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之湖

◆傍晚之湖
　　
　　 我听到它的轻吟，在枝叶的视线里
　　 在碎石头下面
　　 穿过摇船人掌上斜阳之光
　　 细细抖动
　　
　　 它是睡着还是醒着？它坐进我的思想
　　 涣散。无边。轻淡之暗
　　 点点波起可是独处的隐喻？
　　 我抱紧自己，问不起莫名的一种愁
　　
　　 雨滴如花，雨从它怀里的天空返回来
　　 大尺寸跳起，回落
　　 不可揣测的途经，仿佛前生今世的隔离与融合
　　 仿佛诗人的自话自说
　　 ——雨水与湖水，谁更天长地久，谁更去日无多
　　 满怀青山啊，青山多遥远
　　 相互这个词此刻让多少人躲无可躲
　　
　　 相遇有时。傍晚之湖泅到窗下
　　 我担心野樱桃扶不住斑驳的台阶
　　 倘若酸口的果实找不到合适的嘴唇
　　 谁来咬破平淡的夜半？
　　
　　 风起几级？湿凉已到几何？
　　 湖水沉进墨色，有没有人在他乡看着子夜
　　 一半是思量
　　 一半是我
　　
　　 ◆浮生
　　
　　 切过一块积雨云，屋角就亮了
　　 闪过的风芒不复记忆
　　
　　 青苔长满院子，院子瘫倒着竹椅子，身影被雕刻
　　 身影成为奇异的物种
　　 眼睁睁，不易形容
　　
　　 山河还是山河。悲欢被别人戏说。青春与衰老——
　　 这意象随处生根
　　 春花秋月为之注脚。同一秒
　　 谁在爱情中意外出生
　　 响亮的笑声中，谁为死亡解开绳索
　　
　　 过程之程早已起程
　　 结束之束早已绑束
　　 一切开始都为了末路
　　 一切奔赴都为了归处
　　 一切回头都为了不见
　　 一切停下都为了向前
　　 一切问询都为了不安
　　 一切迟疑都为了掩埋
　　
　　 切过一块积雨云，屋角就亮了
　　 闪过的风芒不复记忆
　　 青苔长满的院子里，走过的你我正好被雕刻
　　 呵，关于山河，悲喜，生死
　　 现在
　　 你还有没有热情
　　 从头说一说？
　　
　　 ◆莲花灯
　　
　　 在寺院，我点上了莲花灯
　　 我看到几只小蜡烛把白的眼泪
　　 流成血
　　
　　 有人唱心经，在我耳边
　　 我望见有人敲木鱼，在佛台上
　　 木鱼不闭眼
　　 我看它的时候，它不说它有所看见
　　
　　 修行的人说许个愿吧，阳光投射不进高高的门槛
　　 我们在烛光前
　　 黑着脸
　　
　　 要说什么呢。我屈膝，我看到内心
　　 翻腾。在腔中。起伏。在骨头后。
　　 我再弯一些
　　 头发就接住了冰凉的混凝土
　　
　　 大佛在上。笑而无言
　　 我在地面上，听到往来的脚步，匆匆
　　 一个人踩着另一个人
　　 越走越远
　　
　　 ◆一个人在异乡的生日
　　
　　 水流是他乡的。灯光是他乡的。我是他乡的
　　 过路人
　　
　　 沙滩不细腻。我的手指是僵硬的鱼。在生日这天
　　 我坐在乱石里，想象自己从未有过名字
　　 亲人，爱人，故事，情绪
　　 在这天都是皮影戏
　　
　　 人到中年。我有什么样的生日可以提至欢颜？
　　 杯酒盛下的有限
　　 淹没不了越来越轻的语言
　　 摆在桌面上的日子直勾勾的，撕破台历的脸
　　
　　 我望对岸。仿佛望我的从前
　　 林林总总的山峰。曲曲折折的水湾
　　 几圈跳起鱼影的涟漪
　　 远还是不远？我不问天下，只看指间烟
　　 烧到尾声
　　 我看到灰烬之前亮着的微疼，微红的
　　 暗淡
　　
　　 光阴如逝。我在起身的时候
　　 被渡过了一生
　　
　　 ◆多年以后
　　
　　 空气无谓轻重
　　 多年以后，女人远离今天的诗句
　　 就像一个孩子远离新年
　　 一朵花远离春天
　　
　　 灯光吊起来的那些，悠在视线前方的那些
　　 烟灰明灭的那些
　　 点滴，丝缕
　　 回忆用它们刻画出雨水的面容
　　 一望而在，二望而流
　　 三望，轻轻关上谁的眼眸
　　
　　 伸出手看
　　 夜深的意思浓重
　　 “多年以后”这句话走起来
　　 走成关窗的女人
　　 她的手腕在谁的眼前？
　　 那么慢
　　 转回到胸前——有爱有怨的都知道
　　 此事已相隔数十年
　　
　　 ◆想起那些流不过冬天的河
　　
　　 它们开始接近天际，它们开始越来越细
　　 它们在我目及之处的边缘
　　 堆起泥土
　　
　　 它们曾经看过我脚下的小草
　　 它们流经过我望月而空，空空如也的杯盏
　　 它们拿走我的眺望
　　 一些与风有关的语言
　　 它们曾做为我与之相爱的身段
　　 把我的名字叫做星星
　　
　　 它们来时滔滔如歌
　　 它们让我相信这人间的歌声很多
　　 它们解救过干涸
　　 它们给一些灰暗的以鲜活
　　 它们藏起锐角的石头，它们用浪花说
　　 此生有爱，有你我
　　
　　 它们从远方来，它们要向远方去
　　 它们的季节站不到我的故乡
　　 它们现在要去别处流浪
　　 它们带走动听的水声
　　 它们将在漂亮的水花中
　　 摘出我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