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村庄
作者: 在梅边
时间: 2015-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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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第一章 这里是秦岭;是一个小山村;一条乡间的公路;一个十岁的小男孩,他的名字叫徐麦芽。时间为公元2014年9月间的一个星期五,时令白露。麦芽是大川道“庙
摘要:讲述了 一个村庄和一家人的生活史。
第一章
这里是秦岭;是一个小山村;一条乡间的公路;一个十岁的小男孩,他的名字叫徐麦芽。时间为公元2014年9月间的一个星期五,时令白露。麦芽是大川道“庙湾中心小学”三年级的一名学生,此时正在放假回家的路上。自去年开始,他唯一的亲人徐金土,也就是他的爷爷,决定不再来回接送他上学了,对此他没有惊讶,更没有哭闹,默默地算是接受这个决定;回家虽然有二十里路,但早已被这些年风雨无阻的上学给蹋的熟悉异常。由于常年的营养不良,孱瘦的身躯背着显得有些大的书包,松松垮垮地搭在他的屁股上,书包有些肮脏,和衣服一样肮脏。山里孩子上学艰苦,一周只能放周假才回家换洗一次衣服。脸色也很黄黑,一双黑灵灵的大眼睛,乍一看还有几分像非洲人。刚出校门他还和一群比他年纪大的孩子一路,他们知道的多,话题也新鲜,他死劲挤在当中也想听听,一个少年就不乐意了说:“没牙,你狗日的不要跟着我们。”
麦芽和没牙是谐音,因麦芽正在换牙,顺理成章的就给他取了那个绰号。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路又不是你家的,我就要听。”
“你晓得成龙是谁吗,你听?”
“我晓得,电视里面的明星。”
“你都晓得你妈的x,人家是香港的功夫之王,一拳就能把你打飞到天上去。”
刚开始他还跟着那一帮大孩子听人家讲着电影里武打故事,后来到底体力不支,跟不上了,落了单。从大河道走一公里处再进一条正沟,路沿小河旁而建,蜿蜒地通向沟垴,沿途都有人家,入沟十多里又有一分岔小沟,顺土路上至四五里的半山腰,就是有名的徐家凹;也就是麦芽的家了。
原先正沟是有学校的,自2001年国家实施了“撤点并校”的方针后,所有村里的小学都摒除了,集体汇聚到人口众多,交通便捷的乡镇,成了“中心小学”。这方便了教育,也无形地加大了山民孩子上学的负担,路远是问题,年纪小的孩子还需要接送,可怜那些孩子从一入校门就开始住校,学校的住宿、伙食条件都差,有的家庭不想孩子受罪就在学校附近赁了间房子专门伺候自家娃上学,但那种情况也是少数——谁家有闲人不种地挣钱去照看娃娃呢?大多数学生还都是和徐麦芽一样,从小自顾起居,走路上学。
现在他已进了自家的那条偏沟岔,路也是大路,早些年政府出资,村民出力,开山挖荒地修了一条土公路。只因山高地薄,交通不便,看病上学什么的都不方便,好多外出务工的村民都相继地离开了,有钱的在县城买了房;中等家庭的也都响应政府号召移民搬迁到大川道或正沟去了。虽然从山上移到山下,只不过是区区几里路,可在他们人生中也算是一次大事,是跟着社会的大潮流走向城镇化的一步,也等于是他们放弃了土地,渐渐成了半农半工的身份。这就意味着原来的村子没落了。看吧,那条原先还可以通车的路,因为常年被山洪冲刷的沟沟坎坎,也没人修缮,如今只能过个摩托车了。
麦芽走了一程山路,有些累,额头也渗出了汗,他在石头上小坐了下后,又开始往家的方向走。大概有三里处的地方,沟深林密,还埋有不知名的坟园,每每走到此处,麦芽就有些发慌,但凡有一点响动,都能把他吓一跳。于是他捡来一根枝条,像柄剑一样来回挥舞着,口里还唱着歌,为自己壮胆。
刚穿过长满柏树的林子,不远处的土包上坐着麦芽的爷爷徐金土老汉。金土老汉是知道自己孙子怕这段路程,所以每次都在星期五的下午来这里等。此时他张开嘴笑哈哈地喊到:“麦芽,麦芽……”边起身拿起早已备下的吃食去引接孙子了。
“爷,今天有什么吃的?”麦芽笑嘻嘻地问。
金土老汉先把孙子的书包接下,从手里提的帆布包里拿出两根煮的透香的嫩玉米棒子递送孙子。麦芽拿过来就啃了起来。
“今天早上吃的什么饭?”
“酸菜面。”
“哦,这个星期学了些什么?老师没打你吧?”
“打了,学了首歌,回去唱给你听啊。”
“为什么打你?”
“他说我睡觉不老实——说话。”
“活该,以后要听老师的话,晓得不?”
“晓得了!”
