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瞧这爷仨

瞧这爷仨

作者: 顾文显 时间: 2015-09-07 阅读: 6974次 点赞: 932个 评分: 5.0分

父亲老郑    没法不说他鬼(此地人叫“奸”或“尖”)。  在伪满皇宫当侍卫时,20郎当岁,一表人才,大街上行走,皮靴咔咔,在许多太太小姐心中踩满了

父亲老郑
  
   没法不说他鬼(此地人叫“奸”或“尖”)。
   在伪满皇宫当侍卫时,20郎当岁,一表人才,大街上行走,皮靴咔咔,在许多太太小姐心中踩满了无限闺愁。更不要说他精通四书五经,说古道今旁征博引口若悬河,又特别能掌握得火候恰到好处。他白活得再多,给人的印象也总象是让大家逼问出来的,丝毫无卖弄之感。
   众人都说他是书香子弟。
   书香子弟就书香子弟。争论这事顶不了吃当不了喝。其实他不过是个小中农的独生子,哭着喊着念了4年书,而后又一边干活一边自学,才混得满腹经纶。满腹经纶是同僚们说的,满不满只他一人晓得。
   父母双亡后,他只身流落,直逛到东北,直逛到满洲皇帝身边,又成了百八十个百里挑一万里挑一的人尖子中的尖子,你说他不能!
   伪满州国说倒就倒。满州皇帝更积极,还没说逃便逃了。败家子撒落得文物满皇宫都是,光书画便有几百幅。都说这东西值钱,众人便抢。选那好看的挟在腋下,攒到够拿的了便卷起来拿回家去,遇上那些又旧又暗烟薰火燎般令人提不起兴趣者,从墙上拽下来扔在地下,历代帝王盖够了印如今又添上了皮靴印。唯独他却抱了膀站在一旁看。同僚们问他:“老郑,怎不抢点儿呢?”他冷笑一声:“我呆腻了?那东西拿回去往哪挂!”众人便都笑,笑的什么却不说。他用鼻子一哼:“得意什么?赶明儿不知哪朝天子来坐,查出画儿来,还不找你要十张百张?你咬都没场咬去。弄不好,那才叫祸灭九族呢。历史上这类事少么!”
   有理。众人惊出众身汗,到底学问越深看事越远。可毕竟舍不得那些好画,每人终于各揣了几张匆匆离去。人散宫空时,他将地上旧画一一拾起,墙上余下鲜亮些的又摘几幅,共数十幅,趁夜色扛回家去。
   家中有一妻一妾。妻是农家女子,虽贤惠却粗俗,妾是为日本人做事的女间谍,他竟能勾引得那倾国倾城惹人注目的女间谍在满洲国倒台时藏起来,心甘情愿地给他做小老婆,而且后来国民党、共产党都没发现这女间谍的旧事,直到八十年代以离休老干部的身份死去,你说他能不能!
   他将画儿藏好。妻啦妾啦都不知道。弄一两幅卖了,即得大钱。令他兴奋不已的是恰恰让他猜中了,墙上较鲜亮的画果真不及地下扔弃的那些值钱。其实他压根儿不懂书画,就凭感觉猜的,他觉得这些画既然这么破旧凭什么皇宫里偏偏挂它们这足以说明这些画不同凡画。在别人抢画时他心里急得挠小手儿,越急他越稳得住,大家到底被他哄走让他实实惠惠地拿了个够。
   自然不敢多卖。他有了那么厚实的钱但从来不显示。他的公开身份是拉洋车。国民党进驻长春时谁也没注意他,一个出苦力的。
   听说有些抢画的在混乱中丢了性命,他惨淡地一笑:“人生在世上,就是个你吃我我吃你么。可怜!”
   依然是拉洋车。依然小葱卷煎饼吃得腮帮子鼓。
   后来突然有轿车停在他门前,下来一位军官与他进屋叙礼。此人是守城将军的副官,专为那些画而来。这很令他心惊肉跳,但脸上极平静。副官也不是白给的,淡淡一笑:“你不必害怕,长官跟你同姓,备不住同宗呢。公买公卖,你愿意算;不愿意,没人夺你的。”
   他便尽数将包裹拿出。其实他是有防备,还有几幅颜色最老的戳子最多的早被他一边包好另藏起来。副官一一看过,沉呻半晌,给开了个价。
   差点笑断裤带。他说,别糟践这些古画了,你们行伍出身的人大概不懂。这些钱买一张最贱的还差不多。
   副官却不笑。我怎么不懂?3天后给你信。价钱肯定涨。
