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天下
作者: 七弦
时间: 2015-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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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江山的画,怎敌你眉间,一点朱砂,覆了天下也罢,始终不过,一场繁华。 ——题记 (一)朱砂,花落桃花 夜幕如画。 有人推门走出
血染江山的画,怎敌你眉间,一点朱砂,覆了天下也罢,始终不过,一场繁华。
——题记
(一)朱砂,花落桃花
夜幕如画。
有人推门走出。
白衣少年一手提灯,一手抱酒,步履渐行。
穿过竹林,便是遍及广阔的一片竹林,在月色的清辉下,忽明忽暗,分外妖娆。
桃林之中,一小亭坐立其中,亭中一人夜下独酌,容貌在星光之下,闪烁着几分邪魅,身影却显得格外憔悴孤傲。
直至白衣遮掩了他手中的酒盏,饮酒少年方才略微睁开了带有迷离的双眸,将额前的发丝捋至颈后,抬头望向白衣少年。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模样,容颜秀丽,可是他的眼神却那么的高雅,好似蓝天白云,高山流水。
他轻拍了拍怀里的酒坛,瞧着红衣少年浅浅一笑,眼睑半垂,“我拿了一坛三十年的桃花酿。”话毕,入座,将酒搁置在桌上,独自倒满一杯,看着红衣少年,眉间那抹高贵的朱砂,让他的浅笑,都显得清冷如雪。
红衣少年撇了撇薄如桃花的嘴唇,揽过桌上的酒坛,打开坛塞,猛地灌下一大口后,眼神带着一丝复杂,那丝复杂掩盖了他眼眸深处的哀伤:“竹寒,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白衣少年闻言微怔,缓缓起身,负手望向亭外舞落的桃林,宽大的雪白衣袖轻柔地垂着,随着风吹而轻摆,仿若云一般轻缓,他的声音沉静如水,温润中自有一股冰冷孤傲:“ 倾九,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相聚别离,自是人生常态……”
话未说完,名为狐倾九的少年便愤然忍不住脱口而出:“也是,似你这般清傲无情,早习惯了无友相伴……”话语忽然终止。
江竹寒拧眉转身,眼底寒气凝结,忽而他轻轻地笑了,极浅极轻的笑,连唇角都沾惹上了讥讽之色。狐倾九心底却霍然慌乱,疯狂般起身望着他,略微不知所措,一袭红纱随风缭乱纷飞,袖底的五指隐现青筋,相对无话。
他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作出来。
可是压抑不住。
七年之痒,他怎可如此云淡风轻?
“对不起……”
良久,涩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后悔与哀伤。
江竹寒拢了拢衣袖,瞧着倾九那人蓄无害可怜楚楚的眼神,连唇角都还有未来得及擦拭的酒渍,无奈一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叹气。“我知你不开心,那我便陪你饮酒如何?”沉默半晌,“十年之内,必会相见。”
狐倾九释然一笑,取来酒坛,倚靠着亭柱共同畅饮。
稍微喝得有些多了,竹寒两颊微红,眉间朱砂映出他眼眸下的清澈,似如画中谪仙。
倾九这时候已经醉了,月下他的脸上尽显迷离,江南女子比之都要黯然失色。竹寒轻摇额头,将他扶起。倾九醉眼熏熏地朝他一笑,搂过他的肩膀,指桃花纷飞的桃林,豪情万丈道:“竹寒,不管将来如何,你都要记住,这天下谁要敢伤你,我便血溅白纱,为你放一场碧血染就的盛世烟花。”
竹寒凝眸:“若天下负了我,又当如何?”
倾九怔住,侧身,对上他那清澈如泉的眼眸,一字一顿道:“那我便血染江山,为你覆了这天下!”
竹寒一笑置之。
一瓣桃花悠然落在竹寒的发上,那一刹那,倾九的心底轻微颤了颤。
桃似血,发如墨,衣如雪。
他伸手,弹去他发上的桃花。
他凝视他冰冷的瞳眼,温润无话。
倾九轻嗅手中的桃花,唇边的笑宛若天边明月。竹寒眼底寒气顿生,轻挥衣袖,一阵袖风震落倾九手里的桃花,“倾九,休要放肆!”
倾九毫不在意,依旧笑着,“可真好闻呢!”
月下,桃花翩飞,两个绝世少年并肩亭下,共看天地浩大。美得宛若一幅倾尽天下的水墨画……
(二)帷纱,九重之下
明王府盘踞于清凉山,百门千户,极草木之盛。
作为周朝功勋卓著硕果仅存的异姓王,并肩王狐梅苏在庙堂和江湖可谓极尽容华,除了当今皇帝,他是当之无愧的掌握,覆水翻云,反掌之间。
周朝十三年,并肩王之子狐倾九修学归来,举城震动,皇帝下令御林军出城五里护卫相迎。
是夜,王府灯火通明,百官庆贺,丝竹袅袅,笙歌不绝,席间小侯爷一袭红袍,潇洒恣意,面若春风,进退有据,众人纷纷称赞公子无双,并肩王捋须笑而不言。这场洗尘接风宴席,直至月上中天,三更方散。
这晚小侯爷喝得香醉如泥,睡得很深,很沉。
这晚,倾九做了一个梦。
梦里,竹寒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一棵桃花树下。任由碧红的花瓣落满黑发,一袭白衣安静如子,默然凝视着远方。长发未束,撑着一把红色竹伞,不言不语,只那眉宇间,朱砂一点,凄艳胜血,苍凉透骨。伞下站着红衣如火的他,浅笑相伴,陪着他看脚底江山容华。
他问:“多年以后,你我却是以这般方式相见,你是否恨我?”
