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残缺

残缺

作者: 陌枫 时间: 2015-08-30 阅读: 2721次 点赞: 17个 评分: 4.0分

  其实这个故事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在我人生中的第三十五个寒冷冬天,我又想起了它。它像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以一个十分戏剧性的方式从我的脑海中浮现。在

摘要:这是你对我的祝福吗?那好,我现在也会祝愿你。即使寒风会将那些琐碎的语句肢解,然后变成可怜的小声波,传进你不灵敏的耳朵里。我也还是要对你说一句:“你做到了啊,恭喜!”
   其实这个故事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在我人生中的第三十五个寒冷冬天,我又想起了它。它像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以一个十分戏剧性的方式从我的脑海中浮现。在这个黑白灰的世界里,我茫然地站在寒风中,因为寒冷微微地勾着腰。我在心里想着列车怎么还没有来,一边打量着这个我十分熟悉但却只能停留一小会儿的“故乡”。
  
   1.
   十年前的冬天。
   风是干燥的,以一种不快也不慢的速度蹭过我的脸,我的手上拿着书,纸质的,这使得我明显感觉到几个年轻学生向我投来不屑的目光。啊,没错,现在有多少人还会去看那些容量有限的纸质书呢?
   但我就是喜欢它们。不光是纸质书,还包括几十年前还在世界上存在的那些老物件。
   我不想去理会那些不友好的目光,但是我不愿意再在这辆让人胸腔发紧的旧式公汽里翻动书页了。那些年轻锐利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刮着,远比车窗外的寒风刺骨。
   在他们的眼中我只是一个喜欢怀旧的阿姨吧?虽然我个人认为我并不老,实际上我只有二十多岁,但周围的人总是说我的身上散发出二百多岁的老巫婆的味道。开玩笑,我不过是喜欢那些古旧的东西,再加上长得有些着急罢了。
   我靠在靠垫上,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那些学生望去。他们有着一样的制服,一样的学习用具,一样的发型,有一瞬间我感觉他们长得也是一样的,毕竟我看不到他们可能并不一样的发色。
   是的我看不到,准确的说我看不到所有的色彩。这是天生的。从来到这个世界上时,我就与所有的色彩划上了界限。可奇怪的是与它们的距离越远我就越想要去探索它们。为此我爱上了一种叫做“绘画”的东西。
   母亲似乎一直为把我生成一个全色盲而感到自责,每当幼年的我扒在窗台上用手指描摹太阳的形状时,她总是愣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当我转过身来时又扭头走回房间,接着细微的门锁扣上的声音就会温柔地震动着我的耳膜。于是,我会以为母亲因为我没有好好背书生气了,默默地从窗台上下来,装作听话的样子低着头照着课本上黑色或深灰色的字符念诵着,故意念得大声点让房间里的母亲听到,心里却还是在想着那个太阳,那个比灰色天空明亮许多的,即使在黑白灰的世界里仍然主导着视野的大太阳。
   课本上有时说它是红色的,有时说是金色的,有时它还会变成诡异的粉色、紫色甚至是绿色之类的。其实课本上说再多的颜色都对我没有什么用,我只需要记住“画上的太阳大多是红色的”就可以了。然后我就能在美术课上凭借标上了颜色名称的笔画出符合要求的太阳。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拿个无关紧要的高分,因为我总是画得最仔细的那一个。不过当别人不服气一个色盲能画得比他好,也努力细致地在纸上涂抹的时候,我便什么便宜都捞不着了。
   因为从来都没有体会过色彩带来的奇妙感觉,我的世界比别人安静了许多,但也正因为如此,我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比其他同龄人更加细心,有耐心并且做事认真,性格温和。我喜欢和小孩子相处,这也许就是那套分析系统判定我最适合做老师的原因了吧。孩子的眼睛即使在黑白灰的世界里也是能够触动心灵的。
   漫长的时光里,我也习惯了被他人用同情的眼光看待,并且经常受到他人的照顾。虽然我认为全色盲只是在过马路的时候挺麻烦的,而且后来我学会了去分辨那小小的亮度变化。我摸索着学会了所有正常人都应该会的有色彩参与的事情。
   我平静地度过了一个还算正常的学习生涯,毕业的时候我去参加了那个决定一生的测试,不是在几十年前还十分重要的高考,是另一个,在四十年前才出现但却几乎改变了世界的分析系统。喜欢小孩子的我被测试出来应该去当教师,周围的同学用夸张的调子恭喜着我。很显然,那是因为他们对于一个有全色盲的人还能拥有一份值得骄傲的工作感到十分稀奇。
   我在一个处于城市边缘的复古小学里教音乐。从此开始了我那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新生活。我的工资符合我的需求。我的学生都很听话。没有人对我施加压力。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用来做我喜欢的事情。有时在安逸中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眼睛与他人有什么不同。
   可在看到那些美好的东西时,我的第一反应还是想将它们画下来。
   你应该知足了。周围的人这样对我说。他们有的被分配去当建筑工人,有的被分配去“算钱”,有的被分配去当环卫人员,但是几乎没有人被分配去当老师。毫无疑问他们是羡慕我的,那些复杂的情感从他们的双眼里流露出来,滑入我黑色的眼底。
   我只是笑笑,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是的我该知足了。看着那些正讨论着那套“改变命运”的系统的孩子们,我在心底里劝说着自己。
   可心头还是空空的,就像是那和太阳一样“鲜红”的心脏被掏出了一样。从额前掠过的风,让我想起了那本古董书上所说的“深灰的孤独”。
   那些学生意识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便扭过头假装睡着了。于是他们继续讨论起来,声音年轻而有活力,于是我又想起了那些将我丢下的,正常人描写为“喷薄”的色彩。
  
