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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话中的名字

作者: 江山雨韵 时间: 2015-09-11 阅读: 6776次 点赞: 694个 评分: 1.0分

夜色还浓重,小巷和院落已经有些嘈杂。这时窗棂上,还映着细碎星光。的确有脚步声想起时,有鸡叫了,还有鸡跟着叫,在这稠密街落里,嘀叫渐渐高亢起来,汇成一股溪流在

夜色还浓重,小巷和院落已经有些嘈杂。这时窗棂上,还映着细碎星光。的确有脚步声想起时,有鸡叫了,还有鸡跟着叫,在这稠密街落里,嘀叫渐渐高亢起来,汇成一股溪流在流。
   鸡变得懒惰,是因为它们自傲居功,因为它们屁股成了农家人银行。相反,人倒显得殷勤。
   土地一样,每家每户,好像没有穷富之分,但他们也不去计较,都要吃饭,何必认真,自己碗里有肉,别人碗里是菜,这也是叫人难过的事。农人本分,起码现在的农人本分,二十四个节气变化相继出现,所有的农活也居此排定,春耕,夏播,秋收,冬闲,日子就是这样循环。
   在穆庄人的印象里,苗条的妈妈变得丑陋,成D型字,但她还是依然故我,为了那8分公分,挺着八个月大肚子,气喘吁吁压着人的脚步走,虽慢,但不停,也不至于落后。这之前,奶奶劝妈妈别再下地,八个月身子要注意了,妈妈细谑性抚摸自己肚子,笑笑,鼻翼两侧忽然飞来蝴蝶斑,随着那笑纵了纵,展翅欲飞的样子,羞涩让她红脸,应着不再下地,但她没有按答应的去做,照样扛上一柄镐头去清河边,清河边一满的沙坨子地,沙坨子地适应种红薯,种出的红薯没虫眼,个个绵羊头似的。
   酸甜苦辣咸,生活就是这样具体,爱更是不能少,然后呢?人们又不能不生活。
   这是一个秋季。
   这是一个收获的季节。
   就是这样一个收获的早晨。
   妈妈来到地里时,太阳还没升起,天空灰黑幽暗。人们有来的早的,开始顺着地陇爬,一镐起一镐落地起起落落着,脚下脚边就有粉皮白皮的红薯堆积,笑声有,话声也有,铃铛样脆响在四野飘的无遮无拦,累了站站,把镐面前一戳,天空像被镐把撑开,一些发亮云彩水样涌出,布条布丝似的,由灰色变红色,跟着红色更红,一团火球跟着更红的云慢慢上升,露出圆型边缘,还上升,越升越高,越露越多。这个时候,没人注意妈妈,她把手里镐头高高举起,镐头却脱离她双手委实落下来,她觉得自己不对劲,身体内部有些变化,肠子麻花一样绞动,又像一匹惊马在肚子里飞驰,她想忍,还是忍不住,哀叫一声后,矮下身子。也就是这时,越露越多的火球,轻轻一跳,离开地平线,纯红带着一点金黄的圆阳,车轮一样悬挂在东方。恰是那么巧,儿子出生了,没有轰轰烈烈过程,却是真实的。
   晨阳犹如一个新生的图腾
   人说:野地里生的孩子聪明。
   人说:这孩子肯定聪明,这孩子跟着太阳一起来的。
   人说:在红薯地里生的,会像红薯蛋子一样硬实的。
   人说:会有出息的,会的。
   这孩子生命并没有按照人们所说的话运行。
   儿子生下来,妈妈抢也似的把儿子搂在怀里,爸爸抢也似的把妈妈搂在怀里,作为一个男人的爸爸,知道做女人不易,生孩子不易,又一次做母亲的妈妈在大痛之后,就是抱着儿子不错眼珠地看,感觉自己要化成水,幸福就是这样降临在身边,当村人把妈妈抬回家,竟发现孩子是凉的,小眼线一样闭着,嘴唇惨白白,身子软成一团棉絮样。这时有人提醒。孩子从生下来,没有一声啼哭,很多人不用努力去想,也证实了这一点,真的没有听到啼哭。