他默然,瞧着眉目如旧的竹寒,心里只有疼,很疼,彻骨。他温笑搂过他:“如果这是命运,那我甘之如饴!”
何况,这本是他狐倾九欠他的,不是吗?
夜深,有晚风撩起帘帐,映出他那张妖冶好看的脸,两行咸涩的清泪,从脸颊缓缓滑下。
这一晚,是倾九一生第一次落泪。
深夜。
明月如钩。
无忧院。
房檐楼阙之上。
有公子无双卧檐吹箫。箫声欲断欲绝,如泣如诉,时而流静如水,时而暗潮汹涌,带着无人知的落寞与愁伤。让人听着,都觉心疼。悲伤总有尽时,曲止。
“公子,夜已深,该回房歇息了。”一直立于院中守候的老仆人江月轻声说道,眼里透着心疼。
竹寒眉宇轻皱,显得疏离而浅愁,半晌清冽的声音才低低地传出:“江叔,今晚月色不错,我想多看一会儿。”
“公子……”江月欲言又止。挣扎了半晌,终究忍不住出口劝道,“公子既然如此在意小侯爷,他亦是无辜之人,不如就此罢手吧,现在收手,一切都还来得及。相信夫人九泉之下,亦不愿看到公子因为仇恨而活在痛苦之中。”
“放肆,这种念头我不想第二次听到。”江竹寒面容冷肃,眸底一片清冷,沉声道,“我精心谋划等待了八年,绝无收手的可能。我要为她,亲自讨回这一切。”
竹寒沉吟半晌,握着竹箫的右手缓缓捋过鬓下一缕长发,瞧着天际的明月,淡淡道:“江叔,你飞鸽传书宫内,告诉那位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届时我亦会出席。”
“是,公子。老奴这便去安排。”江月了解他公子的心性,既已决定之事,绝无更改可能。只是如此聪慧无双,却命运不公,怎不叫人心生疼惜?
晚风猎猎,衣袂飘飞。江竹寒五指紧扣,眼睑低敛。既然这天下负他,那他便覆了天下,命运有失,那便翻了这命运。至于倾九,倾九……
明月照亮天涯。
他望了一眼天边的明月,良久幽幽叹了口气。眉间朱砂映着月色,妖艳而清冷,似青锋划破七尺寒冰般,孤冷。
(三)盛世,繁华如烟
大周皇帝六十岁寿辰,设宴明月殿。王公大臣,贵妃美人,排场自是十分宏大。
帝苑巍峨,神武楼高,亭台楼阁,森严碧垒。
青砖铺路,花石为阶,白玉雕栏,花影婆娑。
几百盏华丽的宫灯点亮朱红馏金的画廊,淡粉薄纱的秀美侍女们步履轻盈地从中前后穿行。
并肩王一行人穿行在宫道上。狐倾九穿着一件深红金丝官府,顾盼之间说不出的倨傲与风流。术士曾占卦道他一生命犯桃花,风流无瑕。他闻听后仅一笑置之,命犯桃花,风流无瑕?或许遇上江竹寒,才是他此生都无法逃脱的桃花劫难吧。
蓦然间,长廊折弯处几个人影迎面而来。
“安王来的可真早啊。”狐梅苏难得的向着前面那中年男子淡笑,略微拱手一礼。这天下间能让并肩王如此相待的,只手可以数过来。
那男子身著华贵精细的丝龙紫袍,白皙明朗的面容上,和善中透露着一股威严。他是当今周帝一母同胞的弟弟上官辰,不问朝堂,独善其身,然而两人却相交莫逆。
“哈哈,王爷不也一样?”安王敛袖,笑着应道。
狐梅苏侧身,向身后的狐倾九露出身来,佯装怒道:“倾九,还不快过来见过王爷。”
狐倾九嘴角挂着一抹轻笑,神色淡然,上前恭谨道:“狐倾九,见过王爷。”眼神里却尽是冷傲如霜,并不见得任何谦逊之色。
安王目含深意、上下打量着红衣的狐倾九,笑着道:“早闻小侯爷俊秀非凡,天下无双,今日一见,果然不负盛名啊。”
“王爷过誉,倾九愧不敢当。”狐倾九淡然一笑,不卑不亢。
安王流露出赞赏之意,然后转身道:“可儿,快来拜过并肩王,他可是我大周的国之脊梁啊。”
一个窈窕的女子走上前来,身材高挑,乌发如漆,秀眉端鼻,美目樱唇,朝着并肩王盈盈一拜,“可儿见过狐伯伯。”举止言行间端庄合仪,落落大方。
“郡主快快请起,老夫可担不起。”并肩王连连拂手,温笑道,“几年不见,不曾想可儿已是成年,知书识礼,有大家闺秀之范,王爷可真是好福气。”
“多谢狐伯伯夸奖。”女子回礼一笑,低眉退到安王身后,眼神却偷偷地落在狐倾九的身上。
夜色如漆,那人在灯影摇红处修身而立,红衣如火,身姿飘逸,神色倨傲,连月光似乎都要退让三分。狐倾九眸光淡淡流转,便瞥见郡主上官可儿眸子正直直地盯着他,一湘秋波潋滟。他轻笑,她却垂首,转瞬红了脸。
“并肩王,本王与可儿先行一步,待会儿宫宴上再叙。”安王看了一眼狐倾九,意味深长地向并肩王笑道。
“王爷慢走……”并肩王拢袖,温和的脸上依如三月春风。两厢间,官腔十足。
“我儿觉得郡主如何?”狐梅苏回头看了一眼身影渐远的上官可儿,侧首向狐倾九问道。
狐倾九瞳孔微缩,旋及眉宇舒曼轻淡,“郡主知书达理,秀丽端庄,还算不错。”
狐梅苏满意地笑了笑,“若是让你俩喜结良缘,如何?”
