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 叶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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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锁在土崖上面一声一声叫草叶的时候,草叶已经将羊吆到了院子里。羊和草叶同住在一眼窑洞里,羊在窑老里,草叶和妹妹睡在刚进窑门左边的土炕上。羊很乖觉,站在院子里
金锁在土崖上面一声一声叫草叶的时候,草叶已经将羊吆到了院子里。羊和草叶同住在一眼窑洞里,羊在窑老里,草叶和妹妹睡在刚进窑门左边的土炕上。羊很乖觉,站在院子里等候草叶掩上门。草叶说了一声走,四只羊排成一字型,出了院畔,向右边一拐,缠绕着小路,上到了崖背上,和金锁那十几只羊汇合了。
草叶和金锁跟在羊群后边。草叶的心没有在羊身上,她时不时地瞅着路边荆条上的野果子,时不时地摘一颗填在嘴里。如果那只羊不听话走岔了,金锁就会甩鞭子的。金锁的鞭子甩在路面上,路面象抽筋似的一收一缩。羊被鞭子声吓住了,竖起耳朵,挂在路上,不走。金锁“嗨”了一声,羊才小心地迈开了步子。
由于没在一个辈份上,草叶对金锁的记忆很浅,好像她一睁开眼睛金锁就是一个大人了,就如同一截树桩似的高高地戳在她的眼前头了。大人的世界距离她很遥远,很遥远;如果说她的印象是个圆圈,她不可能圈定金锁的,金锁自然被她排斥在外了。大人和孩子的世界截然不同。在草叶的记忆里储存的是她的小伙伴,是她的几个同学——尽管她只读了四年书,她还是记住了几个男孩儿和女孩儿。草叶和金锁放了几个月羊,高个子的金锁有了胡髭的金锁头发蓬乱的金锁,仿佛一棵草,一截子一截子向下缩,缩得和草叶一般大小了。其实,金锁好像草叶肩膀上的一根绳索,慢慢地向她的肉里勒,草叶在疼痛中承受了那根绳索,假如没有那根绳索,她会觉得身体上少了什么。如果说金锁是一渠水,草叶是一块地,草叶在不知不觉中被金锁渗湿了,渗透了。草叶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金锁驱赶的一只羊,金锁喊一声,草叶就卧在他跟前了。
刚过三十岁的金锁是结过一次婚的光棍汉。他的媳妇和他在一张炕上只睡了一年就跟着一个山东男人跑下了山。媳妇为什么要离他而去,金锁只字不吐,牛头山的人也没有谁问过。在山里,这是很平常的事,假如那个女人出走了,还没有谁家丢了一只羊那么令人牵挂。媳妇出走后,金锁就去山下面胡逛荡,在县城里打台球,到镇上帮人打架,口袋里有几个钱就去赌。金锁的爹替儿子垫了二千元的赌债,将金锁从赌场上赎回来,他用粗话骂,拎着一根棍撵在金锁后边,追上打。老子想教养出一个有面目的儿子来。金锁两三把从老子手里夺下了木棍,他问父亲,你想咋?老子说,放羊去,从明天起,放羊。金锁倒是听了父亲的话,把父亲的那十几只羊接过来了。
就这样,草叶和金锁成了放羊的伙伴。
