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蝉蚕禅

摘要：河南南阳城外一百多里远的地方，有个无名小村。那个村子往东面一里，有一座名闻遐迩的产玉之山，村附之于山，统称“玉山”。村里百来户人家，家家户户皆是以玉为姓，因为他们都是祖辈相传的玉工。 河南南阳城外一百多里远的地方，有个无名小村。那个村子往东面一里，有一座名闻遐迩的产玉之山，村附之于山，统称“玉山”。村里百来户人家，家家户户皆是以玉为姓，因为他们都是祖辈相传的玉工。
　　 原先，玉工他们都是没有姓的，因为，他们是世袭的官家的奴隶。
　　 为什么玉工是奴隶呢？因为，看得见的精美绝伦之物的背后，往往是隐藏着很充足的血汗！玉虽然很美，但很坚硬，所谓的玉雕，主要就是手工的机械式磨割、打磨，所以，这种活儿，极苦极累，极其乏味，只好是做奴隶的去做了。
　　 玉工他们的村庄、房屋，是官家的，他们所做的工作所得的报酬，只能是养家糊口的过着日子，不足以赎身份。而可以给他们平身的官家，不愿平白无故为此开恩。
　　 到了小玉祖父这一代，随着宣统皇帝的倒台，满清政府的垮塌，玉工们集体成为平民，并且得到新政府的准许，以玉为姓。小玉祖父很是高兴，给小玉父亲起名为：有。其意即是他们已有姓氏并且有了房子，家私和产业也有了。
　　 接着，宫廷里的玉匠流落民间，有一部份来到玉山与玉工们住在一起，指导玉工，使玉工们从简单地磨割玉块发展成为能够完整地雕琢一件玉器的玉匠。玉有以一个“有”字，作为人生的目标，勤奋学艺。然后，充分发挥，在小玉要降生时，拥有了一块比大拇指大了一倍的蓝色美玉。
　　 小玉降生那日，玉有只听得村里村外的树上一个劲地鸣叫着蝉。玉有便在万树鸣蝉犹如背景音乐的声响中，拿出蓝色美玉要将它雕成蝉。
　　 美玉本来就很接近于蝉的形状，只半日功夫，就成为蝉的坯子了。这个时候，接生婆抱出了小玉。玉有喜得嘴巴开到耳朵边了，看着婴儿晶莹的脸宛若美玉，高兴地说：
　　 这可是我家的小玉了。
　　 从此以后，将婴儿呼为“小玉”。
　　 玉有乐得忘了继续雕蝉。到了小玉三岁生日那天，村里村外又是一片蝉声。玉有记起了蝉坯。就继续雕琢，将美玉雕成了蝉，串了根红丝绳，套到小玉脖子。使小玉有了别名：玉蝉。
　　 小玉的童年，就像蝉一样，很会说话，门前门后嬉嬉笑笑地跑来跑去，大人们唱的一些歌曲，他很快就能学会，唱得比大人还要好听。玉有受到感染，变得也会唱些小调。他这边教小玉琢玉，这边送小玉去书院读书。
　　 书院在玉山西面，有五里多路。小玉走熟悉了后，便不用玉有陪送了。
　　 每天上学放学的来来回回，他对书院附近的一片桑林发生了兴趣，经常于放学之后到桑林的篱笆外站着，看着桑树那些绿绿嫩嫩的叶子。于是，他看到了在采桑叶的蚕姑。
　　 蚕姑和小玉一样的大小，提着书包般大小的篮子，采下的桑叶就放入篮子。她采得专心，专挑最嫩的叶子。小玉看得很是不忍，大声的说：
　　 “别摘，别摘，这么好看的叶子你怎么舍得把它摘下来呢？”
　　 蚕姑吓了一跳，见小玉毫无恶意。她走到篱笆前，告诉小玉，桑树就是为了摘叶子才种起来的。她以前也不想摘，她妈说这些叶子不摘就没用了的，摘下来才有用。