爷孙俩一前一后地往回走去,不远处就是徐家凹。如今的徐家凹可不比以前的徐家凹,四十年代初,这里出了“徐家六虎”,六兄弟凶猛异常,力大无比,能空手背回狼来。当时山里闹“白匪”,抢山民钱粮,徐家六兄弟赤手空拳硬是把白匪给打跑了;从此名声大噪。后来参加了红军,在一次剿匪中五兄弟壮烈牺牲了。只有老六3年后才回来,还背回一杆枪,他就是徐金土的父亲。
金土兄弟姐妹9人,四男五女,他排行老二,如今死的死,迁的迁都离的远。可是他们的土房子院落还在,每当路过的时候,金土老汉都会去转着照看下门窗是否关好;房瓦是否露雨;后沿沟排水情况。也就是这个时候,这个老汉就会发出无限悲凉的感叹来,曾经多红火的村子,23家人,3个大户人家,都搬走了,只剩下寥寥的几家老人和没钱的人家,往往他就蹬在兄弟那长满荒草的土院子里抽一杆子旱烟,摸一把老泪。村子荒废的没有一点人气,每天上坡种地,回家睡觉,几乎很少说话,出门一把锁,进门一把火的日子憋的连他自己都发慌,偶尔过路的人,就显现出难得的稀奇感。
这就是这个村子当下的情形,初秋,落叶,孤风,荒径,废地,死了一般的土屋。爷孙俩不紧不慢穿梭其中,麦芽也会揪着爷爷给他讲着这个是谁的房子;曾发生过什么有趣的故事。但那些往事老汉不愿讲,可又不由自主的讲起,讲得抑扬顿挫,情绪高亢。然,孙子只能凭想象去猜测,来当故事去听-------
“这是你三叔和大伯的家……”“哦。”
“这是你二姑家,嫁了个没用的男人,却生了个有用的儿子,考了大学,把他们接进城享福去了。”
“哦。”
“这是狗日的陈有贵家,当年我和他还给生产队放牛,后来土地划到户后,为地界的一颗毛栗树还打过架,我一拳把那怂的门牙打掉了,害的他那浑媳妇上我门口骂了好几天……”
“哈哈哈哈!”
这时,上边土堆上传来他们家的大黄狗“汪汪”地叫声。
“狗子”麦芽喊叫道。黄狗就冲下来,扑进他的怀里,又是闹又是舔……
第二章
桂芝撒丫子跑去河边,母亲正在井边洗衣服。她跑得两个麻花辫像两条鞭子一样撵着她似得,高耸的胸脯上下颠着:“妈,不好了,二哥把爸的步枪拿去跟唐虎子打赌了。”
“啊,那还了得!”母亲把手里的衣服往地上一甩,就拔起腿往回走:“死金土,趁他爸不在,竟胡来,那枪可是你爸的宝贝,要是给输了,看你爸不打死他。”
二人慌慌张张地往回跑。
此时,徐家门前的晒场上聚集了一群年轻人,他们分为徐金土一派和唐虎子一派。唐家在徐家凹也是一大户,为首的唐虎子正带着他自家兄弟和伙伴,起码也有七八个人咧。唐虎子生得牛高马大,一身蛮力,曾经硬是把一只大犍牛给生生扳倒,在同辈里那是首屈一指的人物。他坦露着肚子,双手抱在胸前问:“金土娃,你叫我来干啥?你忘了上次你输给我一坛好苞谷酒了吗?”说完他和他的那一帮人都神气地笑开了。
这个唐虎子,一上来就揭短,怒气和羞愧使金土的脸涨红得发紫。回忆一下子把他拉回到前年;也就是1975年,唐虎子放翻犍牛的那一年。年少气盛的他,看不惯唐虎子傲慢的样子,决定为徐家的子孙挣一回面子,偷了父亲的一坛十斤的酒去找唐虎子比试力气,令他没想到的是三个回合,连连被唐虎子摔倒在地,最后在他们的嘲笑中灰溜溜地离开了,输了父亲的酒也输了面子,当时那狼狈的样子至今难忘。于是两年后的今天他决定在找唐虎子比试比试,一定要挽回这几年被嘲笑的耻辱。
“记得,所以我还想和你比试比试,我叫你拿的麂子肉拿来了吗?”金土问。
唐虎子叫人把两块麂子的后腿往一旁的石磨盘一掷,说:“呵,消息灵得很嘛,我前天刚打的,这可费了我们几个人好几天的功夫,不过,你说比就比呀,叫我看看你拿的什么赌注?”
徐金土把褂子一撩,从裤腿里捞出藏着的那一杆步枪,枪体被金土父亲用烧酒揩得锃光瓦亮。他把枪重重地往地上一蹲,唐虎子整个双眼就亮了。金土笑了,他知道不下血本是诱不到唐虎子的。
唐虎子上前想要摸摸那杆枪支,金土一把拦住他,说:“今天赢了我,它就是你的了。”
唐虎子一脸不屑:“谁不知道这枪是徐大伯的命根子,你八成是趁他不在拿出来和我赌吧,要是他回来不见了枪,打烂你的屁股事小,问我要我可怎么办?”
