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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纳兰寻 时间: 2015-09-12 阅读: 988次 点赞: 274个 评分: 2.0分

(一)  康定六年,付仲齐创南山学舍,聚众讲学十年之久,培养出三位状元,一百余名二甲进士,康定朝赫赫有名的宗同文、陈学礼、许象舆三大国柱皆出南山,自此,南

摘要:谋心者治人,谋利者制于人。 (一)
   康定六年,付仲齐创南山学舍,聚众讲学十年之久,培养出三位状元,一百余名二甲进士,康定朝赫赫有名的宗同文、陈学礼、许象舆三大国柱皆出南山,自此,南山学舍名动天下,慕名求学的学子不胜烦多。然,南山学舍的选拔甚是严格,秉着贵精不贵多的原则,南山学舍每年二月举行入门考试,每当此时,学舍外人潮涌动,是为江州一大盛景。
   景佑元年,齐真宗正式赐额为“南山书院”,《齐史》有“州郡置学始此”之载。
   天祈三十七年冬,南山书院的学子个个皆精神抖擞,容光焕发,行走在书院里,随处可见吟诗作赋的学子,或高谈阔论引经据典,或曲水流觞名仕风范,每个人都力求将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展示出来,在一众学子中脱颖而出。
   付年接到自家祖父的传信,带着两车庄子里送来的新鲜果蔬赶到书院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
   “这是怎么回事?”感觉整个南山都带着一股压抑的兴奋。平日里,师兄师弟们要么在师傅那里听课,要么就是在藏书楼寻书,偶尔开个文会大家切磋学习下,何时诸位这般外露不矜?
   “付师兄竟不知?当朝太子太傅虞大人正在咱们书院里。”回话的是一身蓝色布衣的年轻学子,观他衣着,付年知晓此人是桐安苑的学子,看他手里抱着几卷书,想必是刚从藏书楼出来,付年对他一笑,“谢师弟告知。”
   那学子有些受宠若惊,直到付年走远了才回过神来。那可是明伦堂的付师兄!且先不论他山长嫡孙的身份,只他以十四岁稚龄连中三元的事迹就足够让诸学子膜拜。在南山书院里,付师兄一直都是个传奇,对于桐安苑的学子来讲,能够见到这个传奇并且还和传奇有了一次交集,他已经能预想到回去后被一众同窗羡慕不已。
   对于桐安苑后面几天发生的事情,付年自然一概不知,匆匆赶到桃李园,不出所料祖父未在此处,洒扫的侍童告诉付年半个时辰前山长与虞大人一起去了后山。
   南山书院占地广阔,起先只是付家位于江州城郊南山脚下的一处农庄,后经数代人经营,渐成规模,先祖索性买下庄子后的两座山,一来是为了给书院学子挽弓跑马文武双修提供场地,二来,也是因着自古隐士文人皆好山水,先祖自买下后山后,就结庐山林,俨然高人风范。万没想到的是,南山的学子发现山长如此,也都往后山跑,有的是真心喜爱后山风光,有的是附庸风雅,还有的是为在山长处寻求机遇,任他是为何缘故,总之,先祖的打算是好,奈何事与愿违,自此,后山就成为了南山学子放松游玩之地。
   而此刻的后山,不可谓不热闹。
   一众青衫学子围着半山亭或坐或立,亭中石桌旁坐着三人,一人鹤发白须,嘴角含笑看着站在亭外侃侃而谈的年轻学子,观其姿态便知此老正是南山书院的山长付伯仁;一人一袭褐色锦衣,面目方正,端坐如钟,正是付年幼时有过数面之缘的虞适虞太傅;而另一位,虎头燕领,器宇轩昂,纵使最普通的白色锦衣也遮掩不住通身贵气,付年心下略有猜测,面上不动分毫,越过一众学子,上前行礼。
   “一别多年,三郎已是付家宝树,你我老朽,就算不服老也不行了。”虞家与付家是通家之好,付年在家行三,虞适唤付年三郎,既是表示亲近之意,也是因着付年尚未及冠不曾有字。
   “适之此言差矣,某三十年前就是老朽,为不招人嫌与山水相伴。适之大才,恰逢今上明主,老朽一词,某就厚颜独占。至于三郎,不过是略有几分读书的天分,以后还需仰仗你提点一二。”付伯仁一个眼神扫过去,付年立刻识趣地上前,端茶倒水,好不周到。
   “有孙如此,死也瞑目。”虞适感叹道。他早年丧妻,仅有一子,好不容易拉扯长大,一场科举,竟令独子一病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他膝下荒凉,看着老友身边犹如芝兰玉树般的少年,真真是眼热不已。十四岁的大三元,可谓前无古人,有孙如此,死亦无憾,也难怪老友一副志得意满的欠揍样。
   “来年上巳节,三郎可要陪我这把老骨头饮酒赋诗,论文赏景。”
   每年上巳节,长安水边多丽人,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争奇斗艳花样繁多,青年才俊结伴踏青,吟诗联对曲水流觞,可以说,上巳节在大齐已是变相的相亲会,其热闹程度,仅次于上元节,便是今上,也会在曲江池宴会群臣,同甘共苦行祓禊之礼。以虞适的身份上巳节必然会入曲江池赴宴,届时付年三年孝满,亦能入内,虞适此言就是对付伯仁之托的变相答复。
   付年对着虞适长揖拜下,“小子厚颜,来年就赖定虞阿耶,虞阿耶可莫嫌小子烦。”
   虞适闻言又是一笑,对付伯仁道:“几年不见,我竟不知三郎竟如此促狭,莫非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付伯仁瞪他,谁是朱谁是墨?