　　 小玉就问，这些叶子有什么用呢？
　　 给蚕吃。
　　 蚕，蚕是什么东西？
　　 就是，是会吃这些桑叶的大虫子，一条条有这么长。
　　 她边说边比划着。他也伸出手，比着她所示的动作，问：
　　 好看吗？这样的虫子我可是还没见过的。
　　 好看。你想看吗？
　　 想。
　　 你到这边来。
　　 她指了指篱笆的尽头，边指边走。他跟着走。走了一里多路，方才走到篱笆门口。门是木板拼成的，从里面上了锁。她大声叫出她妈，开了锁，迎进小玉。
　　 小玉十分惊奇，这么大的一片桑林，竟有一里多深。蚕姑指着二十米外三间小茅屋后面的一排木屋说：
　　 蚕堂后面还有一大片桑树。
　　 都是你家的？
　　 蚕姑茫然地拿眼睛问母亲。她母亲看着小玉，问了他的名字，再问：
　　 是在书院里读书的？
　　 小玉点着头，问蚕姑叫什么名字。
　　 你是小玉么，你就叫她小蚕吧，都还是小字当头的好。
　　 蚕姑母亲一边说话一边锁上门，领着小玉往木屋走。蚕姑看到了小玉的玉蝉，上前指着问：
　　 这是什么？真漂亮。
　　 你喜欢吗？
　　 喜欢，喜欢。真漂亮，比蚕宝宝漂亮了很多很多。
　　 小玉伸手捉住玉蝉，要取出来时，却放开手，说：
　　 我爸说，这就是我，只能我自己戴着，不能给别人的，他还说这是我命里就有的，是跟我的命连着的。
　　 蚕姑母亲弯下腰来，仔细端详玉蝉，让蚕姑也仔细看了，把玉蝉塞入小玉的衣服里，交代小玉以后别露出来给人看。蚕姑问母亲：
　　 这是什么做的。
　　 玉。
　　 那我就叫你玉玉了，你名字是小玉，蝉儿又是玉，就叫玉玉，是最好了的。
　　 俩个孩子进了木屋看蚕，小玉边看边捉出一条蚕，说：
　　 真好玩。
　　 蚕姑要制止小玉捉蚕，却被母亲阻住。她等小玉走后，问母亲：
　　 以前为什么不给我玩蚕，还说蚕宝宝碰了手会死。
　　 她母亲在蚕堆里拣出小玉捉过的蚕，递给女儿，说：
　　 你拿去玩吧，过一会儿，它就死掉的。
　　 那你为什么还让玉玉玩。
　　 他是客，难得来一遭。你就不一样了，你天天在，天天要玩的话，蚕宝宝不都要死光了吗？
　　 玉玉不是已说了，他以后天天过来看看蚕宝宝。
　　 以后就不给他捉了。
　　 如果真的捉过手了蚕宝宝就会死掉，那就太可惜了。
　　 蚕姑看着她手里的那条蚕，在满屋都是蚕吃桑叶的沙沙声中。她母亲去烧好了晚饭，喊她吃饭的时候，那条蚕已不会蠕动了。
　　 第二日，小玉依约又来看蚕。蚕姑把昨晚死掉的蚕扔给小玉：
　　 都是你，弄得它死了。我要你赔。
　　 小玉问明了蚕的死因，应允：
　　 好，我就赔你一个。
　　 你拿什么赔呀，你到哪里去找蚕宝宝啊，赔，赔，赔，我看你怎么赔。
　　 小玉看着蚕姑很不高兴的脸，想了想，说：
　　 用我的蝉吧。
　　 说着，就要取出玉蝉。
　　 这是你的，我不要。
　　 那赔什么呢？
　　 你自己去想别的。这蚕是你弄死的，你一定得赔。
　　 小玉想在木屋里多看一会儿。蚕姑气乎乎的推他出来，说：
　　 你是个会死了蚕宝宝的人，不能多看。
　　 小玉觉得很是对不起蚕姑，要帮她采桑叶。蚕姑用力地摇头：
　　 你是不能碰蚕宝宝的，桑叶也不能碰。
