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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主和他的二房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6-20 阅读: 54次 点赞: 42个 评分: 1.0分

松陵村的地主马民义走出院门时先到牛圈里去给牛拌了一槽草。原先的牛圈在偏院里,高骡子大马和六头牛拴了两槽。现在,偏院被土改工作组分给了一户贫农,牲口也分得只剩

松陵村的地主马民义走出院门时先到牛圈里去给牛拌了一槽草。原先的牛圈在偏院里,高骡子大马和六头牛拴了两槽。现在,偏院被土改工作组分给了一户贫农,牲口也分得只剩下了两头牛,二百三十亩土地只留给他二十亩。要那么多牲口也派不上用场,他把两头牛牵到了正院里来喂。
   进了牛圈,马民义点着了菜油灯。两头牛大概能听得出是主人的脚步声,马民义刚推开门,两头牛就站起来了。熟悉的牲口粪的味道中夹杂着苦闷的气息。马民义拿起草筛揽了半筛子草倒进牛槽,他在瓮里用黄铜脸盆舀了半脸盆水倒在了铡得很均匀的麦草上,捞起料杈正在搅动,一把料面子撒在了麦草上了。他抬眼一看,撒料面的是他的二房莲儿。莲儿左手端着盛料面的木马勺,右手抓起料面在草上撒。莲儿撒了一遍,又撒了一遍。本来,马民义想训斥莲儿一句:料面是粮食做的,你以为是地里的土?他看了看菜油灯下莲儿那张还很嫩的脸把涌上来的话咽回去了。马民义给莲儿说,你先睡去,我出去一下。莲儿说,到哪达去呀?马民义说,工作组叫我去。莲儿一听“工作组”三个字,双手把空了的木马勺掬紧了。莲儿掬着葫芦状的木马勺,头垂下来,一双空洞的大眼睛凝视着空荡荡的木马勺。空荡荡的木马勺空荡荡地盯着莲儿。马民义说,一会儿就回来了。他一眼也没看愣怔的莲儿,走出了牛圈。莲儿依旧紧掬着木马勺。菜油灯的灯光一伸一缩。莲儿右手伸进了木马勺,她用拳头顶着木马勺,将木马勺放进了装料面的料桶里。
   街道上,月色狰狞。西风将残留的中国槐的叶片蹬下来擦着马民义的脸庞落在了地上。老秋的衰败塞满了村街。马民义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土改工作组卫组长住的院子。他撩起门帘进了房间。工作组长卫辉正趴在一张木桌前写什么东西。他一眼也没看马民义。房间里似乎只落了一点灰尘,卫辉没有察觉到马民义似的。过了一刻,马民义说,卫组长,我来了。年轻的卫组长还是没有抬头,他说,后天就叫你的女人走,听见了没有?马民义向卫组长跟前走了一步,他说,兰香跟我二十年了。莲儿的娃才两岁多,是不是……马民义欲言又止了。卫组长说,说呀,说下去。马民义的眼皮抬了抬,目光从卫组长的头顶越过去,看着对面坚硬的土墙。我是说,能不能叫莲儿再呆几年,等娃娃到了六七岁……马民义一看,卫组长依旧在纸上写字,又补充了一句:我不叫莲儿再做我的二房,我不再进她的房子,不再上她的炕……马民义还没有说完,卫组长开口了:你还想和政府对抗到底?还想霸占二个女人?啊?十天前,就给你说清楚了,你满口答应留一个,走一个,现在想反悔?得是?马民义说,不是,不是,我不敢和政府对抗。卫组长说,不对抗?还想留两个女人在身边,那个也不想叫走?马民义说,我有难处呀!卫组长说,现在就叫人来开你的斗争会,你这个狗东西!卫组长要向外走,马民义拽住卫组长的衣襟。他说,我按你说的办。卫组长说,不是我说的,这是政策!我们研究了,不论谁走,由你定。出来的那一个就嫁给朱炳寅,听见了没有?马民义说,听见了。卫组长说,当天离开你家,当天就到朱炳寅屋里去。马民义说,我按政策办。