   3天后价格提了10倍。又一笑,不卖。副官只得再约定10天后再议。
   10天后又提了3倍。仍是一笑,还差得远哩。这是什么画儿!
   又许10天后。
   这回他暗笑。要发大财了,终于让他等到了主儿,将军。再加一次价,即可卖了他。
   10天后价钱议定了,当年他做梦也没想到还能卖这么多钱!副官告诉他,不要外卖了,只等他来交钱取货。
   其间多有来做古董生意的,他目不正视。
   终于副官有一夜坐了车来,将画取走,签下一张支票,数字比原先议定的还大,多余部分做为古董的酬劳。
   第二天,他去银行取钱,才知道国民党已于昨夜撤走,银行早倒闭了个屁的,谁给你支钱!
   他什么也没说,躺了3天,依旧干老行当,改拉洋车为蹬三轮。一妻一妾依旧相处为姊妹,谁也不晓得失去了一笔巨款。
   后来听说那位将军被解放军俘虏了,他十分高兴;想不到又过了几年,听说又放出来了,而且在北京当了官儿,他又羞又恼了好几天,当然这些大喜大悲都是他一人承受,别人不知道。
   这年大老婆和他离婚,人口少了一半儿,他自己也得了大病,医院里住住,回家里躺躺。正绝望时,忽然北京来信,是那位将军写来的,口口声声称他为叔,言辞十分恳切地邀请他去北京作客,接着便寄来一笔钱给当路费用。
   他便嘱咐小老婆,干好工作,带好孩子,我去北京看咱侄子去。小老婆旧社会干那营生的,竟也不知当家的北京还有个侄子。
   那位将军车接车送,每日里大鱼大肉伺候他,派人用车拉着他满城里兜风,还特意亲自陪他游玩,对他更是毕恭毕敬,真如同对待亲叔叔一般。他与将军原本年龄相仿,而且长得比同龄人年轻多了,只是从那次卖画后,一年顶三年,几年间成了小老头。其实叔叔本也无所谓年龄大小。
   将军的警卫以及服务人员也都知道将军有个叔叔。
   那天他玩腻了要走,将军全家与他照了像。午间送别酒他多喝了两杯,脸红脖子粗说什么也不让将军陪他去车站,将军执意要去,还让他以叔叔的口气当众骂了两句。
   回来之后他简直变了,小脸见天红朴朴的,见了人主动点头打招呼,再不似从前那样少言寡语。一些老邻居很惊奇,直到这时才想起多少年前,他的确能说会道,啥时候话一天少似一天,竟没人发现!
   这样又过了几年,他越发年青了,这时他搬到了吉林市,有时挎着小老婆江边溜溜,居然并不扎人眼。
   那位当了什么委员的将军,自他从北京回来后,又通了几封信,也就渐渐地不来往了。有长春的老同事自然还忘不了这件事,时常问他,你那位侄子呢?
   他说:“他忙,常来信呢。”
   但将军终于没再度邀请他去北京更没到吉林来看望他,这是事实。
   关于他的故事以上漏掉了一个情节:那是他在去北京前,也不知翻了多少回报纸,让他晓得了那将军的实在官衔。有了官衔便有了地址。有了地址他便去了一封信。
   他给将军的信上写道,他这多年仍存着几幅更好的古画,并附上一个清单。他告诉将军说自己很想见见他等等等等。
   将军很快便回了信。说他希望“一家子”到北京作客,并承担所有费用。
   他于是又回信说,请将军认他作叔叔,这样才能免招非议,但不知意下如何?
   将军自然同意。于是有那公开的北京来信,于是有北京的“骨肉”团聚。他去时并没带画儿,但表示愿意将画儿献给将军。将军一再说给不给无所谓,将来社会主义财产都是国家的,但他太想看看那些艺术品了,只要一饱眼福,心愿足矣。
   他返回吉林后,马上将画交给国家。并回信告诉将军,本想将画送给你,但想不到你觉悟高,不要;自己也深受教育,于是决定献给国家了,叔叔也进步了,想必你一定高兴!至于那画儿,还不得送中央,早晚你会见的。
   将军被他彻底愚弄,有苦难言。最后那封信还给他好一顿表扬,只是没再称叔叔。
   叔叔是个代号,称不称呼都中。他想。
  