　　 于是，小玉不敢再入桑园。仍是在篱笆外远远地看。起先几日，蚕姑视而不见，不理睬他。他记挂着死了的蚕，回家见父亲琢玉，琢出了一块比玉蝉短了一半、窄了两倍的碎块，比蚕稍微扁了些。他心里一动，趁父亲不注意，把碎玉块捡到手里藏到怀里。第二日上学时跑到桑园喊蚕姑过来，把玉块递给蚕姑，说：
　　 你先收着，以后我给你雕成蚕，赔给你。
　　 蚕姑不要，说：
　　 好了，我不生你的气了，你想看蚕就来吧，我也不要你赔了。
　　 他把玉块朝她手里一扔，转身就跑：
　　 我放学后来看，现在要迟到了。
　　 玉有发现少了块碎玉，他找遍了屋里屋外，怎么找也找不着。只好跟玉器行的总管说是他不小心弄残了。总管吸着水烟壶，说：
　　 那就往你的工钱里扣三块大洋。你啊，舍得工钱扣掉，你就随便的乱弄乱琢好了。
　　 玉有心疼三块大洋的扣掉，眉头紧锁地长吁短叹了半个月。玉块顶多只值二元。但玉器行对于玉工，从来都是罚得很严。如果是上等的好玉，少掉了一粒小指甲大小的玉屑，都得罚三块大洋。玉工的工价虽然比较高，但玉器行每次把玉给他们加工的时候，秤杆上的斤两清清楚楚的记录下来，等他们雕成器件，连着屑碎再称一称，少掉了的斤两，从工钱里扣大洋。而他们有时候会偷些斤两，因此，玉工他们从来都是拿不到足足到到的工钱。尽管如此，一下子没了三元大洋，也太多了。
　　 蚕姑把玉块交给母亲，说她不想要，她只是说说而已，并不真的让玉玉赔。她母亲却代她收下，说：
　　 容庄主前年替你算过命，说你与玉有缘。八成就是这块玉了。可惜只是块毛坯，又不是上等的好玉。小玉既然给你了，你就拿了吧。这就是缘啊。
　　 蚕姑嘀咕起来，指着玉说：
　　 它一点都不圆，你怎么说它是圆的？
　　 她想及小玉说的以后给她雕成蚕，就问：
　　 娘，你怎么也听到了小玉说的要把它雕成蚕。雕成了蚕，就有点圆了吧。
　　 她母亲轻轻笑了：
　　 圆，缘。你还小，你不懂的。
　　 我懂，我懂的，我知道，娘，你是说这块玉不好看，不是好玉。
　　 到了傍晚时分，小玉来看蚕。蚕姑便把早上她母亲跟她说的话全部说给小玉听。小玉点点头，说：
　　 这块玉是不好的，我爸都是天很冷了的时候，才会有很好的玉要雕。到时候，如果有块子大一些的碎玉，我再给你捡一块来。等到明年，正月初四，我爸跟我娘要走亲戚，要走好几天，我就不跟着去了，把我爸的一套行头拿过来，给你把蚕雕起来。
　　 蚕姑眨巴着眼睛，问：
　　 就那几天，你能雕出蚕来吗？
　　 明年的正月雕不起来，就留到后年的正月再雕，后年也还没雕好，就大后年再雕，总会雕得起来的。要不，我明天就拿点我爸用过了的金刚砂来，教你怎么磨玉，你先把玉磨圆，到时候雕起来就快了。
　　 蚕姑拍手叫好。小玉从家里偷出些玉有用过了的金刚砂，具体地教蚕姑先把玉块的棱角磨掉，再磨得纤圆些，就可以磨出蚕的坯子来。蚕姑照着去做，磨了半年，蚕的坯形磨成时，她已爱不释手了，紧捏着玉蚕坯跟小玉学唱歌、识字读书。
　　 小玉留意他父亲所雕的玉，随着天气变冷，玉一块比一块好。腊月的中旬，竟是一块上等的翡翠，他父亲一边雕琢一边自言自语：
　　 好了，今年的活要干到头了。
　　 小玉一看翠玉的大小，就知道父亲大约要做十四五日才能雕成。他故意殷勤的去帮助父亲锯解、切凿、打磨，企图偷些碎屑。却他父亲牢记着上半年的玉块丢失，十二分仔细地点数碎屑，谨慎保藏。小玉无从下手。只好对蚕姑说：