   从卫组长那里出来,马民义没有回家去,他走到了他家过去的西院。西院里的中国槐苍凉地戳向老秋的蓝天。这些中国槐都是马民义栽植的。西院里有三间厦房,这三间厦房是马民义磨面的磨房。一月前,松陵村开始土改,磨房分给了马民义的长工朱炳寅了。朱炳寅说是长工,其实是马炳寅的二掌柜。每年种多少麦子,种多少高粱,种多少棉花,马民义都要听朱炳寅怎么说。马民义是一个木匠,农闲时节,他背着木匠家具外出串乡走村干活儿,家里的那一摊子就交给朱炳寅和另外一个长工了。家里的大小事由朱炳寅定夺。有什么难缠事,马民义就到朱炳寅住的房间里来商量——那时候,朱炳寅住在正院里的厦房里,北山游击队来人给马民义下了麦条子,叫马民义拿出六十石小麦。马民义不想拿那么多。这些小麦都是马民义一升一升、一斗一斗积攒起来的。他的土地面积不算少,可是,一亩地最多也只打六七斗麦子。六十石小麦要近百亩地的收成。马民义心疼粮食。他和朱炳寅商量,朱炳寅说,掌柜的,游击队的粮一升也不能少,不然,会招大祸的。朱炳寅的主意没有错。幸亏马民义听了朱炳寅的话。把六十石小麦交给了游击队。张村的地主张芳没有拿出来游击队所要的小麦,就被游击队打死在他家的土壕里了。
   西院没有院墙,马民义走到厦房跟前,举起了手,却没有敲门,他稍微一顿,收回去了手,顺着房子门蹲下来,蹲在房子门跟前,双手抱住头,看着院子里冰霜似的月光,泪水潸然而下了。往事历历在目:当他叫长工把朱炳寅背进房间,放在热炕上的时候,朱炳寅已经气息微弱,如游丝一般。雪花大概是半夜里飘起来的,他起来的时候,雪停了。他背着木匠家具,一如既往地去外村给人家干活儿。出了院门,借着街道上一层鸡爪雪反射过来的亮光,他看见,街道上好象有谁丢失了一件衣服,走到跟前,他一看,一个娃娃卧在雪地里。他喊了几声,那娃娃只是动了动,他赶紧回去叫长工,那一天,他没有出工。他把松陵村在县城里坐堂的李大夫叫来给娃开了药,打发长工即刻去县城抓药。他吩咐他的女人兰香给娃做了一碗糊汤,用勺子给他喂。等娃娃醒来后,他才知道,这娃是渭河南岸高村人,父母都没了,他只有十三岁。他的大名朱炳寅是马民义给起的。朱炳寅要饭吃,过了渭河,来到了塬上的松陵村。那天晚上,他在麦场里的麦草垛子中过夜,半夜里拉肚子,拉了十几回,进了街道,就昏倒了。马民义将朱炳演在家里养了一月多。娃娃脸上有了血色尻蛋子上有了肉,马民义给朱炳寅二块银元,叫他回渭河南岸去。朱炳寅一听,跪倒在马民义跟前了。他抱住了马民义的腿,要给马民义做干儿。马民义将朱炳寅拽起来了。他才大朱炳寅十二三岁,怎么能叫朱炳寅做干儿?再说,他收干儿,也不能收留一个叫化子。马民义只是说,那不行那不行。他叫长工把朱炳寅推出了院子。第二天,天没亮透,他照常拉开院门去做木匠活儿。门刚拉开,只见朱炳寅趴在他家的门蹲石上睡着了。马民义一看,这娃娃是铁了心,就没再赶朱炳寅走。朱炳寅就成了马民义家的半个长工半个小主人了。朱炳寅二十岁不到就学会了犁地、撒籽、踩磊,庄稼活儿,样样精通。农忙时,家里的短工多了,朱炳寅就是头儿。家闲时,马民义出外干木匠活儿,家里的活儿全由朱炳寅安排。朱炳寅二十三岁那年,马民义花了十六石小麦给朱炳寅娶了一房女人,女孩儿十六岁,长得还很心疼的。惋惜的是,第二年,她生娃娃时大出血死了,娃娃也没保住。五六年过去了,马民义要给朱炳寅再娶,朱炳寅推拒了,没多久,凤山县解放了,土地改革开始了。