   长子旋子
  
   旋子给自己的母亲找了个丈夫。
   到第一个男人家呆了半天,人家对他小祖宗般看待,又削水果(那时竟削果皮,足见敬重程度)又炒菜,还殷勤劝了两杯酒。他被对方送出老远,便回头说:“别送了。”到家跟母亲说:“不行,这个人。住那么点个小屋,我都没地方住。将来再有个小弟弟呢?”母亲登时飞红了脸。他自顾说下去:“白瞎了这人一片好心。”
   不行就不行,母亲压根也不想找。但他不依,还是托人,还是他去先过过目,到底选中了,人好,且在房产工作,来日怕没住处?便向妈汇报:“这个中。你自个儿再看看。”妈说的更随和:“你看好了就行。”仿佛旋子是妈,而妈是闺女。
   这就登记,结婚。果然相处极合睦,就是现在他的继父。旋子就一个继父。
   这年旋子13。
   旋子也不乐意走这步。但没办法。他要念书他妈自己供不起,供不起就得再找个帮忙的。旋子说:“这不叫改嫁。总共就咱娘俩,一块搬了去,叫什么改嫁?”
   旋子爹俩老婆。旋子妈是大妈,还有个小妈。小妈年轻漂亮可就是不会操持家务不会拉扯孩子,大妈年纪大模样丑可就是会治家好针线且更耐心伺候孩子。这样便有了明确分工下的合睦相处。解放后政府号召不许一夫多妻,就分开过一阵,而后又过不了,又弄到一块,对外说雇的保姆对内还是大妈小妈。
   有一天大妈被爹打了。这么能干活还挨打?旋子问大妈。大妈说他对我不好。
   当然不好。要好还能打?旋子说:“咱走。”
   娘俩就走了。东家干几天活西家帮几天工,实在过不下去,旋子就告诉大妈:“我得再找个爸。”
   “疯!怎么还你找爸?让人笑话。”
   “不找?我怎么念书?不念书怎么有出息?你不找,我就不活了!”
   到了这地步,妈也只得依他,就找了开头说的那个继父。
   旋子管大妈改叫妈,管继父改叫爸。以前那些爹呀妈呀概不承认,象对待伪钞。
   但旋子太淘,太爱管闲事太爱琢磨新鲜事儿,为此继父也常常不高兴。但碍于旋子妈的面子难开口,旋子妈对旋子继父特好。
   一天,旋子继父扫地。天太热,旋子正看书,见继父扫地,便后悔自己没眼色,又见继父热,就拿了蒲扇,在继父后面扇。继父见面前扫的灰尘又被他扇起,便说:“别扇。”口气不够友好。旋子下不了台,一片真心换这么个下场?想立时歇下转不开面子,不如更扇几下再停,为什么要你说了算。于是又扇了几下。继父大怒,夺过扇子踩在地下,又跺两脚。旋子脸上更挂不住,老必养的如此不知好歹!心里骂着,还不解恨。恰好邻家一只猫呜哇叫着高擎起一条尾巴站在窗台上。旋子便扑过去捉猫,就此下了台阶,哪知那猫不听他捉弄,嗖地一窜,碰倒碗架上一堆瓶子,继父用来烫酒的一个玻璃烧杯哗地掉在地上。
   这就吵起来。继父捉旋子要揍。旋子捉不住猫继父也捉不住他。把个气管炎楼上楼下拖得直呼哧。老头也下不了台,一使性子,走了。
   晚上旋子妈回来:“爸呢?”旋子说:“耍小孩子脾气,走了。”
