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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夫

作者: 晗夫 时间: 2012-06-23 阅读: 69次 点赞: 681个 评分: 2.0分

    (一)  那年,正值槐花开放的时节,我前往老家北仙庄,探望双亲。  乡路漫漫,归心似箭。吮着花香,一路疾驰。  虽说近乡情更“切”,临近村

摘要:一个普通的农家女,算命先生说她天生一副克夫相。婚后竟然真的先后“克”倒两名男人,于是,一段段传奇却感人的故事发生了……
  
   (一)
   那年,正值槐花开放的时节,我前往老家北仙庄,探望双亲。
   乡路漫漫,归心似箭。吮着花香,一路疾驰。
   虽说近乡情更“切”,临近村子,我还是放慢了车速。
   车速一慢,车外的景物就清晰起来,于是,远远的,我就看到了她——巧婶。
   其时,巧婶正推着一辆轮椅在村道上缓缓前进。那轮椅上耷拉着脑袋坐着的,分明是巧婶的丈夫明叔。
   我的心一沉,明叔怎么了?
   很想停下车子过问一番,无奈村道狭窄,虽说已经硬化,但两辆车迎面行驶,错车实属不容易。怕影响交通,我只得继续前行。只是,在临近巧婶的那一刻,我轻轻按了一下喇叭,算是打个招呼。听到喇叭的尖叫,巧婶惶惶地把轮椅往边上一挪,站住了。我知道,她并没有认出我来,肯定以为挡住了我的去路,意在避让,要我先行。
   我心里一声轻叹,这就是巧婶!
   巧婶是我的邻居。巧婶不姓巧,名字里也没有一个“巧”字。乡亲们呼她巧婶,大概源于她的心灵手巧。可不是嘛,我们鲁东山区有个风俗,庄户里谁家盖房子上梁或是儿子娶亲闺女出嫁,都兴做面食,什么龙啊凤啊,老虎、面鱼、神虫什么的,种类繁多,也都有一定寓意,大多图个吉利而已。每当这个时候,北仙庄的乡亲往往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巧婶。巧婶为人随和,有求必应,从不含糊。于是,每当这个时候,巧婶便会一展身手。那一块块普通的面疙瘩到了巧婶手中,左搓右捏,三揉两揉,眨眼间,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小动物”便诞生了,引得诸婆娘一声声尖叫,实在是叹为观止。无论是上梁还是娶亲,只要谁得到了巧婶做的面食,大都如获至宝,怎么也舍不得吃,一直保存到发霉长毛或是坚硬如石。我就多次有过这样的经历。小时候,在我们胡同里,我和巧婶的女儿年纪相仿。巧婶待我一向很好的。巧婶帮人家忙活了一番,临走总会受赠一些面食,巧婶便毫不吝啬地送我几只。那往往是我最开心的时刻,我把面食捧在手中,颠来倒去地看,怎么也看不烦,怎么也看不厌?就算哈喇子流得再长也会忍着,至多伸出馋虫轻轻舔一下做出一副陶醉相而已。然后,端放在家里显眼的位置,闲着就瞅上几眼,直到面食变质。
