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炮楼
作者: 透明秋语
时间: 2015-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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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一 正午时分,大地笼罩在一片火热之中。正是三伏的季节,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天空很蓝,几乎没有一丝云彩。太阳白花花的,炽热的阳光烘烤着天底下的一切,就
一
正午时分,大地笼罩在一片火热之中。正是三伏的季节,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天空很蓝,几乎没有一丝云彩。太阳白花花的,炽热的阳光烘烤着天底下的一切,就连躲在庄稼地里的蛐蛐儿,也被晒蔫了,深深地藏在玉米稞下的土坷垃里,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四周一片死寂,天上没有一只鸟的影子。就是这条连接着好几个村镇的大道上也没有行人,静得让人心头有些发毛。
以前,这条通往县城的大路旁是有不少树的,那些枝繁叶茂的大树,不光能让知了躲在上面唱歌,还为行人洒下一片绿荫。可如今,这些树全成了鬼子“强化治安”的牺牲品。为了让炮楼上的鬼子和汉奸视野更宽阔一些,也怕八路军游击队会用利用这些树来做掩护,凡是炮楼方圆五里内的树,都进行了砍伐。而这大平原上,几乎每隔十里就立着这样一个炮楼。于是,在广懋的大平原上,炮楼就成了最高的东西,鹤立鸡群般突兀于那些庄稼之上。
说起这位于赵家庄和蔡村、刘家河等村庄之间的两个炮楼,老百姓就都恨得牙根痒,恨不得亲手给扒了。自打炮楼建好后,周围几个村子的百姓就没有得到过安宁。经常来派粮派款就不用说了,那些鬼子和汉奸还隔三岔五来打秋风。进到村里,见鸡抓鸡,见羊牵羊,见到大姑娘,小媳妇就动手动脚,跑得快的,得以逃过一劫,跑得慢的,就要受到侮辱。被鬼子拉到路边的庄稼地里强奸的事也时有发生。直到发生了那件正要实施暴行的鬼子,被那个小媳妇的男人打死的事情发生后,鬼子汉奸公开到村子里强奸良家妇女的事才少了。那个事件发生在蔡村,一个小鬼子被打死后,敌人对蔡村进行了疯狂的报复,要不是八路军游击队会同区小队及时赶到,打跑了鬼子,非被屠了村不可。
小股的鬼子和伪军出来得少了,但对老百姓的祸害却没有停止,鬼子们仗着自己的炮楼是用钢筋水泥筑起来的,八路军没有重型火炮,拿它没有办法,常在炮楼顶上拿行人当活靶打取乐,不管是割草的孩子,还是放羊的老人,就是过往的行人都成了鬼子的目标,那枪子要么从头顶“嗖嗖”地飞过,要么打在人的脚前,冒出一溜烟尘。老百姓视炮楼周围一千米都为禁区,许多人宁可绕道多走十里地,也不敢从这两个炮楼前面过。
二
热风不时地刮着,卷起大道上的浮土,让这清亮的天空变得一片迷蒙。
此刻,位于赵家庄外五里处的编号为“21甲”的炮楼上,小顺子正在当值,他穿着一身黄不溜秋的皇协军军装,领子处的扣子敞开着,露出了一节汗滋滋的脖子。他一手抓着枪,一手拿帽子给自己扇着风,朝着四周打量。视野所及,没有一个人影,就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地哈欠,出溜到炮楼顶上一个角落里,那里有一个用破席子加几个子弹箱支起的遮阴处,可以躲避一下中午骄人的太阳。
楼下传来一阵推牌九的声音,声音很大,完全没有了前些日子那种小心翼翼。以前,这个炮楼是驻得有日本人的,做什么事都得小心一点。虽然他们只有十来个人,领头的就是个军曹,相当于中士,而皇协军却有五十多人,队长的官阶是上尉,不论是人数还是军阶,都比他们强。但谁是真正的主子,伪军们都明白。一个月前,那些日本兵全撤走了,都龟缩到了县城里,说是要筹备秋季大扫荡,这些炮楼就成了皇协军的天下。于是,推牌九的声音也就大了许多。
小顺子的心怦怦跳着,那些声音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直往耳朵里钻,是的,他们闹腾得越欢就越好,成功的把握就越大。
真的会发生队副大刘说的那件事么?他渴望着,却又有些不敢相信。明知道自己的这种担心有些多余,还是忍不住要这样想。
自打当了这皇协军后,他看到了多少残忍的事呀。上一次,那个日本军曹非得要他朝着远处一个割草的少年开枪,他不肯,被那鬼子军曹一巴掌打掉了两颗门牙!
