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怀心事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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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过斑马线的时候,高可峰顺势拉住了王冬梅的手,他把王冬梅的手轻轻地一攥,王冬梅的身体向他跟前靠了靠是必然的事情。高可峰的动作自然、大方、大度,象纯净水似的不
过斑马线的时候,高可峰顺势拉住了王冬梅的手,他把王冬梅的手轻轻地一攥,王冬梅的身体向他跟前靠了靠是必然的事情。高可峰的动作自然、大方、大度,象纯净水似的不含杂质。他在攥住了王冬梅那柔软的小手的时候,把一缕温情、关怀、关爱传达给了王冬梅,这是高可峰从王冬梅回过头来那轻轻的一笑中感受到的。高可峰的那一攥非常符合当时的情境——左转右拐的车辆依旧在穿梭,行人在短短的距离中为了安全起见不由得小跑而行,或者相互搀扶快步而走。高可峰心里明白,他在这个时候攥住王冬梅的手,王冬梅不会觉得突兀,尴尬,也不会使他难堪——王冬梅甩脱他,或者白他一眼。高可峰和王冬梅相识、相交四年了,他们是第一次结伴而行。高可峰是省文联的专业作家。王冬梅也写些小散文,她的职业是长安文艺出版社的编辑。高可峰的一部长篇小说在长安文艺出版社出版时,王冬梅是责任编辑,两个人因此而来往的次数多了。高可峰不止一次地渴望过王冬梅,而且在想象中品尝把王冬梅搂在怀里一只手在她的身体上抚摸的滋味,但他从未在王冬梅跟前造次过,连一句过头的话也没说过。王冬梅是出版社有名的美人儿,而且到了女人最丰腴的年龄——三十岁刚过,如同成熟了的苹果一般。王冬梅不只是长得美,肢体语言也很准确、贴切、优美,尤其是那轻轻的一笑,一点儿不轻佻,却很撩人。当然,也有误读了王冬梅的男人,他们以为王冬梅那轻轻的一笑是很勾人的,于是,试探性地给了她动作——据说,王冬梅曾经使省内一个有点名气的画家尴尬地走不出房间。画家以为他是情场老手,以为王冬梅向她抛出的是媚眼,于是,就去拥抱她,他没有料到,王冬梅一耳光过来了。这件事,高可峰是听说过的。当他在想象中看见王冬梅冰冷的眉眼和一脸的愠怒时,心就凉了,对王冬梅不敢有一点儿奢望。前两次,王冬梅约他出去一同采访,他都婉拒了。这一次,王冬梅又来约他去西水市采访一个民间艺人,而且想和他合伙写一本十多万字的书。高可峰故意在电话中说,去西水市当天回不来咋办呀?王冬梅说,西水市宾馆林立,没有咱俩睡觉的地方吗?高可峰一听,王冬梅的说话轻轻的,语言暖暖的,他的心一动,就答应了和王冬梅一同去西水市采访。
在和王冬梅共同出行的前两天晚上,高可峰给西水市中心医院的张倩茹发了一条短信,告诉倩茹,他有可能近期来西水市。他之所以告诉倩茹“可能近期来”,一是给倩茹传达一个信息:他可能要来和他约会。二是给自己留下了他不见倩茹的余地——他的内心暗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也就是他的期盼,假如他的期盼能实现,他就没有必要见倩茹了。在高可峰的心目中,倩茹似乎已经不是他十几年前的情人了,而是血脉相连的亲妹妹了,你想想,和一个女人相交相处十三年,这样的女人和妻子有什么区别?和家人有什么区别?十三年前,他和倩茹做情人的时候,倩茹才二十五岁,从省医科大学毕业刚一年。那时候,他只有三十六岁,正当盛年。两个人历经了日思夜想,如漆似胶,频繁约会,疯狂做爱;历经了渐渐冷却,保持距离,冷静对待;历经了问寒问暖,相互关爱,以至到现在,不在乎床上的那一瞬间的交欢了,就是偶尔在一起幽会一次,事毕,就问起了各自的身体状况,房子换了没有,小车买了没有,孩子学习怎么样——这哪里是情人?简直是亲人在拉家常。他们对各自的身体不再敏感,对床上的那点活儿不再激动,做爱也象夫妻间在尽义务一样。虽然也是一丝不挂地搂抱在一块儿,虽然看似也都卖力,但是,身体的反应不强烈了,开初那刻骨铭心的感觉没有了。两个人相视一笑,就进入了有关生活,有关生存的话题了。在高可峰的心目中,倩茹确实算得上一个使他感动不已的好女人。那一年,他病了,病得不轻。夏天里,他从省城里出来,到西水市所辖的一个山区县疗养。他每天要挂一次吊瓶输液,又不愿意住到县医院。他原本想请一个人照顾他。