   2.
   回到学校,迎接我的还是站在走廊尽头个子高高的丁娜,带着她那惯有的大大的笑容,干枯的发丝有些分叉,但在灰色的光辉下那些毛毛躁躁的地方被涂抹得圆润自然,和她的笑容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副温暖的画面。
   我向她笑笑,然后走上前去。
   靠近点儿的话就可以看见她脸上的皱纹了。一条条的,沿着肌肉的纹理行走着,有深有浅,那有些淡灰色的阴影在她的眼睛周围蔓延。也许是她化妆了,我那个时候是这样想的。
   可这一切都无法抵挡她微笑的魅力,她的笑容比孩童的还要纯真明媚。
   在我把带来的东西放好,开始整理员工宿舍的时候,她总算站在门口,扭扭捏捏地开口说出了让我在开学前一个月就回学校的原因。
   “要带个学生适应校园,有点儿特殊的学生。”她头一次出现语无伦次的情况。
   我想开个玩笑,于是冷下脸来说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弄,为什么要突然把我叫回来,难道不能让其他老师来之类的。于是她开始慌了,但这慌乱里还包含许多复杂的东西。那些复杂的东西全部从她黑色的瞳孔弥散开来,被我读取。我喜欢研究人的眼睛。
   她局促地笑着,不再是她正常时的那种宽心的笑,而像是挤出来的干巴巴的笑。看着她一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样子,我连忙开口说刚刚是开玩笑的,自己一个人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
   “那谢谢啊!”她松了一口气,又仰起头笑起来。
   但此刻她的笑还是有些不自然,感觉怪怪的。让人想起“阴霾”这个词语,尽管在我的世界里,就算是红晕也会变成“灰色的阴霾”。
   可是她似乎是想要让我相信她没有事似的,在看到我呆愣在那里后,她把笑容咧得更大了,露出白色的整齐的牙齿。
   既然她不想被拆穿那我也就不好再说些什么了,于是我也对她笑了笑。我相信我的演技比她好。虽然我觉得这么笑来笑去也挺傻的。
   她上前准备再说些什么,但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清脆悠扬的乐曲回荡在被冬天的寒冷气体充斥着的校园中。
   她不好意思地抿抿嘴,接着伸手示意我自己先把东西放好,然后她向外走去,鞋跟在地面敲击出的声响逐渐走远。
   那是个晴天,白色的阳光把整个房间都调亮了。虽然在我眼中它的色调与家中的房间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莫名的,我更加喜欢这里的环境。也许是在这里更加热闹轻松吧。自从母亲去世后,我就是一个人住在家中了。
   这里有可爱的孩子,这里有同龄的同事,这里有阳光,这里有着早就已经在城市里被废除了的几十年前的“旧东西”。
   几十年前那些“旧东西”还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几十年后它们就变成了没有人使用的旧东西。新的浪潮把它们推翻在白色的沙滩上,灰色的海浪又席卷上来将它们卷入深渊。
   母亲的童年似乎是被那些海底古董包围着的,但是她从来都不愿意,不愿意对我多说任何东西。而关于那个改变世界的东西,也只是在我快要到做检查的年龄才对我说些只言片语,但那之前学校就已经告诉我那些了。