“你的,小小的!大日本皇军,大大的!”他把小手指朝顺子一指,又把大拇指在自己面前晃了晃,一把夺过顺子手里的枪,交到一个日本小个子兵的手里。
那个小鬼子最多不过十六、七吧?他接过枪趴在炮楼的跺口上,只一枪就把那少年撂倒在了地里……
那天,要不是大刘把他护在身后,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大刘威严地看着那个日本军曹,推开了那只朝顺子高高扬起的手。
打那起,他就发誓一定要报这个仇,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无辜的少年。
但那些鬼子却都跑到县城里去了。
对于八路军顺子还是知道的,那都是一群勇敢的人,他们不祸害百姓,敢于和鬼子拼命,正是因为有他们的存在,中国才亡不了。特别是那个和哥哥有着一样名字的八路军老六连柱子连长,那叫一个神!在这个地区就没有不知道他的。有多少次,顺子都梦见了那个柱子连长,他长着哥哥一样的个头,甚至连面相都和哥哥一样……
才来不久,队副大刘就找过他,悄悄地和他聊起了家里,勾起了他的伤心事,让他哭得哗哗的。他是被皇协军给抓来当了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汉奸的。在家中,他是老二,老大早年就跑出去了,留下了年轻的嫂子拖着个才吃奶的娃。有人说大哥是去当八路军了,也有人说他在路上被鬼子的刺刀给挑了。各种传闻都有,老娘哭得眼都瞎了。
那天,鬼子和伪军来了,闯进了他的家,不光拉走了圈里的那头唯一的猪,还四处翻腾着要找粮食。他们见了嫂子后,两眼露出了疑虑的光来,幸好那天嫂子的脸上抹了锅底灰,幸好外面有鬼子惊呼猪跑了,要不就遭秧了。在路上,遇上了打猪草回来的顺子。顺子一眼就看出了,鬼子和汉奸拉的是他们家养的猪,就上前评理,谁知理没有评了,却被拉到了城里,受了几天训,就成了皇协军了,分到了这个炮楼上。
刚来不久,大刘就给他说过:“也是穷人家的孩子,以后下到村子里,千万别去祸害老百姓,现在八路军的地方武装厉害着呢,都在记那些红黑帐。”
小顺子问:“什么是红黑帐呀?”大刘说:“红黑账呀,就是你做了好事就记个红点,做了坏事就记个黑点。记上五个黑点,八路军游击队就要来取你脑袋了。”
“大刘哥,我可是被抓来的呀,我也没有祸害过乡亲们。我自己的老娘、嫂子都受日本人的气的呢,我可不会去害别人。”
“那就好。”大刘拍拍他的肩说。
打那后,他就和大刘走得很近,从大刘哥身上,他看到了许多全新的东西。他感到大刘和队长王麻子他们就不是一路人。尽管有时他也要装模作样地咋呼几句,做出一副长官的姿态来,但他觉得那都是用来骗那些人的。
昨天,大刘哥又把他叫到外面,装着是打兔子的模样,对他说:“顺子,你来这儿,哥对你咋样?”
“哪还用说,就跟俺的亲哥一样一样的,干啥事都教着我。”
“要是哥要叫你做点事呢?你愿意不?”
“哥,瞧你这话说的,我谁的不听,大刘哥你的话还能不听么?”
“但这件事有一定的危险,要是没有成功的话,搞不好还得要死人的。”
“我不怕。砍了脑袋也就碗大个疤!这种日子我早就过够了。”
“好,哥果然没有看错你。告诉你吧,明天中午……”
三
一想到这些,顺子的心就跳了起来。大刘哥说得对,咱是中国人,怎么能去给那些东洋鬼子一起祸害乡亲呢?穿着这身狗皮就够丢人的了。咱得自己站起来,先从心里边把这身狗皮给扒了。然后,寻准机会就将枪口调过来,打鬼子和汉奸。
他站起来,来到炮楼边上,朝着远处望去。目光所及处出现了一些移动的黑点,那,就是大刘哥说的八路军游击队的人么?顺子顾不上炎热了,他又仔细看了一会,确定是大刘说的那些人,就走到楼梯口,下了半截楼梯,对坐在一旁看打麻将的大刘喊了声:“大刘哥,给口水喝吧。渴死了。”
大刘一听,说道:“行呀,你等着,我这就给你端上来。”
顺子折了回去,紧张地看着远方,那些黑影变大了,能够分辨出是一群人赶着两辆马车顺着大道朝这边走来。
大刘上来了,将手里的茶缸递到他的手里,低声问道:“给你说的记住了么?”