倩茹知道后,跟随他来到了那个山区县,恰巧,倩茹的脚骨折了,她就拄着拐杖来服伺他——每天,除了给他输液外,晚上,还要给他打水洗澡。他象小孩子一样站在洗浴间的喷头下,让拄着拐杖的倩茹给他揩擦前身后背。他被倩茹感动了。倩茹也给了他写作的灵感。时间是无情的,十几年的时间把他的灵感擦去了,把他和倩茹之间的情感改变了。他向往过别的女人也向往过王冬梅,可是,他和谁也没有建立新的情感。年近五十了,尽管,激情还有,但勇气不够了,也没有了年轻时的厚颜,更谈不上无耻了。和王冬梅一起上了出租车,他看一眼王冬梅高耸的胸脯,心里一动,虽然,王冬梅的手臂就挨着他,他连拉她的念头也不敢有。一直到了火车站,一直到下了出租车,一直到过斑马线时,他才有预谋地、机智地把王冬梅的手攥在他的手里了。
高可峰攥着王冬梅的手走过了火车站广场,走到了进站口,因为要进行行李安检,高可峰松开了王冬梅的手。攥住了就攥住吧,王冬梅心里是坦然的,一抬眼,街道上随处可见搂抱在一起的小青年,你不过是攥住了我的手,有什么大不了的?对于高可峰的小动作,王冬梅并没有在乎,他的心思,她是看穿了的,她觉得,她的高老师完全没有必要这样——从高可峰刚一攥住她的手的那一瞬间,她首先感到了是高老师的紧张,其次是难以控制的欣喜。其实,她从内心里很钦佩她的高老师的,他算得上才华横溢,写过不少好小说,只是运气不好,并没有得到掌握着话语权的评论家的赏识。高老师善良、直率,没有城府,甚至有点迂腐,做人做事从不曲里拐弯。他那种略嫌忧郁的性格使人觉得有点伤感。她之所以叫高老师和她一同去采访,是因为高可峰是省内文学界是有名的快手,写什么文章出手都很快。她想很快地和高老师合伙出一本书,目的就是赚些钱——写成畅销书,再找企业家拉些赞助——既赚读者的钱,又赚企业家的钱。当然,她把他的意图并没有给高可峰说清楚,她只是说和他一同去采访。他们先去和采访对象谈一谈,然后,再掂量,有没有采访价值,能不能搞成畅销书。和高可峰交往几年了,她没有发觉他有什么坏毛病。有人给她吹过风,说高可峰身边有好几个女人,也有人不点名地在网上诟病他,说他是好色之徒。这一切,都没有改变王冬梅对高可峰的印象,她依然尊他为高老师。她从没有想到过和高可峰上床,她甚至想,高可峰是不会产生这种欲望的。她曾经有过一个想法,她和任何男人都可以上床,就是不能和高可峰上床,至于说为什么,她也说不清。是因为高可峰没有钱?没有权?是因为高可峰不流氓?不是坏男人?是因为高可峰年近五十了?没有吸引女人的魅力?这些原因都是原因,都不是原因。假如他给高可峰说,她曾经和省内的《秦风》杂志的主编上过床,高可峰可能要惊讶得喘不过气来——你怎么会和这样一个坏男人上床?至于说,女人和什么样的男人上了床,这完全是感觉中的事情,没有什么理性可言。有时候是功利驱动,有时候,连一点儿功利都没有。她对她的漂亮有足够的认识,可是,和她上过床的那几个男人并不和她的漂亮对等,——这是她心中的秘密。假如,她给高可峰说出那几个男人的名字,高可峰很可能就要跳楼了。爱情并没有道理可言,更何况女人和男人上床之事并非全是爱的使然,那就更难说清了。
她刚到出版社的时候,有人就用疑问的目光责问她:凭什么?你凭什么从县城到了省城?按照那些人一厢情愿的想法,她还不是凭姿色凭给男人脱裤子而进了出版社?这是女人升迁惯常的唯一的通行证。广播电视局的局长兼县文化局的副局长,虽然只是个科级干部,可是,在凤山县她是一颗明星。她出任局长时,只有二十七八岁,再干两年,完全有可能成为一个女副县长。她也设想过,她一步一步干下去,当县长、县委书记、甚至干到副厅级,不是没有机会的。有谁知道,她放弃从政,是为了摆脱感情纠葛,是一次身体的大逃离——自从丈夫出车祸离世以后,她被凤山县城内大大小小的干部们盯紧了。为了摆脱感情上的困境,她开始了写作,她的散文因此写出了点小小的名气。她的一只手堵不住众人的嘴,如果她一开口,会越抹越黑,她听见有人说,她是给省委宣传部的某位副部长脱了裤子才来到出版社的。人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去,他们说得无聊了,就不说了。听见装做没听见。她一心一意干她自己的事。至于说,她和什么样的男人相好过,只有她自己的心里清楚。至于说,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够和她上床,她心中只有一个原则:只要我愿意。
