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记
作者: 杨遥
时间: 2015-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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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流浪汉闯进小镇的时候,是一个午后。钉鞋匠赵七背靠码头眯着眼睛晒太阳,面前摆着几只玲珑的高跟鞋,它们的主人仿佛袅袅婷婷站在上面进入钉鞋人的梦乡。卖饼子的铺子弥
流浪汉闯进小镇的时候,是一个午后。钉鞋匠赵七背靠码头眯着眼睛晒太阳,面前摆着几只玲珑的高跟鞋,它们的主人仿佛袅袅婷婷站在上面进入钉鞋人的梦乡。卖饼子的铺子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糖、油味儿,几只苍蝇在空中不停地打转。一群人围在旧电影院的台阶上打扑克。一条歪歪扭扭的古街,一眼只能看到这么几个人。小镇的街道太短了,二里不到。流浪汉骑着一匹白马,披着黑斗篷掠过小镇街道,像一组剪辑错了的电影镜头,然后眨眼间他又跑回来。这下人们都抬起头来,望着这个奇怪的人。他跑出小镇,没有再回来。
不一会儿,从河边过来的人说,有个奇怪的人,带着一大堆东西,在河边不知道干什么。
又一会儿,从河边过来的人说,有个奇怪的人,在河边吹着笛子耍蛇。
小镇上每年都会来些跑江湖的艺人,可是从来没有人吹着笛子耍蛇。人们呼啦啦涌向河边。
一个剽悍的男人留着黑蓬蓬的胡子,盘腿坐在地上吹笛子。身边堆着一堆东西,他的白马不知道哪里去了,那件黑斗篷放在一堆东西最上面。两只眼镜蛇随着他古怪的曲子脖子一伸一缩,神奇极了。
流浪汉!有人喊。
人们越围越多。有人往场子中间扔硬币和纸币。有人吹口哨。寂寥的小镇因为这个奇怪的人热闹了。卖糖葫芦、瓜子、冰棍的,推着小车来到河边。紧接着卖廉价裤衩、袜子的扛着大包来到河滩上。后来,卖电器的也派了两个小姐拿着一摞广告来河边散发。
可是,那两条可怕的眼镜蛇似乎只会脖子一伸一缩这么几下。大人们看的渐渐没有兴趣了,慢慢散去。卖糖葫芦的架子上还剩两串,不愿离去,离流浪汉远远的,仿佛怕他那两条蛇猛一下蹿过来。孩子们却依然兴致很高,他们围在蛇的周围,议论它的毒牙拔了没有,议论眼镜蛇是不是世界上最毒的蛇?其中一个胆大的孩子折了一根柳条逗那两条蛇,其中一条闪电一般顺着柳条扑过来,孩子吓得呆住了。蛇在他手上咬了一口,孩子哇哇大哭起来,周围的孩子们也吓坏了。流浪汉的笛子忽然停了,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他。被蛇咬的孩子可怜巴巴说,我会死吗?流浪汉脸色发青,猛地捉住咬人的那条蛇,塞一个竹筒里。然后吹了吹笛子,另一条蛇爬过来,他捉住,也放竹筒里。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用嘴嚼了嚼,抹孩子手上,拿一块布条包起来。
流浪汉往起站的时候,孩子们才看见他的一条腿是瘸的。他用一只手吃力地撑着地,胳膊上毛茸茸的,露出小蛇一样的青筋。他站起来后,孩子们都站在他前面,仰着脸望着他,盼他说出“你没事”这句话。