“记住了,就是还有些害怕。”顺子老实地说。
大刘鼓励他道:“别怕,我不是也在下面么?那个王麻子比我们还怕呢。放心吧。”
大刘说的是实话,上一周,王麻子带领一个班的伪军到刘家河派款,顺带弄了几只鸡鸭,刚出村口,就听到几声“枪响”,吓得他一头钻进庄稼地里,鸡鸭也顾不上了,任它们一路叫着跑了回去。
那天的“枪声”也怪,响得不得了,就跟小炸弹似的,却不见有人来。王麻子踢了顺子一下,叫他出去看个究竟。顺子无奈,只得从庄稼地里钻了出来,一看,才是几个光屁股孩子在村头玩炮仗,回去给王麻子一说,那家伙就要气得脸青面黑的,当下就要返回“弄死那狗娘养的”,要不是大刘劝着,给他讲:这说不定就是八路军游击队的伎俩,说不定人家就是让那几个光屁股孩子来引人上勾的,还不知王麻子要干出什么缺德事呢。为这,顺子在背后狠狠骂了好久,这个王麻子,坏得流汤滴水的,只会欺负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一听说“八路”两个字,就吓得两腿筛糠了。一想到今天就能让这个家伙见真章了,顺子的心里就感到兴奋。
大刘站在炮楼顶上那些缺口处朝远处看了一阵,掏出了盒子枪,将子弹上了膛,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朝下去了。
四
大刘来到炮楼吊桥旁,小声地对在岗亭里站岗的小六子说:“他们已经来了。记住,就按昨天我们商量的办。”
“好的,刘大哥,你就看好吧。”
说话间,那行人越走越近了,小六子虚张声势地走上前去,枪栓一拉,大声喊道:“干什么的呀,大晌午的不在家好好呆着,这是往那儿去呀?车上拉的是什么,还用席子盖着?”
这群人中的一个领头的走上前来,对小六子说:“老总,我们是赵家庄的。这不是给前面的炮楼送西瓜去么。人家张队长前几天就来打了招呼了,要我们送些西瓜去。”
“哟,他娘的,张拐子倒他妈的手快!要论送也得先给我们送吧,怎么着我们的编号还靠前一些。”大刘生气地说,“停下停下,让我看看,今年的瓜好不。”
大刘叫小六子将吊桥放了下去,几步就来到外面,揭开了席子。他装着看瓜的样子,对领头那人小声地说:“尚队长,都准备好了。”又加大了声音说道:“这么两车瓜,他‘25乙’一个炮楼吃得了么?不行,留下一半,要不就全都扣了!”
“不行呀。老总,那个张队厉害呀。您这里扣了一半,他还不把我的头给扭下来!听说他这要的这两车瓜有一多半都是孝敬皇军的!”
“他奶奶的!你不提皇军我还不生气,你一提皇军老子气就不打一边来。他们怕八路,全他娘的跑到县城去的,把我们弟兄丢在这上不沾天下不挨地的地方!不行,今天不留一半,谁都别想走。”
顺子在炮楼上见大刘抬头朝他这边看了下,心领神会,忙不迭地下了半截楼梯,对王麻子说:“王队长,队副和一帮送西瓜的老百姓吵吵起来了。”
王麻子虽说赢了钱,但却渴得要命,他嫌给他打扇的小兵动作太慢,一把夺过扇子,拼命扇着,问了句:“你说什呢?西瓜?有人送西瓜?哈哈,走,下去看看去。”
王麻子带着几个人走了出来,还隔好远就嚷道:“吵吵个什呢?”
大刘走过去说:“这是赵家庄给‘25乙’炮楼送西瓜的,他娘的‘25乙’,手倒伸得长,居然伸到我们的辖区派物质了!我让他们留下一半,他们还不敢,说是张拐子不让!”
“什么什么?张拐子居然到老子的地盘要东西了?反了他了!不就是仗着是大队副的小舅子么?牛什么牛?不行,全他妈给我拉进来!”王麻子吼道。
“听到了吗,全他妈地给拉进来,他张拐子厉害,我们王队长也不是吃素的!全他妈地拉进来。”小六子把枪栓拉得哗拉拉地响,其实,里面一颗子弹都没有上。就是上了,也被他这一拉给退出来了,他要的就是这么个声势。
“好吧,既然王队长要要,我们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要是张队长怪罪下来,你可得给我们美言几句。”游击队的尚队长装着惹不起的样子说。
“他张拐子敢说个不字,老子把他撅吧撅吧当柴烧!”
老尚对大伙说:“还愣着干啥呀,这天热得跟着了火似的,走拉进去呀,顺便给老总讨口水喝。”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那感情好,少走十里地,走呀,伙计们,拉进去!”
两辆马车过了吊桥,进到了院里,在炮楼跟前停了下来。炮楼里的伪军见拉来了两车西瓜,馋得口水直流,都要上来搬瓜,被大刘拦住了,只听他说道:“弟兄们,都别动手帮他们,今天我就作回主,罚他们给我们搬到二楼去。奶奶的,还说是要给‘25乙’送去。一点没有把我们‘25甲’放在眼里,就凭这一点,就得罚他们。”
“对对对,快快的,快往二楼搬。”伪军也咋呼,跟着搬瓜的人上了二楼。
五
这二楼是整个炮楼中位置最好的一层,以前是鬼子住的地方,鬼子抽回县城后,这是就成了伪军几个头目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