   巧婶和明叔同岁,那年都五十三岁,二人还系同年同月生呢!对了,巧婶的名字莫不是来源于此?不得而知。
   虽说巧婶和明叔年龄相当,情投意合,他们的婚姻却并不一帆风顺。
   按常理,明叔他们这个年龄段的人,一般都是兄弟姊妹成群。可是,明叔偏偏是独生子。这其中的原因说起来有点羞于启齿。明叔的父亲是个石匠,一次用炮锤砸石头时,被一块飞起来的石子不偏不倚砸在了宝贝上,从此失去了传宗接代的能力——幸好那时已经生下了明叔。于是,明叔成了独苗。既然是独苗,父母便视明叔为掌上明珠。明叔的小名就叫做宝珠呢。
   二十六岁那年,经媒人介绍,明叔认识了一个姑娘,也就是现在的巧婶,二人一见钟情。但那时的婚姻不如现在自由,辈份啦,成分啦,属相啦,禁忌很多,讲究也很多。明叔是独子,父母当然更加关切。巧婶第一次去明叔家里时,明叔的父亲便请了当地有名的算命先生前来坐镇,帮着把脉。算命先生把巧婶细细打量了一番后,眉宇紧锁,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明叔父亲大惊失色,忙把算命先生拉倒院子里。算命的说,大事不好,巧婶天生一副克夫相。明叔父亲不解,算命先生便摇头晃脑说道:克夫相,览无余,先看颧骨后看鼻。看到明叔父亲张大了嘴巴鸭子听雷一般。算命先生解释说,这克夫相有很多种,总体有以下四种主要特征:尖下巴,高颧骨,三白眼,尖鼻子。巧婶从面相看,有哭泪纹和竹节鼻。哭泪纹是指鼻子下方,嘴巴两侧的纹理很深,是愁苦、多泪的征兆;竹节鼻,则是指鼻子中间有隆起的部分,看上去跟竹节似的。这都是典型的克夫面相。
   算命先生的话让明叔父亲如闻惊天霹雳,赶忙下令明叔黄了这门亲事。怎奈明叔与巧婶一见钟情,相识虽然短暂,却已是情深意笃,二人私下已经订下山盟海誓,你非我不嫁,我非你不娶。所以,即便父亲暴跳如雷,母亲泪流满面,明叔却心如磐石,纹丝不动。面对父母的逼迫,明叔先以绝食抗命,然后,以农药要挟。父母惊恐,怕逼得太急,明叔真做出什么蠢事来断了香火,最后只得忍气吞声,铁着脸把巧婶给迎进了家门。
   (二)
   母亲家里。
   邻居李婆婆和刘嫂在——母亲人缘好,家里一向很热闹。
   我热情地跟李婆婆与刘嫂打招呼。
   李婆婆是看着我长大的,见到我很亲切,抄着手,倚着门框,笑呵呵地看着我。
   简单的寒暄了一阵,我马上把话题引到了巧婶身上。
   母亲没来得及反应,李婆婆早已按耐不住,抢先道:“啊呀,不得了啊,应验啦!你巧婶克夫!”
   “克夫?”我皱紧了眉头问。
   “啊,这不,把你明叔克瘫了!”李婆婆挤眉弄眼补充道。
   “哦!”我轻叹一声,想起了轮椅上的明叔,心头浮上一层凄凉。
   “李婆,人家哪里是瘫痪,是脑血栓!”刘嫂瞟了李婆婆一眼道。
   “啊呀,什么栓不栓瘫不瘫的,反正不能动弹就是了!”李婆婆撇着嘴,不屑一顾。
   刘嫂张嘴还要争辩,母亲轻轻拍了她一下,止住了。
   “唉……”看到我怅然若失的样子,母亲长叹一声,“苦了你巧婶!”