草叶是10岁时才读的书。尽管,冬天里,教室里的抹布冻得如同木橛一般,但她还是觉得课堂上是温暖的,课堂上不仅有知识的暧流,课堂上的气氛使她留恋不己。那气氛象她吃过的野果子,天天吃,天天新鲜。她在课堂上学会了“祝你生日快乐”这首歌。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但她天天是快乐的。日子的艰难并没有冲淡她的快乐。她面对的家是两只破败的窑洞,是一个土炕一个锅灶;炕上没有席子没有褥子没有被子,什么也没有。她面对的家是年老的父亲和弱智的母亲。母亲的脸从来没有洗过,身上的衣服从来没有洗过,她整天坐在院畔,朝山下嘿嘿地笑。哥哥去青岛打工二年了,不见音信;妹妹11岁了才去读小学一年级。父亲要草叶去放羊,草叶就放下书包不再去学校了。放羊有放羊的快乐。
家里的全部财产是5只羊。父亲没有钱买油买盐就把一只羊卖掉了。草叶知道,这4只羊迟草会被父亲卖掉的。每天傍晚,撵着最后一缕夕阳,草叶将羊吆回来,父亲进了窑,父亲将羊数一遍,又挨个儿摸一遍,才出了窑。
那天,草叶吆着三只羊进了院子。父亲连数了两遍,三只,就是三只。他一双手抓草叶,像拎一捆草似的将她提起来,问她:羊呢?羊呢?父亲的眼睛卡嚓卡嚓的,要把草叶吃掉似的。草叶以为丢了羊,目光十分惊慌,一声也不敢吭。这时候,金锁吆着一只羊进了院畔。原来,那只羊混到金锁的羊群里了。金锁说草叶,给你送羊来了。父亲一看,羊没有丢,给金锁陪上了笑脸。
父亲愿意叫草叶跟着金锁放羊。父亲只有一个心眼:金锁是大人,草叶是娃娃,娃娃跟大人,父亲放心。
金锁不仅照顾着草叶的羊,也照顾着草叶的身体。羊吆到坡地里,金锁就躺在草坡上,嘴里嚼着一枝草,眼睛看着大蓝大蓝的天,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晃悠。金锁叫草叶躺下,草叶就躺下了。金锁叫草叶躺在他跟前,草叶就向金锁跟前挪挪。金锁叫草叶躺在他的胳膊上,草叶的头就枕在金锁的胳膊上了。金锁的汗褂子解开了纽扣,干瘦的胸脯干瘦在草叶眼前头。金锁说,你摸一摸,我出汗了。金锁将草叶的手按在了他的干瘦上。草叶说,出汗了。金锁说,叫我摸摸你。草叶说,你摸,我没出汗。金锁的手就放在草叶嫩嫩的胸脯上了;金锁的手在草叶的胸脯上随心所欲地游走着,他先是摸着草叶还没有拳头大的乳房,两只手指头在乳头上捻动着,尔后,又从乳房上摸下去,越过了肚脐眼,一直向下,直至到了草叶的那个地方。草叶只是笑,只是说痒,草叶一说痒,金锁的手越发不安宁了,他的手在她的那儿轻轻地抚,风吹草地似的抚,草叶咯咯地笑着,下身一条蛇似的摆动着。金锁把草叶揽过来,他的胸脯和草叶的胸脯贴在一起。金锁说,草叶你看你看,天多么蓝。草叶就看着天。金锁说,草叶你看你看,花多么红,草叶就扭头看草地上的花。在草叶专注于蓝天和草地的时候,金锁在干蓄谋已久的、很想干的事:金锁的愿望实现了。金锁知道,草叶不会反抗的。金锁在占有草叶的肉体之前就把草叶的心占有了——草叶只是把那事当做大人和小孩闹着玩。草叶在还不到15岁的那年就不知不觉地被金锁改变了,改变成一个女人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金锁就变着法教草叶在草地上和他玩。草叶长这么大了,还没有人像金锁那样搂她抱她亲她,舒服她。和金锁闹着玩是愉快的,比放羊还愉快。在坡地里,草叶真的很欢乐,他不用面对父亲那张愁楚的面目和母亲刺耳的啊啊乱叫,不用面对破败不堪的家。金锁给了她未曾品尝过的肉体上的舒服——比吃玉米面馍舒服多了。