“爹,你看时辰已不早,我们该走了。”狐倾九的心蓦地一紧,立即转移话题,轻笑拍了拍并肩王的肩膀,快步跑开。待至背过身来,神色不禁黯然,一声如流云般的叹息,在心底微不可闻。
并肩王捋须哈哈大笑,不可置否。
皎洁的月光之下,七重殿宇森然伫立,黛壁青瓦,雕梁玉栋,蟠龙飞卧那一角勾檐,如画。
明月殿内,丝竹声乐,歌舞翩跹,美酒佳肴,芳香袭人。
众大臣已三五结群、前后交谈议论纷纷。而他们所议论的话题,不过是坐于最前面悠然摇扇的一人。那人身穿纯白紫蛟朝服,手握一柄折扇,姿态潇洒俊逸,气度华贵。当今周朝能够穿此朝服且如此随意的,只有那传闻中皇帝三顾山野求得相助,予以“麒麟之才”之称的“左相”文歆之。因他常年闭门不出,除了当时引起轰动之外,众人早已不记得此事了,未曾想,今日却突然现身此处。众人目光闪烁,心思各转,一股暗涛渐起。
狐倾九进入宫殿,很快就瞧见了众人议论纷纷的那位,然后他的视线就再也未移开过。那人寂寞如常地坐在那儿,安淡如玉,长袍古袖,谈笑风雅。狐倾九的心却轻微一震,只因他除了那张俊逸非凡的脸,竟与思之如饴的竹寒有七分相似。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倾九的目光,不动深色地朝他微笑点了点头。
狐倾九的眼底渐寒,冷淡点头,随即转身向自己的座位走去,神色有些落寞。
那人瞧着狐倾九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嘴角噙着一抹复杂不明的忧伤。
“皇上、皇后娘娘驾到。”宦官尖细的声音打断了大殿里所有的嘈杂声。
众人惶恐,俯身着地,“吾等参见皇上皇后娘娘,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卿平身。今夜朕设宴庆寿,尔等不必如此拘谨。”一个洪亮威严却透着嘶哑的苍老的声音传来。
“谢皇上皇后娘娘。”众人齐道,缓缓起身,各自归席。
明月殿的七层白玉红阶之上,锦绣金龙高悬之下,一个五旬年纪的男子傲然绰立,面容善和苍白,两眼炯炯有神,两鬓略见白霜,意态尊贵凌傲,举手投足之间帝王的风范宛若天生。
他便是当今大周朝的皇帝上官天鹰。
丝竹声起,笙箫欲齐,明丽的舞姬玉足纤纤,轻踏百花争艳图的地毯盈盈而来。柔软的腰肢,绮艳的纱衣,缠绵悱恻,妖娆魅惑,直让人目晃神摇。
酒过三巡,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周帝此时看起容光焕发,很是高兴。他举起酒杯,手掌轻按,大殿顿时鸦雀无声。威严的目光缓缓扫视群臣,这才笑着缓缓道:“如今我大周在众位爱卿鼎力之下,已是繁华空前,天下安宁,朕心甚慰。今值朕大寿之际,诸位且与我共饮一盏,为我大周庆杯。饮!”
“祝皇上万岁,大周永昌!”众臣一饮而尽。
“皇上英明睿智无双,放眼天下怕是无人能及。歆之身为大周左相,却只略尽了绵薄之力,实在惭愧。今日愿为君抚曲一首,以贺皇上万寿无疆,贺大周永处盛世。”文歆之缓慢上前,躬身行礼,薄唇轻启道。
角落处狐倾九轻啜着小酒,眯眼瞧着那道身影,唇角绽放一抹深深的笑,灼艳若桃夭,隐隐带着讥讽的妖娆。这人再风华无双,与竹寒相比,可实在有些不堪,至少,竹寒是绝无可能说出此等献媚之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