   我凝神听着。
   母亲继续说道:“你明叔这一病啊,家里的重担全落在了你巧婶一个人身上。孩子正读研究生,花钱不说,也无暇顾及家里。身边又没有妥实的帮手,真苦了你巧婶。白天,下地干活,回家还得洗衣做饭,晚上还要常常给你明叔按摩。医生说了,这按摩啊,可以疏通血液缓解神经压力什么的,你巧婶这个人啊也实在,拿医生的话当圣旨,闲着就给你明叔按摩,甚至彻夜彻夜的不合眼。她盼望你明叔早点好起来啊!这人呀,又不是铁打的,怎么受得了这般折磨。这不,有一次,劳累过度,喂猪时,一阵目眩,栽倒在猪圈旁。你明叔见了,拼命挣扎着从轮椅上滚下来,一边啊啊啊地乱叫,一边失声痛哭,一个劲地对天磕头。也算老天长眼,你巧婶没有大碍,只是短时间的昏厥。巧婶醒来后,看到你明叔头破血流,伤心欲绝的样子,抱着你明叔嚎啕大哭……”
   我呆呆地听着,仿佛听到了轮椅吱吱的滚动声,轮椅上坐着泥塑一样的明叔,旁边站着形容枯槁的巧婶。不知不觉间,泪水悄然滑落。
   此时,母亲已有些哽咽,不时地掀起衣角擦眼泪。
   我瞥了李婆婆一眼,但见李婆婆抄着手,瘪着嘴,倚着门框,依然的冷漠。刘嫂则在一边不住地用手背抹眼泪。
   “你明叔虽然吐字不清,说话不囫囵,大脑可很清醒。唉,也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啊!他不忍心拖累你巧婶,就想办法寻死。有一次,他趁你巧婶不备,偷偷地用玻璃片割破了手腕,鲜血直流。幸好他患了脑血栓手上无力,没有割破动脉,再加上你巧婶发现及时,否则……”母亲说不下去了,泪水已经打湿了脸颊。
   “明叔好傻!”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是啊,好傻!你巧婶吓坏了呢,对着你明叔大发脾气。”母亲抹了一把眼泪说道,“你巧婶随手抄起一把菜刀,对着你明叔说道,不是活够了吗,来,我们一起死。你明叔吓坏了,抱着你巧婶的腿呜呜直哭。你巧婶说的对啊,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既然当初两个人克服重重阻力走到了一起,那就属于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不住地点头,泪光里依稀出现了巧婶和明叔相拥而泣的镜头。
   (三)
   吱吱……吱吱……
   门口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
   “你巧婶和明叔回来了!”母亲果断地判断。
   我“哦”了一声,便迅疾冲了出去。
   一个身影在门口匆匆地一闪而过。是她,正是巧婶!这身影我再熟悉不过了。
   “巧婶!”我大声喊道。
   说话间,身子已经到了门口。
   巧婶正推着明叔往胡同里赶。听到我的呼喊,她怔了一下,停住了车子回头张望。
   “啊,是你?老四回来了!”巧婶眼睛泛出一丝光亮,对着我笑,笑得是那么勉强,又是那么苦涩。即便这苦涩的笑也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惶恐与羞怯。
   我一阵心酸——眼前的巧婶瘦得厉害,眼窝深陷,面黄肌瘦,高高的颧骨像峭立的山峰。这哪里是我记忆中的清秀俊俏的巧婶。
   我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轻轻“嗯”了一声便快步上前扶住了轮椅,另一只手则贴在了明叔的肩膀上,轻轻喊了一声:“明叔!”。
   明叔吃力地抬头,显然认出了我,他右手屈在胸前,手上的疤痕清晰可见。左手哆哆嗦嗦地伸过来,嘴里啊啊啊地直叫。原本呆滞的眼神犹如一湾死水投进了一粒石子,一下子生动了许多。
   我小心地捉住了明叔的手。
   明叔嘴巴翕动着,口水像小溪一样不住地淌下来。
   巧婶熟练地从明叔的布兜里掏出一块大大的棉线手帕,麻利地擦拭起来。此时的明叔像一个年幼的孩子,或是一只木偶,任由巧婶摆布。
   “老四啊,看你明叔,老喽,不中用咧。”巧婶讪讪地说。