他对被咬的孩子说,你待着别动,观察观察。你们,给我找些树干、绳子去。孩子们愣了一下,马上开始行动。不一会儿,在流浪汉的指挥下,一个简陋的帐篷搭起来了。然后,他们又在指挥下,提来水,而且升起了一堆火。暮色开始降临,孩子们心中的恐惧还没有散去,但被咬的孩子没有死去,也没有再喊疼。流浪汉把他包手的布子缠开,手没有肿起来,只有两个白色的牙印。他朝上面吹了一口气,说,没事情了。孩子感觉手上凉丝丝的,舒服极了,他又哭了。
流浪汉说,你们回家吧。他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孩子们看见在越来越黑的天色中跑出一匹马,到了近前,能看见马的颜色是白的。流浪汉吃力地跨上马,朝镇子奔去。孩子们觉得这个人真神。他们不愿意回家去,想看看这个人干啥去了。过了一会儿,流浪汉回来,拎着一个沉甸甸的袋子,递给附近的一个孩子,孩子帮他拎到帐篷里去。他下了马,拍了拍马的脖子,大声吆喝一声,马抖了抖鬃毛,奔跑起来,像来时那样神秘地消失在已经黑下来的夜色中。
孩子们在回家的路上,猜测这个神秘的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他的马去哪儿了,藏在哪里呢?有人想拜他为师。
第二天,有几个孩子没去上学,他们相约一起来找流浪汉。早晨河边有一层淡淡的雾岚,和村中的炊烟混合在一起,模糊了村子和河的界线。孩子们踏着青草中的露水,草丛中蹦出的每一只小虫都让他们兴奋而又忐忑不安。他们希望看到那匹毛色雪白的马,看到那两条恐怖的眼镜蛇。流浪汉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在练铁砂掌、铁布衫。
太阳从山头上探出半边脸,照在水面上,整条河都波光粼粼,帐篷在晨曦中,美丽而柔和。昨天晚上燃烧的那堆火已经变成了灰烬,围住它的几块石头烧得发焦,空气中似乎还有烤野味的味道。河边充满了神秘的气息。
孩子们来到帐篷前,那匹白马不在。晨岚已经散开,他们四处张望,一直望到远处的大山,也没有看到马的影子。帐篷里静悄悄的,他们谁也不敢先进,怕那两条眼镜蛇猛一下扑出来。
孩子们嘀咕了几句,一排齐齐跪在帐篷前,等流浪汉出来。草扎得他们痒痒的,小虫子在他们身边蹦啊蹦,太阳越来越高,晃花了他们的眼。他们觉得自己正在成为武林高手。
帐篷掀开的时候,孩子们心咚咚乱跳。流浪汉架着一个粗大的拐杖走得地动山摇。他没有看眼前跪着的这些孩子,而是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孩子们感觉到一阵风扑面而来,白马就到了眼前。他跨上马朝镇子奔去。孩子们争论马从哪儿来,有人说看见从山后面跑下来的,有人说它从太阳中跑出来的。孩子们还在争论的时候,流浪汉回来了。他手中拿着一个还滴着墨汁的牌子,上面写着美容整容。不等吩咐,孩子们抢过流浪汉手中的牌子挂在帐篷门上。流浪汉拍了拍马的脖子,大声吆喝一声,马迎着光跑起来,一眨眼就不见了。
孩子们啧啧称赞,他们觉得流浪汉神秘莫测。可是他们也想,镇上、县里的美容院都越开越好,这个简陋的小棚子能挣钱吗?而且开在偏僻的河滩。但这些事情他们只是想想罢了,重要的是能拜流浪汉为师,学会真正的功夫。
孩子们提出自己的要求。流浪汉用拐杖撑住半边身体,像赶鸭子一样让他们快回学校去。孩子们不走,他们要用自己的诚意感动流浪汉,让他收他们为徒。但过了一会儿,老师来了。孩子们像蚂蚱一样四处乱蹦躲老师。老师像如来佛那样手一伸一翻,孩子们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孩子们被赶回学校的时候,河滩上只剩下流浪汉和那顶孤零零的帐篷。太阳越升越高,河中不时冒一两个气泡,碎了泛着沫子顺流而下。草丛中有许多一动一动的影子,像蜿蜒的蛇前进,是水汽在袅袅上升。
