柱的婚事，也不得不往后拖了，四丫头这个败家的，咋就这么白白跟人家走了，你不同意那个八万的，就在村里找个五万的，也行呀。
　　 村里人很快都知道了这件事，那眼神最让李老栓受不了，私奔，这在农村是最寒碜的事，怎么偏偏让自己赶上了呢。他天天低着头上地，又低着头回家，睡觉都在骂四丫头。
　　 今天，她居然还敢回来，他越走越急，手里的锄头也越攥越紧，栓柱赶了上来，“爹，你可不能拍俺四姐。”
　　 李老栓瞪了儿子一眼：“丢人现眼的玩艺，非拍扁她不可。”
　　 栓柱索性一把抢过锄头：“那不成，你把俺姐打坏了，俺不干。”
　　 李老栓拿儿子没办法，却还是火冒三丈，“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就让他们白私奔了？要不你早讨上老婆了。”
　　 栓柱说：“你打两撇子出出气行，就不能下死手。”
　　 李老栓恨恨说：“我非抽你姐不可，谁敢拦我，我就连他一块揍。拐你姐的那小子也跟着来了，我看你动手不？就让他这么白白把人给领走了？”
　　 栓柱心头也有气：“只要你不打俺姐，俺就一绳子捆了那小子，吊起来打，把彩礼钱打出来。”
　　
　　 四丫头并没有回家，半路上好几个人都在告诉着李老栓：“你姑娘在村长那呢，老栓你可别说急就急，有话好好说。”说话的人，嘴上拦着，眼睛里却都闪烁着，有的还跟上看热闹。
　　 李老栓直奔村长家，见门口已经有几个人围着看，他的脸腾一下子红了。又去抢儿子的锄头，栓柱就是不给他。李老栓看儿子总拦着，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找绳子。”
　　 栓柱这边走了，李老栓分开众人，撸胳膊挽袖子就闯了进去。一眼看见四丫头正在村长的院子里喝水，旁边还紧贴着一个瘦瘦高个的青年，他火冒三丈，骂着粗话就上去动手。村长一把扯住，“干什么？这是我家，你管闺女，回去再管。”
　　 李老栓平时挺怕村长的，便软了下来，只在那恨恨的指着四丫头：“你等着，你等着，我就不信，你一辈子不出这个门。”他又转头看着旁边那个拐跑女儿的“畜生”，鬼头蛤蟆眼的，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村长一拍他的肩：“老栓，你先冷静一下，你知道这是谁？这是咱们乡李乡长的儿子，人家和四丫头自由恋爱，已经领了结婚证，受法律保护了。”
　　 李老栓头脑中一阵发懵，这丫头还有点眼光，但是这彩礼钱可怎么整？他知道乡长这官挺大的，但能大过八万块钱吗？
　　 正盘算着，外面又有吵骂声进来，他回头看见一个人拿着个黑包进来，一进了院子，丢下包，捡起一块木板，就冲过来。村长急忙拦着：“李乡长，你也消消火，年轻人不懂事。”
　　 原来他就是李乡长，李老栓看他也红了眼，没头盖脸的打着儿子，李老栓心里有些平衡了：“到底是当干部的，不惯犊子。”
　　 眼见着那“四姑爷”不敢招架，只在那左躲右闪，四丫头心疼女婿，上前护着，也被捎带了几下。李老栓看着心疼，嘴上却跟着骂：“该，往死里打！”
　　 李乡长边打边骂儿子：“给你介绍多少有钱家的好姑娘，你不看，非要领个掌鞋的跑，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今天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李老栓一听这话，火气腾的一下上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乡长回头一瞪眼睛，那眼神比村长的可厉害多了，“我打儿子，管你什么事，撒开手。”
　　 李老栓心里有点怵，嘴上却不含糊：“你打儿子，回家打去，到了俺村，他是俺姑爷，谁也不准动他一下。”
　　
　　 四姑爷在一边怯怯的介绍着：“爸，这是四丫他爹，我……岳父。”
　　 李乡长看了两眼李老栓，又奔儿子去了：“谁承认你们结婚了，臭不要脸的。”
　　 李老栓上前一把揪住，他长年在地里干活，那双老手颇有力道，“谁承认，政府发了本了，四丫头，把本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四丫头掏出结婚证来，鲜红的封皮，李老栓接过来看了一眼，自己的闺女就是上相，那女婿也帅，还真是般配呢。李乡长却更加恼火，上前就要夺来撕掉。李老栓眼睛一瞪：“咋！这是法律保护的，你乡长大还是政府的法大？”
　　 李乡长语塞，他没想到这个老农民能说出上纲上线的话来，他还真没敢撕。只在那喘着粗气，指着李老栓，色厉内荏的说着：“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瞧你教育的闺女。”
　　 李老栓此时胆气壮起来，讲话也利索了：“俺闺女咋了，这叫自由结婚。”
　　 四丫头过来抓住他的手，抽泣起来，李老栓又是一阵心疼：“丫头别哭，有爹在咱不怕，光脚的还怕穿鞋的？”
　　 村长见乡长下不来台，紧着瞪了老栓几眼，忙上前打着哈哈：“这儿女的事，就是难管，可不像过去咱们那时候了。你说你们两个，结婚这么大的事，都不和老人商量，真是欠揍了，你爹在咱乡当了几十年干部，是那不通情达理的人吗？偷着去办结婚证，偷着跑，能怪老人生气吗。”
　　 李乡长有了台阶，脸色稍微好看了点，老栓还要说什么，四丫头扯了扯他的胳膊，李老栓就改了口：“乡长亲家，这姑爷回门，肯定是好酒好菜，俺们小门小户，也想请你喝两碗，你可别见笑。”
　　 李乡长极不情愿，心下盘算着利害关系。这时候，有几个围观的喊起来：“就是呢，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乡长留下来，咱也借光喝杯喜酒。”
　　 李乡长看儿子也过来，轻轻的帮他拍打着身上的土，气也消了一些，他可不想让大家看到自己和一个农民急头酸脸，让大家笑话乡长还没一个农民有素质呢？这生米煮成的熟饭，他不想吃，可又没办法把米换了重焖，刚才气头之上，骂得那些话，传出去还真的会影响形象，莫不如就坡下驴。想到这一层关第，他也端上了笑脸，“说什么小门小户，我也是农民出身，咱都姓李，五百年前还在一口锅里捞饭吃呢。”
　　 村长终于松了口气，高兴的招呼着大伙：“都去，都去，老栓今天的酒，谁也不能落下。”
　　 突然，人群中闯进来栓柱，手里提着根绳子：“爹，先把他捆了。”
　　 大家愕然，李乡长更是把儿子往身后一扯。李老栓急急上去，瞪了儿子一眼：“这还用问？你四姐和你四姐夫回门来了，去捆个最肥的猪，再宰几只鸡，叫你娘把左邻右舍全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