   该是轮到孩子妈妈哭了,失声断气,哭成一滩泥巴。奶奶不相信,奶奶没说不相信,但奶奶目光说明她不相信,奶奶肌肉松懈一下,没有责怪谁,甚至还是以前平和语气冲爸爸说。
   奶奶说:把他妈妈弄到屋里,先冲碗红糖水。
   奶奶又说:把孩子给我。
   爷爷说:孩子交给我吧。
   爷爷还说:我把他埋在村里那片乱坟岗子上,一会的功夫。
   奶奶脸色一变,浅黄浅黄结了一层霜雪,没说话,但瞪爷爷一眼,就是这一眼,足可以让他惊心动魄。爷爷很威严,但在奶奶面前尤其不威严,奶奶的独特风神让他畏惧。
   奶奶说这些的时候,她也没闲着,手有些颤抖,却利索解开斜襟大褂纽扣,把孩子抱起来,贴在胸口,双手拢着,奶奶一动不动,一尊雕塑样,也不见她胸腔起伏,也听不到她喘气声音,但她心脏叮叮咚咚起着翻腾,她不说话,她在祈祷,禅意慢慢爬变她全身,焐了多久不知道,她觉得心口暖和了,那坨肉似乎乱起来,小鸡一样一拱一蹬的,她身上窜来一股一股热流,直到肉团发出赖猫似的一声咪叫。
   奶奶不再轻易出门,她总是盘腿坐在炕上,让孩子像只猫,依偎在她膝上。怎奈他虽然沾了奶奶神气活过来,硬是缓不过这口气。于是奶奶挖空心思,甚至烧香磕头,但也没改变这个现状,多病,脆弱,豆芽菜似的纤细,月圆花落,风声雨声,都能牵动他的情和泪。对鸟飞,落叶,溜达的狗,待煎的鱼,也会触及他的黯然神伤。
   这个男孩叫二狗儿。
   郭一诺就是那个男孩儿。
   爷爷让一诺叫二狗儿,因为他说狗是闻土星,好养活,有土狗就能活,大片大片的田野都是土,爷爷想让二狗儿活千万年不走,但二狗儿活是活着,一口气若丝,随时都有断的意思。二狗儿这样活法,揉的奶奶心碎,别有一番苦楚滋味,随血液周身流涌。
   奶奶决定让爷爷去求包二奶奶,爷爷不信包二奶奶,但这次奶奶逼着爷爷必须信,包二奶奶和爷爷拜过把子,同时拜过把子的还有穆庄的一个姓勾的爷爷。他们三个拜把子原因很简单,包二奶奶喜欢喝酒,爷爷也喜欢,姓勾的爷爷同样喜欢,三人一拍即喝,感情就在酒杯里荡漾。
   包二奶奶是个女人。
   包二奶奶豪爽,是个像男人的女人。
   包二奶奶也是个仙人。
   包二奶奶成仙的时候60岁不止,一头白发萧然,仿佛雪团在盘旋。但她的脸和仙相差甚远,魔一样,针尖大的好皮肤都没有,被大大小小冰雹砸过似的,大坑套中坑,中坑叠小坑,让人看不出一条皱纹,也难得一笑。她居住土屋也低矮,窑洞似的黑乎乎,整天香烟缭绕,庙堂一样,很多人进来,进来的很多人走的时候脸上亮着红光。
   包二奶奶远近闻名,看病的确灵。看病的人都这么说。她看的都是怪病,像撞科,收魂什么的,一旦人得了这种病,她就虔诚燃香,闭上眼浑身得瑟,还念念有词,活人便说出死人话音,说死人的事,人们说那就冤魂附体。
   包二奶奶太忙了,总是很忙。
   爷爷不信,爷爷豪迈,爷爷坦荡,爷爷神鬼无欺,爷爷只要有酒,什么他妈的都顺溜儿。但不信的爷爷是奶奶让他来的,是为孙子二狗儿来的,让仙家看看,破破,弄道符什么的都行,爷爷拎着酒和勾爷爷一起来的,一进门,包二奶奶神情肃穆,甩给二人一种威严,威严中还添着几分神秘。
   爷爷说:看看咱二狗儿怎么回事?病病殃殃的,看不好你栽不栽面?
