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蒋充喜(小小说)

蒋充喜并不是个瞎子，“瞎蒋充喜”只是他的外号。外号因何而起？大约是眼睛多少有点儿毛病，起码眼睛不漂亮。
　　 据说，这个人不光眼睛不好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看的地方。别看他长得这样，他老婆可长得漂亮，不说如花似玉，起码也是楚楚动人，配他，可惜了得。长相反差这样大的两口子能过得到一块儿吗？太能了！两口子一辈子没抬过杠，没拌过嘴，没红过脸，相敬如宾。最令人赞叹的是，老两口儿居然在同一天寿终正寝，与世长辞。
　　 蒋充喜是我儿时伙伴蒋玉占的爷爷，是我们西边邻村孙庄的人。赶我和蒋玉占结识，老人家已经在几年前作古了。但我有幸听到不少他的故事，见过几件他的遗物。
　　 蒋玉占还有个哥哥，叫蒋玉广。这哥儿俩的名字都是爷爷给起的。因为老爷子擅长占卜，给人占课又从来不要钱，所以他们哥儿俩的名字最后两个字连起来就是“广占”，就是“广（光）占不要钱”的意思。
　　 我妈怀着我的时候，按照乡间俗眼一般的看法，种种迹象都表明我是女孩儿。我大姨便去请同村的蒋充喜给占了一卦。老爷子用很肯定的语气断卦：“是个男孩儿，匆匆忙忙地就来了！”果不其然，就在当天，我这个男子汉降临人世。村西头王长来的媳妇也怀着身子，听我家说蒋充喜占得准，也去找他卜了一卦。老头说：“也是个男孩儿，匆匆忙忙地就来了。”两天后，又一个男子汉王俊龙喜临人间。
　　 我七岁上学之后，结识了蒋玉占兄。他常带我到他家去玩儿，他很自豪地向我展示爷爷留下的一裹银针（针灸用的）、几副捣药用的白瓷杵臼，还有几本用毛笔蝇头小楷手抄的医书。我这才知道蒋充喜老先生原来还是一个中医。
　　 蒋充喜给人治病开的方子往往也很特别。有一回，一个人得了怪病，四处寻医问药都不见效。蒋充喜看罢，拎起剪子出去了，半天才回来，原来他剪下了全村人的指甲入药，结果此人喝下他开的“药”，居然痊愈了！
　　 老头儿是一个以济世救人和治学为乐趣的散淡人，从来就不懂得什么叫功，什么叫利。他曾费很大力气丈量全村界内每一寸土地，认真绘制出一份孙庄地图。有人问他：“你画的这个地图有什么用啊？”他回答：“没什么用，就是好玩儿。”
　　 因为不善营生，所以虽有满腹的学问和一身的本事却家徒四壁，经常靠东挪西借过日子。有一年春节，家家贴出崭新的对联。老头儿自己也撰写了一副春联贴上了。大伙儿一瞧，
　　 上联是：
　　 拆东墙补西墙，越补窟窿越大；
　　 下联是：
　　 借新债还旧债，越还饥荒越多。
　　 横批：
　　 穷死拉倒！
　　 老太太信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古训，不生气也不着急，看着面前这个与自己风风雨雨走过了几十年的一无所有的老头儿，一个劲儿抿着嘴儿乐。别人真是弄不明白，她怎么这么遂心。
　　 人，不能遂心，遂心就得该死。这么好的老太太得病死了。一家子忙活开了，给亲戚送信儿，搭棚，叫吹儿，买棺材。虽然家里穷，也是忠孝传家，该做的借钱也得做。到下午，老太太入土为安。亲戚、吹叭手收拾东西刚要回家。有人说：“都别走了，接着忙活吧。”怎么回事？老头也死了。
　　 原来，送走了老太太，老头儿拿出那三个亮晶晶的铜子儿给自己占了一卦，看看自己什么时候死。结果卦象显示，马上就死。老头儿卜完，身子往后一仰，追随老太太而去。老蒋家一天里边办了两码丧事。关于这件事的真假始末，我曾当面向蒋玉占兄核实过，这件事是千真万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