   “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我喃喃说道。
   一阵沉默。
   我静静地站着,看着巧婶一遍又一遍擦拭着明叔不停下淌的口水。
   “巧婶,到我们家坐一会儿吧!李婆婆和刘嫂都在。”许久没跟巧婶坐下了,我盛情邀请。
   “奥,不,不了!”巧婶的眼神里瞬间流露出惊恐的神色,匆匆说了句什么,然后忽的转身推着明叔走了。
   唉,巧婶这是怎么了,一副惊慌失措如临大敌的样子,我感到莫名其妙。
   (四)
   一个假日,我再次回到老家。
   适逢夏日午后,几个婆娘正在母亲家里围着风扇聊天,嘻嘻哈哈一片。当然,少不了李婆婆和刘嫂。
   “孩子,你巧婶好了!”没交谈几句,母亲突然兴奋地向我发布了这一消息——母亲知道我一直在牵挂着巧婶。
   “好了?”我一头雾水。
   “嗤嗤”,李婆婆在一边捂着嘴直笑。众婆娘也都咧着嘴笑。
   母亲看出了我的困惑,解释道:“你巧婶有帮手了,找了一个好劳力,拉帮套,懂吗?这下你巧婶轻松多了。”
   拉帮套?这个我懂。
   在我们乡下,谁家的男人意外失去了劳动能力,失去了自理能力,家里失去了顶梁柱,日子实在熬不下去了,在征得家人的同意后,女的就会选择并接纳一个独身男人到家庭中来。这样一来,既为家里补充了劳力,又解决了对方生活无人料理的窘迫,属于两全其美的事情。这种各取所需的结合虽然不具法律效力,但在民间往往是被认可的,算是合理而不合法的事了,并不予追究。
   接下来,母亲告诉我,这个男人是顶着压力来到巧婶家的。
   唾沫星子淹死人呢,这风言风语的可毒害人了。有些事经那些长舌妇们添油加醋地一张扬,便马上如瘟疫般在人群中传播开来。
   巧婶克夫,原本只是算命先生的一种预言,人们半信半疑。如今,明叔患了脑血栓,一夜间预言似乎得到了证实。许多人便开始谈巧婶色变,谈女人色变。据说有许多男人,暗地里把自己的婆姨相了一遍又一遍,看是否具有一些克夫的迹象。同时听说,不少女人背地里偷偷地照镜子,悄悄拿自己跟巧婶的面相相比,并把隆起的鼻子使劲地按下去,把尖尖的嘴巴狠狠地往回拍。
   和巧婶拉帮套的是一个比巧婶大三岁的男人,几年前死了老婆,邻村的,算是知根知底。
   这个男人的名字我并不知晓,只是母亲要我喊他李叔,才知道他姓李。李叔本是石匠出身,身体强壮。
   三里五村的,关于巧婶的流言蜚语李叔肯定是知道的,但没有老婆的日子实在不好过。何况,当初李叔和巧婶在同一所中学上过学,或多或少有一定了解,所以,李叔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迈进了巧婶的家门。
   一个新的家庭,犹如一辆改装的车子,是需要试验与磨合的。
   李叔初到巧婶家,见了明叔不免有些尴尬。吃饭时,磨磨蹭蹭不上炕,一个人端了饭碗蹲在地上吃。在他看来,每天能有个伴说上几句家长里短的,能吃上几口热腾腾的饭菜已经很知足了。还奢求什么呢?
   但明叔不干了,啊啊啊地用手指指李叔,再啊啊啊地指指炕头。那意思很明显,要李叔到炕上去吃。
   在巧婶的耐心劝说下,李叔总算坐到了炕上。此时的明叔眼睛放光,兴奋的啊啊啊直叫。巧婶的眼里却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白日里,李叔和巧婶推着明叔去田间劳作。他们把明叔安放在树荫里,二人下地干活。休息的时间,两个人就陪着明叔说话。李叔脚勤,时常去远处的地里采点桑葚啊,山果啊什么的给明叔。虽然明叔不能表达,只是不住地点头,但从他生动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的喜悦与满足。巧婶以往紧锁着的眉头也渐渐地舒展开了。
   难熬的是晚上。
   起先,巧婶是和明叔睡在一起的,这样便于照顾明叔。李叔则被安排在了隔壁的房间里。
   过了几日,明叔急了,半夜里,推着巧婶,指着隔壁,啊啊啊地乱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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