突然,摩托马达的轰鸣声打破了这种寂静。一群人出现在河滩上。他们迈着懒散的步子,手中反捏烟头。走到近前,可以看出走在最前面是王二,跟在后面总差半步远的是孙三。
这两个恶人臭名昭著,纠集起一帮人,打架抢东西,是小镇方圆几十里的恶霸。孙三自幼桀骜不驯,喜欢打架,经常血淋淋地出现在人们面前,随着年龄的增长,变成他经常把别人打得血淋淋的,后来用把菜刀把闯进他家抢东西的一个杀人通缉犯砍翻在地,在江湖上一战成名。王二却总是软不拉叽的样子,但是江湖上谁有名气他就找谁单挑。他和孙三整整打了一个月的架。第一次找到孙三的时候,几个回合就被孙三打倒。他爬起来再打,又被打倒。那天这样的动作一直重复,直到再也爬不起来了,他望着扬长而去的孙三说,我一能爬起来就去找你。果然在家里养了两天伤,就肿着脸瘸着腿又去找孙三。这次,孙三几乎一拳就把他打倒。接下来的半个月,孙三陷入了一场噩梦中。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王二,把他打倒,王二像一条虫子一样蠕动一会儿爬起来再和他打。打得爬不起来了,他走了,不知道王二什么时候就摇摇晃晃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半块砖头。王二像一块粘在手上的鼻涕,甩也甩不掉。孙三烦透,想把王二杀掉。可是谁都知道王二每天和他打架,杀掉王二他也跑不了。他简直要崩溃。一天,王二再次找到孙三的时候,他说不打了,我打不行。
王二问,不打了?
孙三说,不打了。
王二掏出一把匕首,嗖一下插进孙三肚子里。王二杀人的消息很快传遍小镇,谁也想不到把杀人通缉犯砍翻的孙三被王二捅了。孙三住院期间,王二端屎倒尿孙子一样服侍他。孙三一出院,王二把匕首摔在他前面,说,你杀了我报仇吧。孙三摇摇头,怎样也不捡那把匕首。
他们走到帐篷前,眼睛溜一下美容整容那几个字,叽叽嘎嘎尖笑起来。流浪汉仿佛没有看见他们,眼睛蚝着太阳,响亮地打了一个喷嚏。
孙三站出来,大声说,我整容,你给我头顶上纹一只鹰。说完,他用手抚摸着光光的头顶,好像一只毛茸茸的鹰雏正站在他头顶上。其余的人都凶恶地盯着流浪汉。
不会。
谁也没有想到流浪汉这样回答。他们有些惊愕地望着他。
流浪汉仿佛没有看到他们,依然惬意地晒着太阳。
王二笑了,我美美容。你给我理个毛寸,不能有一根长的,也不能有一根短的。
不会。
这群人更惊愕了。他们本来是找借口诈人,没想到这个家伙连毛寸也不会理。
王二点点头,一副很理解的样子。他说,我觉得自己长得好丑,你把你拿手的本事拿出来,给我整整容,只要变漂亮就行。
流浪汉说,拿椅子出来。
人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家伙有些不情愿地进了帐篷,搬出一把漆皮剥落的木头椅子。流浪汉坐上去,椅子摇摇晃晃,吱吱作响,仿佛随时会倒下来。在惊诧中,他招呼王二过来。王二站在他面前,阳光被遮住,流浪汉眼前一下黑了,他招手让王二蹲下来。谁也想不到流浪汉自己坐着,让顾客蹲着。
王二一点一点慢慢蹲下去,愤怒地等流浪汉出一点差错就揍扁他。
流浪汉从怀中掏出一把黑糊糊的剃刀,打开的时候,雪亮的刀刃像一团燃烧的火苗。王二出汗了。流浪汉捏着剃刀顺着王二的脸颊滑下,在他脖子上停住。
你要干什么?孙三他们大喊。
他不是要整容吗?是要做些伤疤呢,还是贴些胸毛?