   包二奶奶说:你信过我吗?
   爷爷哧哧一笑说:还别说,真没信过,魔魔道道的,就是觉得骗个人玩儿,骗点儿酒喝。
   包二奶奶说:你要信,咱二狗儿早好了,挺简单的事。
   爷爷说:我怎么才能信你,我要信你,黄鼠狼也能下骆驼了。
   包二奶奶说:试试吗?
   勾爷爷说:我来当个证明。
   爷爷说:试试。
   接下去,包二奶奶把等着看病的人们暂时请出去,然后指着耳房的一个空着的囤筐,这囤筐是用红荆条编制,直径大约两米左右,高度也一米不止,然后她说,你们在那里等着,千万不要害怕,一会囤筐里有一条蛇,还有那条蛇只有冲你俩点三下头才能证明是我,我平生就显这一次灵,也不怪乎我们拜把子一场,话音一落,包子二奶奶声迹皆无,耳房里白光一闪,囤筐里出现一条大蛇,盘了多少盘不知道,还有几米在囤外搭着,尾巴荡秋千一样摆动,扫起的尘土雾一样迎面,蛇眼有神,精光灼灼,灯笼一般,蛇头上还长有红冠,要滴血的似的,蒲扇一样高高耸立,蛇头从二人点了三点,随后又化做一道金光遁去。
   后来的事,让爷爷始料不及,包子二奶奶坐在二人面前,胸腔咕噜咕噜直响,像有一只花猫,趴在她怀里熟睡。她的气色一下子散尽,老的好像在没有年龄,只是那一头萧然白发还细散留着一些潇洒。包二奶奶捂了一下脸,再松开,那颗仍亮但蓄积其内的泪水缓缓溢下,流过沟沟坎坎,灌满每个麻坑,打湿了三个人的场面。
   爷爷不解,勾爷爷也不解。
   包二奶奶则说,二狗儿生不逢时,但野心勃勃,我的原气已破,阳寿也尽,把二狗儿改个名字吧,他是沾了奶奶的光,才活在当世,现在已经很不错了,改了名字后,他八岁上还有一次厄难,渡过此劫,他虽然长不成一堵城墙,也是前途无量,诚实,机警,敏慧,但同时不排除心胸狭窄,鼠肚鸡肠,稳走和速行,还是随心顺意得多。
   那天,包二奶奶把二狗儿的名字改成框内。
   那天,包二奶奶把哥哥大国的名字改成框外。
   那天,包二奶奶把哥俩的学名也起出来,哥哥叫郭一铎,弟弟叫郭一诺,包二奶奶说将来都是有出息的名字。
   那天,包二奶奶还说,等她死了,她的元神会漂泊到北京石景山公园,公园内有一颗古槐,她将在这颗古槐上继续修行,如果有难事可以再去找她。
   那天夜里,包二奶奶走了,脸色慈祥,腰板挺直,脸上麻坑也像被平和填满,有着三军统帅似的伟大。
   爷爷去过北京,也去了石景山公园,但没有去见包二奶奶,他怕再打扰了包二奶奶的清修。
   二狗儿改叫框内,改叫框内的二狗,身板一下子板起来,加了肥料一样,骨头和肉一起长。
   一诺代替框内这个称呼的时候,是他上学的第二年,也是这年,一诺病了。
   郭一诺这年正好是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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