   旋子妈好容易找到旋子继父,却宁死也劝不回来。哭,哭也不中。“你那个小杂种太拗,我制不了他,还回去啥意思?”
   旋子妈回家:“好儿子,快去给你爸赔个不是,他不回来,咱可怎么办?连房子都是人家的。”说罢又哭。
   哭也不中。我没叫他走。我给他扇风他吼夺我扇子我抓猫砸了酒壶不是故意的他打我我跑完了回来他撵不上怎么不回来他要是回来我还能撵出他去么!
   没错。这不是,哪能随便赔。
   母亲卟嗵一下跪在他跟前:“我的小哥哥我的小爹小祖宗你听我这一回吧。”
   旋子最疼妈,大人物般一下子将妈搀起来,头一回放声大哭:“你逼我向他低头,可你早晚得听我一件事。”
   “一千件也中。”
   旋子跟着他妈找到继父,已是在外独宿3天了。旋子敬少先队礼,说:“爸,你这么大个人,跟我个吃屎孩子一样见识,不怕人家笑么?别生气了,我对不起您,原先我可对得起你,不是我,我妈肯定不找你。笑了?笑了就是没气了不是?咱回去吧。”
   以后又合睦如初。旋子再不惹继父生气。
   旋子继父每每得意:“哼,黄嘴丫子斗得过老家雀儿!”
   后来旋子上大学找工作娶媳妇,在另一个城市居住,间不时地回来看两个老人。继父喝红了脸,便拍拍旋子的肩膀:“小时候多拗,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爷俩便大笑。
   旋子生父也常看旋子。有时听旋子爸呀爸呀地称那继父,心里不得劲:“说是你后佬儿不就得了?一个人怎会出现两个爸?”
   “只许一个?”
   “当然。”
   “那他就是我爸。你,先站排等着。”
   生父一年多没来看他。
   旋子妈病重,最后死在继父怀里。
   旋子对继父孝敬得更甚于以前,一年几次接来住些日子,喝上酒之后,尽量陪着他南朝北国地唠。继父也是个书虫子,一天拱了死人堆里不喊吃饭不挪窝,旋子便一大捆一大捆地往家借,10本倒有8本人家看过了,他来回倒腾从不嫌麻烦。
   继父对旋子爱人说:“当初我常暗暗觉得不如意,嫌你婆婆没给我留个后,多余了。旋子比我自个养的强。”
   一天,继父很高兴。旋子突然给他跪下。老头不知所措:“这是干啥,这是干啥。”
   旋子说:“我有一件事对不起你呀,爸,你这么大年纪了,早晚有那一天。我得告诉您,您可不能生气呀?”
   “说吧,我不生气。你对我这样,天大的帐不够一笔勾的不是吗,爷们儿?”
   “小时候,为扇扇子的事,你不是赌气不回家了吗,我妈让我给你赔不是,我不干。我妈哭着下了跪,给我。我抗不了,才去给你消气的。”
   “那么多年了,还提它干什么。你这不是都长大成人了嘛。”
   “长大成人了才提。我妈答应了我一个条件,我才去见您的。”

顶一下
(932)
%
5.0
评分
踩一下
(54)
%
瞧这爷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