说到金土的软肋上了,所以这次万万不能输,他一横心说:“你放心,输了就输了,他要我都不行,大丈夫顶天立地说话当话。”
“此话当真?好!今天就和你再比一回。”说完唐虎子开始打量起徐金土来,黝黑的脸膛,粗犷的大条眉,一双他们徐家特有的双眼皮大铜眼,个头要比他高一些,可是没自己壮实,但是今天金土能把他爸的步枪拿来和他比武,说明他还是有信心的,不能大意。他望着徐家门前堆着的大柴捆和自己也差不离,看来这个家伙力气长进不小,唐虎子又回头望了望摆放在石碾子上的麂子肉,虽说换那一把枪是划算可这年头谁家平时能吃上口肉?他决定先用话试探试探徐金土。
唐虎子说:“金土,你确定你能赢得了我?”
“那是自然,你们别忘了我们徐家个个都是大力士。我三伯曾经背回一块不说一千也有八百斤的一块石板”金土神气地指着他们家的猪圈说“那个盖猪舍的青石板,就是当年他背的石板的一半,一半啊,当时我们四兄弟才把它架上猪舍的,这事你们是晓得的。”
是的是的,众人都点头称赞。唐虎子不服气:“摆家谱是吧,我爷爷以前一顿吃了二十个馒头和一脸盆面疙瘩,你们谁行?我四伯徒手从阳沟背回来一只豹子--------”
“你好意思说,那豹子的两条后腿不是把你伯的两个屁股蛋子给抓掉了吗?”金土一说,众人大笑起来,他又接着讲:“我爸就高明得多,你们是知道的啊,背回来多少只狼,我们家冬天那都是靠那些狼皮过冬的,至今还有一张挂在墙上呢。”
金土讲的不假,当年金土父亲,为了得到狼皮,想出了一个妙办法:在有狼出没的地方挖一个坑,晚上他抱着自己的猪娃蹲在里面,上面盖着门板,门板上留一个小洞,半夜金土父亲就把猪娃弄的乱叫唤,就会把狼引来,狼就会伸前爪下去抓,这一探就被金土父亲给抓住,隔着门板就把狼给背回来了。这在当时也是一种创举;令多少汉子折服。那是需要多大的耐心和胆略的,搞不好一群狼反会把人给吃了,金土父亲敢做就是因为他有这一杆步枪。
金土高兴地环视着,他望见人群里一张脸,那是灵秀的脸,此时她一边纳鞋底一边听他们讲着,脸上被晒的红彤彤的好看,他正准备向灵秀眨一下眼睛,说点俏皮话儿,就听见母亲大老远的喊:“你个死金土,你不要命啦,你当心你老子回来打断你的腿!”边走边骂,眨眼就到了跟前,后面跟着金土的三妹桂芝。母亲一上前就脱下鞋来打金土:“你个败家子,你不记得你上次把酒输了你爸咋打你的啦?还不赶紧回去。”
刚才还神气十足的金土被打得灰溜溜地乱跑,惹的大家都在讪笑。避过人群,金土一把拽住母亲捏鞋的手说:“妈,别打了。”
“不打你,不打你,你就无法无天了,你要是把枪输掉了你咋向你爸交代?”母亲一把把抢走抢了过去。
“我不会输的。”
“你不会输,你前年咋把你爸的酒给输了?一天不好好的,净搞些没名堂的营生,比个什么力气,有力气没头脑那是瓜怂,你有力气你咋不把地里的活给干了?”
“妈,你不懂,你就给我吧。”说完就要拿枪。
“不给,那可是你爸的宝贝,跟了他大半辈子,你就不能拿别的什么去比吗?”
“咱家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金土很急,那边唐虎子开始喊了,再不去人家可要走了!情急之下,他噗通一声跪在母亲前面,吓了母亲一跳,“死土娃,你干什么呀。”
“妈,长到大我都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好不好,我不会输的,你要相信我,如果要是输了,我以后卖血也给爸把枪买回来。”金土说的很动情。
母亲还没见过金土这样过,平时倔拗的和牛一样,今天倒变了一个人似得。金土见母亲有些犹豫,知道她心软了,就一把拽过母亲手里的枪支朝唐虎子而去。母亲想拉也没拉住,连连叹气,只好由他了,口里还在念叨:“死金土啊,你要敢输了,我都要打你,不信你等着!”
金土跑了一半又突然折回屋里,他找到酒坛,拔开塞子,一头扎进酒里猛地灌了几大口后,拿着早已备下的杠子迈着豪气地步伐如同上战场一样出去了。
众人见金土拿个杠子出来,都惊慌的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的大哥、三弟、四弟和陈有贵忙拉住他问:“你要干什么,比赛可不是打架啊。”
金土一把掀开有贵,说:“哥今天要你知道什么叫做‘撬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