   “罢了,某不同你争。”虞适正色,“这位是李公子,甚喜诗书,三郎可愿替阿耶陪李公子四下走走?”
   付年自是应下,再抬首时,正对上李公子微含笑意的眼睛。两人结伴离开半山亭,远远还能听到学子论辩的激昂声音。
   “此间学子,胸有丘壑,才学不凡。”李公子略侧首,对付年说道,“南山无愧其名。”
   “天下承平久矣,我朝重视文治,方有今日南山。”
   两人边说边走,付年一路介绍景致来历,李公子时不时问上几句,因对他的身份有所猜测,付年就引着李公子前往桐安苑,之所以选择桐安此处,而不是明伦堂,是因明伦堂多是士族之后,而桐安苑则不同,就读的学子皆是出身寒门,只能靠科举晋身,而当权者,最喜欢用的就是寒门中人,他们效忠的是当权者,而不是家族利益。况且,若有学子入了李公子的眼,也不失为一场造化。
   付年站在桐安苑的梧桐树下,看着对面的李公子三言两语就调动了学子的情绪,长袖善舞周到细致,短短半个时辰,那些学子看李公子的眼神就充满崇拜与敬重。付年微笑,储君宽仁,礼贤下士,幸甚幸甚。
   “某闻南山云雾茶香凛持久,醇厚味甘,可愿共饮?”
   “固所愿也。”
   绿竹,清风,苇席,瓷盏,佐以南山“千山烟霭中,万象鸿蒙里”的云雾美景,饮尽盏中茶,心与浮云闲。
   “桐安苑中青天令,明伦堂里治世臣。”李公子放下茶盏,“南山书院声名远扬,贩夫走卒亦知此语,付家兴起于南山,至今三百年,待世家修谱,料付家亦有一席之地。”
   付家虽说因南山书院名满天下,但仍属寒门。李公子这话听起来似乎是说付家有望载入世家谱,但付年仔细琢磨一番,听出了言外之意。
   “谢公子提点,付三感激不尽。”
   付家的立身之本就是南山书院,而朝中之臣,半数出自南山,其中地方官吏占多数,且官声清明,深得民心。南山之所以在民间广为流传,一时因它的确培养了太多人才,二,就是南山收人只看资质,只要你有能力,哪怕家徒四壁,南山亦会帮扶到底。桐安苑为何出清官?不是因为苑中学子皆出身贫寒,所以了解民生疾苦,是因为付家为这些学子考虑到了方方面面。南山书院有藏书楼,而这藏书楼最初的建造目的是为了让学子有书读,须知当世书籍多为世家典藏,一般人家有两本书都是值得炫耀之事。后来书院子弟渐多,就提供笔纸,学子可以抄书换取米粮,这些米粮,就是变相提供给学子的家人。南山书院是包食宿的,学子只要成为南山一员,衣食住全部无忧。可以说,付家虽因南山而立,但南山也成就了太多人。令人奇怪的是,付家教出了大批学子,却少有人出仕,盖因先祖有言,子弟可入翰林,不得立朝堂。当权者可以容忍付家建立书院,毕竟如此一来也是打破了世家垄断,为朝廷培养了大批寒门子弟,有利于当权者统治,但这并不代表想看到付家势力遍布朝野。翰林清贵无权,付家子弟可遍览天下藏书,然后辞官归乡,将一生所学传予南山,造福学子。付家,只需做一个安分的夫子,就足以安身立命。
   而李公子提到了世家谱,其实是在变相传递一个信息,付家,只能代表寒门,若是入了世家之流,只怕大祸临头。念及李公子的身份,付年怎能不感激?
