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六十而耳顺”

摘要：墙上那一树雪梅，伴我走进夕阳晚景，于温馨中散发出几分宁静来。这大概就是那个宋朝的蒋捷词里所谓“老年听雨僧楼上，鬓已星星矣。” 秋风刚刚访问关中平原的日子，被一些人关注的第九届茅盾文学奖以10部作品及其作者的提名告诉其他的参评者，尔等从此无戏，且去深巷酒肆做浅斟低唱去吧！剩下来就是他们内部的争夺了。本来从一开始就不报希望的我，也便没有丝毫的震惊和意外。记得刚刚被出版社推荐进入152部清单时，我曾经不无幽默地说：“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大概都是赶集人，看看热闹罢了。”现在怎么样？集散了，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日子一如往日的平静如水。
　　 不仅如此，自过了知命之年后，我对一切的评奖都淡漠至极，避而远之了。前些日子，整理书房，竟然发现了一皮箱的获奖证书，拂尘检索，大都获于五十岁以前，其间不少属于全国和省级奖项的。当年，也许为之而喜形于色过，热血沸腾过。然而，如今捧在手上，觉得实在没有意思，甚至连过眼云烟都不值。倒是墙上那一树雪梅，伴我走进夕阳晚景，于温馨中散发出几分宁静来。这大概就是那个宋朝的蒋捷词里所谓“老年听雨僧楼上，鬓已星星矣。”
　　 近来，在和文友叙谈时，我常常会提出孔子为什么就断定人在花甲之后，就一定“耳顺”呢？查了一下字典，解曰：“耳顺的意思是听得进不同的意见或是清楚理解听到的话，今用耳顺或耳顺之年指人到了六十岁的年龄。”虽言之凿凿，却不免肤浅了些，它对于生命意义的承载，对于心理波澜的蕴含，绝非生物年龄所能囊括得了的。
　　 以我个人的生命体验，“耳顺”意味着六十岁后，你不再对别人的前程构成障碍。且不说古人寿短，苏轼在四十多岁时已经感叹“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至于活到七十，已是稀有，这才有了古稀的称谓，因此。杜甫所谓“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那应当是中青年时代的纠结。即如今日，国泰人寿，六十岁也还是从台前退到幕后的一个坎儿，大概也不可能再会有“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的勃然和浪漫。你尽可以用“聊发少年狂”为自己张胆打气，你也可以用“老当益壮”来为自己寻求安慰。然而，对镜自顾，芦花满鬓，你还有底气与年轻人较真么？追忆似水年华，你在而立之岁，何曾把身边的老者视作政敌、情敌、文敌呢？乡间有句俗话叫“猫不逼鼠”，非不为也，乃猫老矣，不能为也，很自然地就把自己的性格收敛了起来。不关仕场风云，不关情场风月，听什么话都是从容淡定而又安之若泰了。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与我一起走过风雨人生的同龄者，大体都会有着相似的经历。年轻时候，血气方刚，好与别人辩论，好人前“露才扬己”，好占先争胜。现在，即使听了被骂的话，也是再也没有以论高低，以辨是非的心劲了。这大概就是王维的“老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张籍的“白发如今欲满头，从来百事尽应休”吧？
　　 六十以后，之所以一切“归根曰静”，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一切的名利都与我无缘了。对于一个黄土壅到脖颈的老者，“眼涩夜先卧，头慵朝未梳”，“懒照新磨镜，休看小字书”，“身首带频减，发稀冠自偏”，“行年六十四，安得不衰羸”，明于此，自然对一切都持以“焉问黄墟下，珠衾玉匝为”的达观了。就说这文学评奖吧，往公正里说，人家慧眼识珠，给你个奖项，又能怎样？站在这奖项后面的就是坟墓，是殡仪馆，只是暂时的浪个虚名罢了。有一次，在和朋友论到茅奖时，友惊异地说，奖金有数万元呢？我无言，世界之大，芸芸众生，拿不到奖金的大有人在，也没有见饿死。难不成有一日要把钱带到坟场不成？往黑里说，拿了自己的血汗钱去买通评委，就是评个奖，一旦事情败露，老了老了，落个晚节不保，被媒体追打，被网友唾骂，划得着么？白居易诗云：“置心为止水，视身若浮云”，古人尚且由此境界，我等后来者，何以就一定坠入俗渊而不可自拔呢？别人怎么样，我不清楚，反正我在六十岁后，从来没有主动申报过一次评奖，不是人家的奖不珍贵，是在我看来，它被岁月推向江心，渐行渐远，不属于我了。
　　 也许是淡然，也许是生命的无奈，也许是知趣，怎么解释都可以。要紧的是，心从此不再骚动，不再浮躁，多了一些“但受过去报，不结将来因”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