   马民义先是啜泣,后来,竟然放声而哭了。他抬起眼看天地间,月光仿佛一把鞭子在院子里抽打,院子被打出了一道一道白刷刷的口子。这院子是他花十五石小麦从村子西头的李世堂手里买来的。李世堂把先人手里留下来的家产抽大烟抽光了。他的家产是一厘一厘土地,一个银元一个银元积攒起来的。他不抽鸦片,不上赌桌,不嫖女人,他只享受着积攒财富的快乐。尽管家里有了一槽牲口那么多土地,他一天也不放弃劳动。全松陵村,每天,只有他起来的最早。他外出给人家干木匠活儿,在路上或街道上碰见一坨牛粪,用双手掬起来,放进他装木匠家具的竹笼子里,提到自己家的地里去,倒进地里,然后,回来,再把家具装进去,急忙赶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一夜之间,他的家产会没有,会被人分走。朱炳寅住进磨房的当天晚上就偷偷地到了他的房间,跪在他跟前,给他赔罪。他叹息道:炳寅,你快起来,你的情我领了,这是政策,我哪里能怪你?还是他亲手给朱炳寅在磨房中盘了炕,垒上了锅灶的。现在,工作组又要他把他的女人交给朱炳寅,这是他很难接受又不得不接受的事情。他止住了哭,在自己的头上捶打了两下:你真是糊涂了,这事情,怎么还能来找朱炳寅商量呢?庄南的地里是种麦子还是种高梁,你可以和朱炳寅商量,而叫兰香走,还是叫莲儿走,这事儿朱炳寅还能给你出主意吗?
   马民义不再哭泣,他站起来要走,还没迈出脚。朱炳寅的房门开了。朱炳寅一看,房檐台上站着的是马民义,愣怔得说不出话来了,他连尿也没顾上尿,拉着马民义的手说,掌柜的,你来找我?半夜了,有啥事?你咋不叫门哩?朱炳寅不管不顾马民义是不是情愿,把他朝房子里拉。
   进了房间,朱炳寅要点灯,马民义不叫他点。两个人似乎都感觉到彼此的表情。马民义紧张,无奈。朱炳寅蹊跷,尴尬。马民义不开口,他坐在炕沿,看着房子门外边。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房间里的气氛象用刀刻出来的一样。朱炳寅说,掌柜的,要我说什么话,跑什么腿,你就说。月光在窗纸上舔动着,发出的响声冰凉而寒碜。一只老鼠从洞里爬出来蹲在墙角看着马民义。马民义叹息了一声,仿佛给自己说,兰香小我五岁,三十七了,莲儿还没过二十岁……。朱炳寅不知道马民义为什么要念叨女人的年龄。他说,掌柜的,坐在脚地冷,上炕吧。马民义没吭声,他站起来,在脚地走了几步,突然小声说,卫组长这几天没有找你说啥吗?朱炳寅说,没有,出啥事了?马民义说,没啥没啥,你快睡吧,我回去了。还没等朱炳寅答腔,马民义就起身走了。
   马民义一口气回到了家。他关上院门,身子靠在门栓上,还在想:是朱炳寅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朱炳寅已经不是蹲在他的房间里和他共同谋划地里种什么庄稼的朱炳寅了,他是贫农朱炳寅。而他是朱炳寅的阶级敌人——地主分子。