愉快的日子并不是坡地里那些数不清的草——被牛和羊啃光了又向上生长。愉快的日子是太阳地里的雪,没有多久就消融了。
在夏末初秋的一个黎明,金锁如鬼魅一般进了草叶家的院畔。只有草叶一家住在沟东边,方圆半里之内没有一户人家。没有院墙,窑门也没有门闩。金锁仿佛走进无人之地。他推开窑门。窑老里的四只羊惊慌地瞪着金锁。借着月光,金锁看见,草叶和妹妹如同两件烂衣服撂在炕上。他一把抱起了酣睡中的草叶,用手卷堵上了她的嘴。草叶在睡梦里双腿乱蹬。金锁用两条胳膊将草叶紧紧地揽住。草叶不动弹了。金锁说,草叶你不用害怕,我是金锁。草叶一听声音,果然是金锁,她以为金锁要和她玩,哼哼了两声,头朝炕上摆了摆,意思是说,在炕上玩吧。金锁明白了草叶的想法,他说,这里不行,跟我走。草叶不足一米六,草叶只有六七十斤重,草叶骨头一软,份量就更轻了。金锁将一条麻袋从草叶的头上套下去。他把草叶背上了脊背,出了窑。金锁一只脚勾住窑门将门掩上,走出了院子。下了一道坡,金锁放下了肩膀上的麻袋。草叶取下了堵在嘴上的手卷,轻叫了一声,金锁双手卡住了草叶细细的脖颈说,你再喊?你喊一声,我就掐死你。草叶说,人家瞌睡得很,你不要打搅。在这里玩,还不如在炕上。草叶一只手在脖颈上摸了摸,金锁把她掐痛了。她坐在麻袋上抹裤子。金锁说,草叶,我不和你玩了,我带你去大城市,你去不去?草叶说,我听你的,你去,我就去。金锁说,你委屈一下,我背上你上车,到了大城市,我就把麻袋撂了。草叶说,我听你的。金锁拿起麻袋要套草叶。草叶说,不要那样。草叶双脚从麻袋口进去,钻进了麻袋。金锁扎住了麻袋口,把草叶背上了肩。
公路就在沟口。金锁背了不足二里路,到了公路旁。林由县通往西水市的夜班车刚好过来了,金锁背着草叶上了车。司机只问了一声:背的啥东西?金锁说,猪娃。金锁将草叶背到了车后面的一个座位跟前,放下了麻袋,坐在了坐位上。
天大亮了,金锁到了西水市。
金锁将麻袋背出了长途汽车站,背到一座简易厕所后面,解开麻袋口,他将草叶从麻袋里抱出来了。草叶揉了揉眼睛,站稳了脚。她张开双眼环顾四周,目光里接触到的不是青草、树木、山头,不是弯弯曲曲的山路和破败不勘的窑洞,她的眼前头是高高低低的楼房。她知道了,这就是大城市。金锁扔掉麻袋,给草叶拉了拉衣服,说了声,跟我走。
金锁将草叶领进一家小餐馆,吃了小笼包子,喝了小米稀饭。草叶一边吃一边偷看旁边吃饭的城里人。城里人吃饭很小心,像偷着吃似的。草叶嘴里没吃出味儿,眼睛却够意思了。
上午,金锁领着草叶去逛了人民商场和华悦大厦。走到电梯跟前,草叶不敢上,金锁硬将她推了上去。草叶吓得叫了一声,惹得城里人都向她看,草叶吐吐舌头,低下了头。草叶真没见过这么多的衣服,她没有在那些衣服上摸,只是站在跟前端祥。也许,金锁和草叶身上有一股什么味儿,城里人绕着他俩走,售货员小姐一看见他俩也皱眉头,金锁对那些五颜六色的衣服没有兴趣,领着草叶从商场里出来了。
到了下午,天又热了,树上的知了拼命地叫,叫声铺得满路上都是。金锁领着草叶来到了渭河公园,他们坐在柳树下的凳子上看车来车往人来人去。金锁问草叶:城市好不好?草叶说,不好。金锁说,为啥?草叶说,不能抹下裤子就尿尿。金锁说,你以为在山里?想尿尿就抹下裤子尿尿。草叶说,是。金锁说,那咱们明天就去山里。草叶说,好。金锁打了大半晚上的牌,他瞌睡得不行,他靠住草叶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草叶头一歪,歪在了金锁身上也睡着了。两个人一觉睡醒时,城里已是华灯初上了。
