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

【一】
　　 风，是一所部属院校的教授，为人谦和、诙谐风趣，但却治学严谨，校内一片掌声。
　　 “风教授早，晨练那？”
　　 “那是！锻炼身体，保卫祖国！”
　　 “风教授午好，还在写教案？”
　　 “那是！俺得对的起国家发的粮食！”
　　 “风教授啊，晚自习太枯燥无味了，给同学们唱个歌呗？”
　　 “也是，好！”，咳嗽两声后，“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风教授，发啥呆呢？又想您的同桌雨了？多少年了，也没见他来看过您？”
　　 “小妮子你懂啥？日理万机，你懂不懂？”……
　　 【二】
　　 “风教授，在寻思啥呢？女儿都大学毕业了，您老就等着享清福吧。”
　　 “也是。哎！老胡啊，我发愁的是孩子的工作啊！上海那个大公司进人苛刻了！考试成绩不错，不知为什么，面试的时候和人家干僵了。这孩子一怒之下写了个什么，啊！那个公司的什么发展中存在的什么问题的调查分析。这不，没音了，我看是黄了！”
　　 “那篇调查分析，我在报纸上看了，确实很不错的！这孩子，有潜力！”
　　 “也是。不过，人家公司肯定不干了！现在？哎！”
　　 “您呀，抱着金碗去要饭！”
　　 “咋？”，风瞪大了双眼。
　　 “您就不会找找，雨？把情况跟她说说，毕竟孩子受到不公正待遇了”
　　 “雨？”
　　 风，握了握那只发黄的、表面上坑坑洼洼的不锈钢茶杯，浑浊的眼睛里，潮湿中带着甜蜜。
　　 雨啊，三十多年了！你的官越当越大，咋就不能抽空来看看我呢？你忘了，是谁陪你一起在煤油灯下讨论分析数学难题？是谁，深夜替你盖好蹬出的被角？是谁，偷偷往你碗里夹肉？是谁，毕业时拿出身上仅剩的十元钱塞在你的包裹里……
　　 这么多年了你知道吗？我天天看那张照片，天天读你写来的那几封信，天天用你寄给我的这只茶杯，天天承受着师生亲友门怀疑的目光……
　　 风，长长叹了口气，从那吱呀乱响的椅子上站起拘拢的身子，寞寞走出办公室，
　　 “好！你不来看我，那我就去找你！”
　　 第三日凌晨7点38分，国务院某办公楼前。风，右肩挎着一个帆布包，左手拎着四只咯咯乱叫的、老婆在阳台偷养的公鸡，右手紧紧撰着那只发黄的茶杯，焦急地和门口荷枪实弹的警卫说着什么。一会儿，警卫打个电话后，又跟他说了什么，然后，风失望地拎着鸡离开了。
　　 下午两点三十分，风，拎着四只鸡又来了，过一会，又离开了。
　　 次日，又如此。
　　 再日，还如此。
　　 风真的失望了，向那警卫大声叫嚷着什么，叫喊中还夹杂着那四只公鸡有气无力的咯咯声。
　　 那警卫倒也好脾气，和颜悦色地解释着什么，然后又拿起电话。不久，风满脸怒气地在一张纸上写了什么后，扔下那只发黄的茶杯，就拎着那四只偶尔咯咯两声的鸡去了火车站。
　　 火车上，风，从包里拿出半瓶二锅头，又拿出两只熟鸡腿，在四只公鸡的哀鸣声和火车的隆隆中，怅然地喝起了闷酒。
　　 越想越气，在乘务员再三提醒别再让鸡叫了，会影响其他乘客时，风大怒之下，推开窗户，终于把那四只只剩半口气的公鸡，扔进了风里。
　　 【三】
　　 回到学校，风，撕碎了和雨的合影之后，大病一场，对来看望他的师生亲友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人家官大了！忘本那！”
　　 旁边夹杂着众人同情的叹息声。
　　 五天后，风，想开了，感叹道:“他捏捏的，爱咋滴咋滴！”
　　
　　 正准备去办公室，忽然校党办电话通知他去一下。
　　 推开党办的门，风的心，猛然哆嗦了一下:
　　 四名表情严肃、全副武装的警察站在屋内，校长、书记正陪着笑脸和一位穿中山装的人说着什么。风，懵了！
　　 咋？不就说了几句牢骚话，要捉俺？俺还赔了四只鸡呢！
　　 见风进来，那个中山装还有学校领导都站了起来。中山装微笑着问:“您是某某同志吧？您好！我是省国家安全局的，我姓赵。今天来是负责转交国务院领导给您的一封信……”
　　 【四】
　　 风，战战兢兢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不管同事门嘀嘀咕咕的议论，打开了那封盖有绝密字样的信——
　　 亲爱的哥哥:
　　 您来京时，因公务繁忙确实抽不出时间见您，甚憾！
　　 您所反映的问题已经责成上海方面落实，侄女是个经济方面的人才！该公司不是不接收，而是向有关主管部门推荐了她。现，孩子的档案已经转到上海市人民政府经济管理委员会。希望她在这个重要岗位上，为国家的经济建设发挥作用！
　　 另:
　　 哥哥当保有健康身体！为教育事业发挥余热！
　　 退休后再去哥嫂处探望！勿怪！
　　 雨
　　 1996年8月13日晚
　　 【五】
　　 风，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只发黄的、被雨又送回的茶杯，还有一张雨复制的和他的合影，良久，突然站起，向着一旁的同事大吼:
　　 “你们他妈的谁有酒？”吼完，一颗颗浑浊的泪珠顺着脸颊低落在信纸上。只听他喃喃低语:“他捏捏的，雨就是雨，什么时候下，风咋会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