　　 等明年的腊月吧，我一定给你一块上好的翡翠，那颜色就像嫩嫩的桑叶，雕成的蚕啊，肯定是最漂亮的。
　　 蚕姑捧出已磨成的蚕坯说：
　　 就这块够了。
　　 这块当然也给你雕。但翡翠的，是我自愿送给你的。你放心，我说话算数，绝不放屁。
　　 春节过后，玉有要带小玉到外婆、娘舅、姨妈家拜岁去。小玉背起书包，说作业多，已约了同学一起做作业。玉有自是信以为真，同老婆一起出去了。
　　 小玉拿起父亲琢玉的工具，搬到桑园，让蚕姑母亲管待一日三饭，他刻不容缓地雕起玉来，做到深夜，跑回家去睡觉。第二日一大早便起床，跑到桑园三口两口吃了早饭立即动工。蚕姑问他爸妈晚上会不会回来。他摇摇头说后天下午才会回来。
　　 你晚上就不用回去了，跑来跑去的累了你。我娘说了，晚上你就跟我一起睡，睡我娘的床。
　　 那你娘不睡了。
　　 睡啊，睡我的床。我娘的床大，我的床小，两个人睡不下。
　　 小玉点点头。因为蚕已成坯，雕起来就省力了很多。小玉做到半夜之后，已雕得差不多了，方才休息。蚕姑与他各朝一边的躺下，他躺了一会儿，起来说：
　　 脚有点臭。脚跟头并着不好。
　　 他爬到蚕姑面前与她头并头的躺下。蚕姑扯起棉被把她的脸蒙住，等他躺好了，她轻轻地说：
　　 我娘说的，男的跟女的不能并头睡的，说是做夫妻的才能头并头的睡。
　　 他转过脸来，也轻轻地说：
　　 以后，你就做我老婆吧。我肯定要娶你的，你愿意吗。
　　 别说了，你快睡吧，你快睡吧。
　　 小玉躺平身体，很快的呼呼入睡。天要亮时，蚕姑母亲轻手轻脚的起床，到蚕姑床边看着俩人的并头而睡，轻轻叹了一声，自言自语：
　　 不知道，他们的缘，是不是姻缘。
　　 第二日，蚕雕成之后，蚕姑高兴得直跳，跳得总是在篱笆门后趴着的狗，从来都不汪汪叫的，也跟着她跳了跳，冲小玉汪汪叫了几声。
　　 小玉一直没注意那条安静的大狗，现在猛看到，小玉有点害怕，问蚕姑这狗会不会咬人。蚕姑点点头说会咬的，但不会咬你，它咬的是偷偷摸摸要进来的陌生人。蚕姑告诉小玉，这条大狗，连五六个大人都被它吓跑，那五六个大人想来偷蚕，被大狗咬伤了三个，他们就赶紧结伴的逃走了。
　　 小玉拾掇工具，回家去。
　　 蚕姑给玉蚕串上丝绳，解开衣服，挂进肚兜里。每天夜里睡觉时，她把玉蚕捏在手里。夜复一夜，到了腊月，玉蚕已捏得润泽油亮，原本有点泛白的颜色被变得有点黄。
　　
　　 小玉终于捉了个父亲疏忽的机会，拿了块上等翡翠的碎片，比玉蚕稍微大了一点。磨掉棱角的话，就比玉蚕小了。他有点不好意思，跟蚕姑说：
　　 虽然小了一点，但蚕还是雕得起来的。
　　 蚕姑母亲只一看那玉块，就吃了大惊：这可是最上等了的翡翠。她心里感叹：这个小玉，真是有心。
　　 玉有却倒了大霉，气得一连三日吃不下饭。他被玉器行扣掉了半年的工钱。春节三日，他愁眉郁郁。同老婆到了外婆家拜岁，竟对着老丈人喝起闷酒，不知不觉醉得呕吐连连，牵动了一些隐疾。回家不久，就躺到床上。躺了半个月，方才恢复。于是，手头拮据，没有余钱再供小玉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