车到西水市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四十分了。高可峰和王冬梅出了火车站,在二马路上的岐阳面庄要了两个凉菜几碗一口香的岐山臊子面。他们简单地吃了吃,在西水市的市区没有停留。他们的采访对象在西水市的天兴县。天兴县距离西水市有十多公里。高可峰说,咱们叫辆出租去吧。王冬梅说,不必了,我打个电话,叫朋友给咱派一辆车。高可峰说,你在西水市也有朋友?王冬梅一笑:我们的朋友遍天下。王冬梅将电话打毕不到二十分钟,一辆北京现代开到了面庄前,高可峰和王冬梅上了车。高可峰问开车的师傅贵姓?开车的师傅头也没回,说,免贵姓胡。从倒视镜中高可峰看见,司机一脸的傲慢高可峰在心里抱怨:司机嘛,牛什么?他没有和司机再多说一句。
半个小时以后,高可峰和王冬梅到了天兴县一个村子里。他们要采访的是一个做泥塑的老人,老人叫申建娃。申家是天兴县的泥塑传人。他们的泥塑做了上千年。这几年来,申家的泥塑卖到了法国、德国、英国和比利时等国。申建娃老人出过几次国,在国外做过泥塑表演。
高可峰和王冬梅参观了申建娃的泥塑展室,观看了泥塑模具,观看了几十个农村女人给泥塑上彩绘的过程,王冬梅把想给申建娃写一本书的意图告诉了他。老人很爽快地答应了,而且愿意拿出10万元的费用资助。高可峰和王冬梅一看老人很痛快,是个有德行的艺人,给老人承诺:回省城后,尽快把这件事定下来,尽快进入正式采访。
已是下午五点多,老人要留高可峰和王冬梅吃饭,两个人谢绝了,他们坐上小车,回到了西水市。高可峰出于礼节,要留小车司机吃晚饭,小车司机谢绝了。使高可峰纳闷的是,王冬梅和小车司机一句话也没说。
晚饭是在西水市的西南宾馆吃的。高可峰和王冬梅都觉得这件事能做,这本书能写。第一次见老艺人就留下了很好的印象,高可峰和王冬梅都很高兴,他们要了几个菜,要了一瓶长城干红酒,坐在一个小包间里,有滋有味地用起了晚餐。一瓶干红,喝了一大半,王冬梅脸庞上有了红晕,她转动着高脚酒杯说,高老师,剩下的你喝完,我不喝了。高可峰说,就那么点酒,没事,你喝。王冬梅一笑,高老师,你是不是想把我灌醉?高可峰说,干红的度数很低,不容易醉。你不是小说家,喝了几口酒就有了小说家的思维了:一个中年男人把年轻女人灌醉,然后,开了房间。这是俗不可耐的情节。王冬梅说,我可不那么想。就是把我喝醉,我不愿意,那样做了,有什么意思?如果我愿意,不喝酒,我照样做。这句话把高可峰逼到了墙角,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说,你不喝,我喝。高可峰端起酒瓶要给自己倒,王冬梅从他手中要过去酒瓶,给自己倒了一半,给高可峰倒了一半,王冬梅一口干完酒,高声笑了:高老师,再来一瓶,咋样?其实,高可峰没有酒量,他一看,王冬梅那样子,就退让了:算了吧,改天再喝。
吃毕晚饭,高可峰说,冬梅,咱们今晚就住在这里吧,这个宾馆还可以,我问过了,房价也不是太贵。王冬梅说,也行。高可峰说,你在一楼大厅等我,我去给咱登记房间。王冬梅说好吧。两个人从三楼下到了一楼。
房间登记好了。王冬梅跟着高可峰上了八楼。打开了808房间。王冬梅跟着走了进去,她放下包儿,问高可峰,这是我的房间,还是你的房间?高可峰说,是咱俩的房间。王冬梅说,你只登记了一个房间?高可峰说,就一个。王冬梅抓起了自己包儿向肩上一挎说,我下楼给我去登记。高可峰揽住了王冬梅,他说:冬梅冬梅,咱出来一趟不容易,今晚上就彻夜长谈一次吧。王冬梅轻轻地掰开了高可峰的手,说,彻夜长谈也可以,我不能和你住一个房间。高可峰说,你睡一张床,我睡一张床,还不行吗?王冬梅说,不行。高可峰说,冬梅,我实话实说吧。我喜欢你,真的喜欢。王冬梅说,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实话实说,我有情人。高可峰向后退了一步,睁大了双眼:真的?他是谁?是出版社的杜社长?王冬梅笑了:你这是作家的思维。我为什么要给社长做情人呢?我的情人不在出版社,他是凤山县的一个副县长,我们相好几年了。高可峰一听,愣住了,凤山县?副县长?不可能。王冬梅说,你想知道,我就全部告诉你,他叫吴明强,三十八岁。高可峰一听,再一次扑在了王冬梅跟前,紧紧地抱住了王冬梅,他几乎是哽咽了:冬梅,咋会是这样?你为什么不早说?王冬梅一句话也不说,木然地站着,高可峰松开了手臂。王冬梅背着包儿,走出了房间,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