   昏黄的油灯伸出捻子在凄凉的空气中舔动着。马民义坐在木桌跟前,对面是兰香和莲儿。桌子上放一把刀一只碗。刀是切面的刀,碗是上着黑釉子的碗。刀光黯淡,碗色低沉。兰香手里还拿着针线活儿。马民义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做了。兰香把手中的衣服连着针线放在了炕上。空气凝重得如同咬不动的干锅盔。从年龄上看,兰香大朱炳寅六七岁,而莲儿小朱炳寅十岁多。况且,这不是年龄问题。兰香说啥也不能走。兰香进马家门的时候只有十六岁,这份家业,是他和兰香共同创下的,兰香跟着他吃尽了苦头,他要到外乡外村去做木匠活儿,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走的时候,他把这十天半月 吃的盐和醋用勺子舀出来给兰香留下。剩余的,他就用铜锁锁起来了。辣子也是数着角儿留。等他回来了。盐还余下一小木勺,醋还剩半碗,辣角还剩两个角儿。他吝啬到了令人发笑的地步,而兰香比他更俭省。他腰里缠着的腰带烂成了布絮儿。兰香在灯下一针一针给他缝,他勒了一年又一年,舍不得换新的,以至他给人家盖房子上梁时用力太大将腰带挣断才换了一个。他们兄弟三人,父亲给他们分家时,每人都只分了五亩三分地。他是老大。老二抽大烟卖光了地不说,连老婆也卖了。老三跟着国民党的队伍走了以后,至今连尸首也不知道在哪里。而他用他的木匠手艺用汗水将五亩多地换成了二百多亩。置买家具。置买牲口。他牢记他的父亲的话:创业难守业难知难不难。如果没有兰香给他操持,他不会把家业创这么大的。兰香不能走,这个家,不能没有兰香。他身边也不能没有莲儿。兰香给他连续生了四个女儿之后撺掇他再娶一房。他没有当即就娶。他知道,女人中有帮夫的,也有克夫的。他不能贸然行事。五年前,他将莲儿娶进门时,莲儿刚满15岁,莲儿的父亲租种了他的十几亩地,五六年没交租子,莲儿的爹穷不说,还赌上了——输了赌,赌了再输。莲儿算是抵债来到马家的。使他没有想到的是,莲儿是个乖乖女,他进门的第一天晚上就很温顺地给他脱下了裤子。莲儿并不嫌弃给马民义做二房。到了马家,她不再受饥挨饿,担惊受怕了。莲儿象马民义的女儿一样疼爱着他。兰香也象对待女儿一样对待莲儿。这五年来,只要马民义不外出,一个月只在兰香的炕上睡一回,剩下的日子,他和莲儿在一起,每天晚上,莲儿都要他抱着她睡。莲儿象小猫小狗似的偎在他怀里,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抓着他下身的那个东西——只有这样,他才能睡着觉。使他兴奋了好多天的是,莲儿如愿以偿地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每次从外村外乡干活儿回来,莲儿给他洗脚捶背。和莲儿在一起,他不知道累,他越活越年轻,他虽然年过四十了,还象二十多岁时那样,一个晚上和莲儿干几回,第二天照样抡起斧头做木工活儿。莲儿是他的命,他不能叫莲儿走。
   可以说,他是痴心妄想,必须走一个,留一个。留谁呢?走谁呢?马民义难以决断。马民义想的很多。他想起秦腔戏中《生死牌》的选断,做两个牌子。由兰香和莲儿去抓,谁抓到留,谁就留下。或者做两个纸蛋儿,一个写留,一个写走,由两个人去抓。不行!这办法不行,万一兰香走了,这个家就散伙了。万一莲儿走了,他将痛苦而死。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万全之计来。
   坐在木凳子上的兰香和莲儿不知道马民义把她们两个叫到一起有什么事。兰香心想,假如明天要把马民义关进监狱,她可以代替马民义去坐监。而莲儿想,这个家已经被分光了,马民义和他的父亲当年差不多一样穷了,工作组还会把马民义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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