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垢
作者: 沙洲李
时间: 2015-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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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一 这是一座始于晋朝的古刹。 友人说,中土传教经历的最艰难动荡的时期,就是东晋末的五胡十六国了。 和所有寺院一样,古刹有着杏黄色的壁墙,高耸的青
摘要:古刹里一副画像引起了遗落近千年的记忆......
一
这是一座始于晋朝的古刹。
友人说,中土传教经历的最艰难动荡的时期,就是东晋末的五胡十六国了。
和所有寺院一样,古刹有着杏黄色的壁墙,高耸的青灰色殿脊。几株菩提在深秋里依然苍翠挺拔。僧人们正在晚修,佛号回响于整个寺院,包括边边角角。沉寂又肃穆。
友人是虔诚的,他跪拜于每一尊佛像前。他一路给我讲解了很多佛像,如数家珍。寺院的肃穆是沁人肌骨的,缭绕的烟香、庄严的佛像,甚至是檐角梁柱,都散发着镇人的气势。
我倚靠在院中放生池旁的栏杆上,等待着忙于礼拜的好友,抬头便是广阔无垠的星空。
“还在为工作的事烦恼?跟我来吧!”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友人在过廊里向我这边招手。我跟随他旁经几个大殿,已经到了这座寺庙的腹地。这里曲径通幽,两边的小屋更像是禅房,到了这里才算是闻到了年久的气息。
“你仔细看看这些屋子,这边虽然香火稀少,但里面的物事绝对有年头了。不像大殿那般翻修得光鲜夺目。”
说话间,我们已经踏入一间屋子的门槛内,屋里空荡得很,正中间是一座香台,台上除了香炉,并没有任何贡品。香台后面,一幅画像保存在了玻璃橱里。而周围是直接挂在墙上的巨幅画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关于文字的描述。
“你可知道画像上的是什么人?”友人学识渊博,此刻定要卖弄一番。
我摇头苦笑,“你莫非知道?”
友人告诉我,要知道画中是谁还得多亏了这画师的精妙笔法。
画像中的人身着僧袍,与一般僧人并无不同,应该是个有名的法师。画像上身形略显宽厚高大,虬髯墨眉,额头眼眸中又透着一股异域风情。
我愣怔地看着画像,画像里端庄的僧人似乎嘴唇微动,像是在吟诵一般。我不惊不慌间,心头已有微澜轻轻漾起。
友人没注意到我的异样,自顾自说着,“而让我更加笃定他是谁的,正是这画卷。”
“你来看!”
这是一声黯淡的呼唤。
二
政权交相更替,或是同时叠存,这二十年里乱得无法收拾,走马灯一般地在凉州上演。
十月中旬,吕光下令让军队退入驻扎在臧古城,军中笼罩着不安的气氛,战争的阴云将天地变得寒冻,一副压抑的模样,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雪。
一个着旧僧袍的男子空闲时走遍了城内所有寺庙,这些勉强算是寺庙的地方不堪入目。他脚步忙碌,脸色铁青。这个年代里,信仰和宗教已经显得无足轻重。真正的佛门净地在战火中破灭殆尽。佛道更是乱得彼此不分,大将们攻打城池,总会抓几个和尚,用《周易》算上一卦。
他在街头摇头叹息,行行重行行。
吕光在他面前烧了些经书,警告他不准在军队内传教。一本本薄薄的经书在他面前跌入火海,书页迅速卷起,马上燃烧殆尽。他伸手去触碰那些飘零的带着火星的飞灰,怔怔地望着它们在他手指上破碎成粉末,化作哀伤缠绕在他深棕色的眼眸里。
他是龟兹国德高望重的年轻法师,被吕光携带至凉州,软禁折磨,失去自由。他是鸠摩罗什,有着可怕的精神力量。吕光在忌惮之余,不满于对他的一味弹压,更多的是折磨和羞辱。
城里的流民越来越多,街头乞讨的人也与日俱增。他劝过吕光开仓放粮,却未得到批准。
僧衣迭迭间,鸠摩罗什来到了伤兵营。见到他的时候,伤兵们都安静了下来。有很多人低头掩面,悄悄拭泪。法师走向一些刚刚因伤重而去世的士兵,盘起腿坐在地上,闭眼给他们超度。念诵经文的声音细小如蚊呐,却渐渐将周围濒死的哀嚎压了下去。
几百上千的人就在这同一个屋檐下,靠着柴火的支撑,静静地呼吸着。耳边是潺潺若水的经文。外边是寒风依旧呼啸,无言的天地间依旧苍茫。
“师尊,流民数量近日来激增,战乱又使军队给养供应不足,天灾让河西敦煌一带颗粒无收。吕光他不同意放粮啊!”一位更加年轻的僧人找到了鸠摩罗什。“不过吕光好像又同意让师尊去当众讲法了,具体事宜他请师尊去商议。”
法师闻言睁开了眼,慢慢站起,思量间缓缓踱起了步子。
吕光一向手段狠辣,性格卑劣。不顾一切地打压宗教,这次又怎么能想到利用呢?