   “无需如此,来年你我可就是连襟。”李公子这句话一出,也是在付年这里表明了身份。
   天祈三十六年,上谕:配德元良,必俟邦媛,作俪储贰,允归冠族,秘书丞周勃长女,门袭轩冕,家传义方,柔顺表质,幽闲成性,训彰图史,誉流邦国,正位储闱,实惟朝典。可皇太子妃,所司备礼册命,主者施行。
   周勃次女周蓉,幼时随周老夫人住在南山别苑,竟扮作小童化名周荣通过了南山书院的选拔考试,成了付年的同窗,而付年对这个聪明的瘦弱的小童照顾有加,两人因此结下渊源。当周家知晓此事后,当时只有十岁的付年坦然自若,以状元之位求娶周氏阿蓉。周勃闻言大赞,此儿风神秀彻,后当不减陈学礼。然后与付年约定,六年之内高中状元,方可迎娶周家次女。天祈三十四年春,年仅十四岁的付年连中三元,名动天下,跨马倚斜桥,公子世无双,为争付郎一顾,长安城的绫罗首饰胭脂水粉热卖一空,待付年入宫赴宴时,沿途更是挤满了男女老少,围观六首风采,更有那大胆女子抛上鲜花绣帕香囊等物以示爱慕,等人群散去,朱雀街上竟有挤掉的绣鞋,可见付年风头之盛。就在一家有子百家求的时候,付家早早放出风声,付年已有婚约在身!真真是令人扼腕,究竟是何人,下手如此迅速?外人不知内情,太子有周家长女这个“内应”,自然知晓几分。本以为付年很快就会小登科,哪知付年之父病逝,人们这才知晓付年的父亲竟是曾经倾倒长安的付仙芝,既感叹有此之父难怪有此之子,也不由伤怀付仙芝的离世。
   如今三年过去,付年明年春亦可入翰林,与周家的婚约也该履行了。而周蓉长姐已是钦定的皇太子妃,明年春将入主东宫。如此算来,付年与当朝太子李祐便是连襟关系。
   对方表明了身份,付年也就大大方方行礼,随后,两人就着山间清风盏中香茗,谈天论地,付年天纵奇才过目不忘,无论是天文地理星象算学还是风土人情野趣话本,皆有涉猎,而李祐身为储君视野开阔,大齐风貌信手拈来,周边列国更是尽详于心。一个有心交好,一个随和自然,相谈甚欢,相逢恨晚。
   “三郎回来啦。”
   付年刚进二门,就听到抱厦厅外小丫鬟的声音,绕过影壁,就见两个丫鬟簇拥着一妇人站在厅外。付年迎上去,扶着妇人的左臂,“伯娘,外面天寒,您怎么连手炉披风都不带就出来了?”边说,边扫了一眼两个丫鬟,面色不豫。那两个小丫鬟登时白了脸,外人都说付家三郎谦和如玉,实际上付家的仆从都知道,三郎是付家最讲规矩的主子,出了什么纰漏,他是一板一眼的按规矩行事,绝不姑息。
   那妇人听着付年唤她伯娘,眼底一片黯然,又见他一如既往的关怀自己,更是酸涩难忍,“三郎,上个月庄子里送来了一批皮毛,看着成色不错,就给你做了几件斗篷大氅,听说北地苦寒,你可要照顾好自个儿……”
   “伯娘,针线伤眼,侄儿的衣物自是够用……”边说,边扶着妇人坐在软榻上。
   “那怎能一样?你自小就精怪得很,针线上人做的衣服连碰都不碰,也不晓得你怎么就能认出哪身是谁做的……”
   付年耳根悄悄红了,“伯娘,那是我少不更事,没少给您添麻烦。”
   妇人面上一僵,讪讪收回手,“看我,人老了,就喜欢唠叨。”
   付年将一封信放在妇人手旁,“侄儿奉祖父之命,将此信交给伯父,方才去了外书房,书童言伯父有事出门了,就烦请伯娘转交一下。天色不早了,侄儿告退。”
   妇人惊得站起来,“三郎,你不留下来?”
   付年微笑,躬身拜下,“伯娘,侄儿还要回家。”
   付家大宅的前院建造的中规中矩,松涛苑坐落在前院的正中央,四周房屋呈拱卫状象征着松涛苑的特殊地位,这里,是家主的地盘。付年从内院出来,走了片刻,就见前方一排排苍劲的松柏。
   “哥哥,推高一点,再推高一点嘛!”
   “你想要多高!”
   “飞到天上去那么高!”
   “胡闹!还不给我下来!”
   “啊!阿爹,你何时来的?哥哥,你怎么不告诉我?”
   看着远处栓在两棵松树间的秋千,付年突然勾起唇角。
   物是人非,不过如此。
   “三郎君这么多年才回来一次,老爷,您真的不去见见?”
   付守拙站在松涛苑内,凝视着窗外,久久方道:“何必,徒增烦扰。”
   (二)
   一颗黑子落下,宣告此局结束。
   “阿耶棋力不减当年,孙儿甘拜下风。”
   付伯仁叹息,“三郎,你心乱了。”
   付年沉默。
   “三郎可曾抄过族谱?”付伯仁示意书童收拾走棋盘,接过盏茶,浅饮一口,问道。
   付年端正坐姿,“有过一次。”五岁那年,他自恃才高,在松涛苑与谋士争论,事后,被罚抄族谱。
   “可有困惑?”
   “……有。”
   付氏族谱,第一人就是付仲齐,这本身就是一个奇怪的事。族谱,它记载了整个家族的兴衰更迭,不论嫡宗还是分枝都有详细记录。而付家的族谱,却根本没有付家的起源,仿佛因为付仲齐才有了整个付家,换言之,因为有了南山书院才有了整个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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