金锁领上草叶去了长途汽车站。在车站外面的餐馆里,他们吃了晚饭。
两个人上了一辆长途车,草叶问金锁去哪搭?金锁说咱回去。草叶说,你不是说在城里玩吗?金锁说,回山里去就有地方尿尿了。草叶吭地笑了。草叶抬头一看车前头的牌子,说,这不是去甘肃的车吗?金锁说,瓜熊,去甘肃不是路过咱窑沟吗?草叶没有多少地理知识,信了金锁的话。
当金锁勾下头去数钱的时候,草叶这才意识到,金锁把她卖了。她哭了,她哭着说,金锁,你把我卖到这里,谁放我家的4只羊呀?金锁说,我给你家放。草叶说,你不要走,你走了,谁和我在这里玩呀?金锁笑了:有人陪你玩,叫你玩个够。草叶还在哭,哭声像草叶一样薄。金锁把钱揣好,在草叶的头发上摸了摸,他说,草叶,你哭吧,哭够了,晚上就不要闹了。金锁临走时,在草叶的小乳房上捏了捏,掉了两滴眼泪。
在牌桌上,金锁输了钱,他通过一个老家在甘肃的熟人,把草叶卖到给武都的一个农民了。
晚上,这个农民把草叶抱上了炕。草叶没有反抗,她大约知道,她的反抗是徒劳的。再说,她能和三十多岁的金锁睡,就能和四十多岁的这个农民睡。草叶没再哭。她只希望这个农民尽快地结束,她就能尽快地睡觉。没等这个农民来剥她的衣服,她就脱光了。她把双手枕在头底下,叉开双腿,看起来是一副很悲壮的样子。
和许多被卖掉的女孩子一样,草叶也逃跑过,她没有跑出多远,自己又回来了。她一看,这里的山不比老家的山,老家的山错落有致,站在山顶,就能看到通往山外的公路,那条公路可以把人的向往带到山外面的世界。这里的山紧锁在一起,一座牵着一座,没有缝隙似的。跑上大半天,不见一户人家,不见一条公路。这里的山象麻袋一样罩在她的头上,她看不到光明。她跑不出去,可能会被饿死的。这个农民大概知道草叶不会跑多远的,他没有撵草叶,草叶回来后,他没有骂,也没有打,他只是说,你能给我5000元,我送你走。我是花了5000元的。这个农民四十七八岁了,他的女儿出嫁了,儿子到南方打工去了。她死了女人。他想买一个年龄和他相当的女人给他做饭洗衣服料理家务。他一看,金锁领来的草叶,当时就有点迟疑。他像在集市上挑选牲口似的将草叶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还在草叶的肩膀上捏了捏。然后,蹲在脚地,吃了一根烟,又盯着草叶的圆脸看了看。毕竟,小不点儿的草叶是个嫩芽芽,这个农民犹豫了一瞬,心动了。为他人到中年还能睡一个小女孩而心动。今天晚上他就可以把这个小女孩压在身底下了——不,他一交钱就可以动手。这个中年农民站起来,打开了木柜上的锁去取钱。睡过几天之后,这个农民就发觉,他的想法很不实际,因为活人过日子比睡女孩儿更实在。草叶不会农活儿,不会做饭,不会操持家务,除了晚上能搂着睡觉之外,什么也不会,草叶简直是个废物——对这个中年农民来说。来了草叶,他还要继续做饭,继续下地劳动,继续挑水,继续喂猪。这个农民觉得他把5000元白撂了。
第二年秋天,这个甘肃农民带着草叶进了疆。临走时,他给草叶说,他们去新疆摘棉花。他叮咛草叶,无论谁问,都说他是草叶的大(父亲)。草叶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