法师眉间紧拧,半晌,传来一声悠悠的叹息。
三
“你说他就是鸠摩罗什!”我有些出乎意料。之前看百家讲坛,从钱文忠的讲述中得知过他。
当年逐字逐句的经文翻译十分死板别扭,甚至不知所云。大多质量不高且晦涩难懂。鸠摩罗什曾在凉州一带滞居多年,精通汉文,在战火最紧张的年代,下定决心要向中土传教。经过十多年的努力,在许多中原僧人的帮助下,一共译著了三百多卷佛经。鸠摩罗什所译著的佛经不仅能完整地表达梵文原意,更能做到行交流畅,字句优雅。令佛教徒无不赞赏信服。
友人指给我看画卷的内容,有一片是描绘战乱的,那是满目疮痍的凉州城。他侃侃而谈,说道鸠摩罗什持律并不严格,临终前曾嘱告弟子“臭泥中生莲花,但采莲花勿取臭泥。”
友人意味深长地一笑,“有意思的是,《晋书》中记载他在草堂寺讲经时要求一女,而后生两子。这可与高僧的行径不符,甚至有违常理,莫非他疯了?”
他肯定不是疯了。一来,正史也是后人记载的,又非现场直播,不存在完全就是史实。二来,尤其是晋书,取舍不够严谨。唐代有人批判其“好采诡谬碎事,以广异闻,有所评论,竟为绮艳,不求笃实。”
不管这段是否确有其事,无可否认的是,鸠摩罗什是龟兹高僧,他却有妻子,因此毁坏了他完美的戒行,但并不与实现崇高教义冲突。
亵渎教义的吕光为了摧毁宗教信仰给人带来的力量,将罗什和他表妹灌醉,赤身裸体地幽禁在同一件密室,终于罗什把持不住,破坏了自己的苦行。
友人指着另一处,画卷熠熠生辉。
四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鸠摩罗什要是一株古树的话,那么吕光是一阵邪风。他不喜欢和尚,只喜欢权力,所以他作践僧人,并以此为乐。
罗什讲完经后,上了香,与众人再拜了拜佛祖,他一眼扫过大殿,僧人们黑压压地站满了大殿,前边是他的几位得意弟子,旁边林立着持着武器的士兵。
吕光干笑着拍了拍手掌,向罗什走去。整个大殿死寂无声。
“圣僧鸠摩罗什大师,为吕某讲经说法,在下佩服不已,法师不受金银官爵,吕某无以为报,特备薄酒一杯,以表敬意。”在吕光戏谑的口吻下,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吕光使了使阴鸷的眼色,招人递上了一壶早已准备的酒。人群中已经交头接耳,几位弟子已是勃然大怒,有弟子上前欲替师尊喝下,替他承受这份屈辱。
吕光怒目而视,手下士兵早已拦住暴躁的众人,不许任何人靠近两人一步。
法师强忍着悲怒,克制着自己,已然没有任何办法,吕光早已设计好让他当众颜面扫地。这是一群几近变态的人,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在这样的乱世下,谁都是弱者,不足以与他们抗衡。
他与吕光咫尺相对,面色无波。挺了挺身子,接过来闭眼仰面强咽了下去。
吕光的笑声变得尖锐刺耳,“好!法师如此修为却年齿尚小,吕某希冀法师能够流传法种,便准备了美人相赠,还望收下。”
弟子们一下哭喊开了,都已泣不成声,伏地而竭力嘶喊:“不可啊,万万不可啊!”
法师嘴里的酒味十分苦涩,眼神顿时迷离又痛苦,这些日子那些毫无信仰的人用最残忍的方法对他万般折磨。今日终于迎来了最高潮。他面对着所有人的目光,自己面目有丝哀漠。终于对吕光点下了头。
他苦苦支撑那么久,心力交瘁,几近崩溃边缘,此刻闭上了眼,想要一个休息。
大殿里一片哗然,离去的人无法接受法师做出如此之事,也有不忍看见吕光得意嘴脸的。一个他们心中的精神向导就在瞬间轰然倒塌。
在痛哭和谩骂中,大殿的佛像见到了鸠摩罗什一贯的淡定和从容。
五
我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一瞬间又消失,让我联想到传说中的反噬。
画卷中的内容很丰富,记录了这位法师的传奇一生。
“大乘也讲究方便行事,心中有佛便无障挂。”友人叹息一声,“维摩诘即便是入了俗世,也能以无垢相称,自得解脱。”
友人又和我讲了很多,讲到法师终了之时,大火吞没遗体后,却有舌头放出光芒,依然如生,真是舌灿莲花。
灰飞烟灭,形骸破碎,这是让所有亲近的人都悲痛的事。而不悲反喜的是,一颗坚定向佛的心早已抹去了不堪重提的污点。
鸠摩罗什应该是在沉沦中踽踽独行的,偶尔,风沙吹拂过他的脸。睁眼,几抹古老的沙色犹如浅浅的印记,那是很久前繁盛后的废墟。他的脚步正在被掩埋,极目远眺,未到边际。他历经了沙漠的黑夜,篝火燃起,时光短促而漫长,可以听到风沙流过整个世界的声音。越是冷得厉害,他越是喜欢。
我和友人离开了寺院,院内是遗落千年的纷争。院外是八百年前的月光。
月光如水,皎洁无垢,零落在风和时间的缝隙里。八百年后,仍有丝缕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