孙三他们都搞不清楚流浪汉要干什么?
你们不是都想在社会上混吗?既然这样,当然是越凶越好,人们看见就害怕,还用自己动手?我能把人整得特别凶恶,做伤疤、贴胸毛是最简单的,还可以弄出满脸横肉,或者弄瞎一只眼,切掉一只耳朵,削了鼻子……当然我的手术是极其安全的,收费也是非常合理的。你想好做哪样了吗?流浪汉把嘴凑在王二脸上问,一股恶臭的气息熏得王二几乎要呕吐。王二忍住恶心,说,我想想。
流浪汉放开王二,把身边的竹筒打开,两只眼镜蛇呼一下出来。流浪汉伸出一只胳膊,两条蛇顺着他的胳膊爬了上去,在脖子上缠一圈,然后把头高高昂起,蛇信一伸一缩。王二、孙三他们惊呆了。呆呆看了一会儿,灰溜溜走了。河边又恢复了宁静。
流浪汉美容整容的办法很快传遍小镇,人们觉得不可思议。谁会去做这样的美容整容呢,把自己弄的又丑又怪,而且还自伤身体?
孩子们放学后来到河边,不等流浪汉吩咐,生火、挑水,河边一下热闹起来。他们等待流浪汉呼唤出他的白马,去镇上买东西。可是流浪汉坐在那把摇摇晃晃的椅子上,吹一首他们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他吹了一遍又一遍,孩子们听着心里难受,尖叫着你追我赶跑走。他们觉得流浪汉像《射雕英雄传》中的黄药师,吹碧海潮生曲;也像欧阳锋,有两条毒蛇;还像洪七公,是丐帮首领。
流浪汉一直吹这首曲子,太阳渐渐斜下去,河水的凉气慢慢浸上来。星星一颗一颗出来,在泛着白光的天空上,像贴了一块一块的补丁。天越来越蓝,星星的光芒出来了,一颗颗像流光四溢的钻石。
一个女人踩着满地的月光,出现在河滩上。一件长长的风衣裹不住她窈窕的身躯。河水哗哗的声音伴着女人刷刷的脚步声,夜静,流浪汉的笛子声音也停了。
女人在帐篷前停下来,犹豫,几次把手举起来,又放下。她的影子贴在帐篷上,又细又长。最后,顿了一下脚,像下定决心,手一伸,帐篷门没有系,一下就掀开。屋子里黑糊糊的,比外面要黑的多。女人有些意外,她停住,咳嗽一声。一只冰凉的小虫爬上她的脚,女人惊叫一声。屋子灯亮了,灯光跳跃着闪烁着,仿佛随时都会灭。女人的影子随着灯光跳动,也仿佛随时会消失。传说中的流浪汉躺在床上,一只假肢放在旁边,接假肢的那截儿残腿萎缩成小孩儿拳头大小,皱巴巴的。女人有些意外,又惊叫了一声。
流浪汉撑着身体坐起来,仰脸看着女人。女人很漂亮,但漂亮掩饰不住眉宇间的憔悴和眼神里的不安。她瓷白的脖子上有一小块黑痣,像白瓷上的一个黑色印章。
我想离婚,那个东西不放我。
他吸毒。逼我出去挣钱。
我没有。他瘾一上来就打我,咬我。
女人咬牙切齿地说着话,有些语无伦次,话仿佛关在栅栏里的羊群要争先恐后跑出来。
流浪汉看着她,女人慢慢安静下来。安静下来的女人冷静得怕人。她慢慢掀起衣服。大块的青紫、红肿和牙印密密麻麻布满女人的身体,细小的缝隙中,女人身体雪白的坯子更加耀眼,像一件窑变的精美瓷器。流浪汉招招手,女人过来。
流浪汉把女人的衣服放下来,问,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怎样帮都行。我只想摆脱他。吸上毒他像鬼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