   她从不愿意与我多交谈,就像看见我描摹太阳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红色”这个词语的时候,她只是默默走开,然后把她锁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五分钟过去,丁娜似乎还在和电话里的人纠缠,声音断断续续模糊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听起来是在争吵。我在心里想着。丁娜高亢的愤怒的叫喊声一遍遍地敲击着我的耳膜,即使我们之间可能隔了三十米远。
   多奇怪的事情,无论是脾气再坏的人,只要拥有笑容这种富有魔力的技能,就能轻易地获得他人的信任和好感。丁娜便是这样。无论她发起火来能跟学生当场吵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但只要她露出一个富有朝气的真诚的笑容时,她的所有缺点都被清除了。而我呢,平时跟学生没有什么矛盾也没有什么感人的事情发生,可是我不会像丁娜那样毫无顾虑的,只是为了开心而笑。刚来这儿的时候我为此郁闷了很久,直到后来一个学生写了一篇作文,贴在音乐教室角落的展板上,上面用整整齐齐的字形容说“丁老师的笑容是彩色的,让人感觉温暖快乐”时,我才给自己的不受欢迎找了一个听上去有点儿道理的理由。
   回想被脚步声阻断,我抬起头,丁娜倚在门边,白色的光模糊了她逆光的灰色身影。
   “她明天才能来。”
   “......你刚刚是在对学生发火?”
   “不是。”她慌忙解释,“第一个电话刚挂第二个就来了......学生的是第二个......所以说嘛我很忙。”她又局促地笑起来。
   然后就是沉默。
   意识到气氛不对劲后,我试着开口问一些学生的事情,但是丁娜似乎为了解决这尴尬的气氛先开口了。
   从她的话里我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那个学生的样子,十七岁但是很矮,喜欢在身上加些不必要的夺人眼球的装饰,用一种“我很屌你们别来惹我”的感觉,盯着想要搭话的人。
   “听起来就很麻烦吧......但是她是个孤儿而且......”丁娜的声音低下来,“她的耳朵有点儿问题。”
   “失聪?”
   “不,不是。只是听力很差。因为这件事情从小她都很自卑,后来跟了一群脑子有点儿问题的家伙闯荡,最近才回来。之后就变得很奇怪,突然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会感到莫名的恐惧,她也不愿意接受治疗。”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地又叫起来,“不,绝对不是因为你的眼睛才.......”
   “应该很难管吧。”我打断她的话,决定把刚刚没有开完的玩笑开完,“所以......”
   “?”她露出紧张的神色。
   “能不能加工资。”我笑着说。
   “......”
   沉默了一会儿后,丁娜的面部突然开始抽动,眼睛里复杂的情感消失了,然后就像是遭受长时间重压的弹簧突然松开了一般,发出高亢的笑声。
  
   3.
   有一群学生向我走来,年龄不算很大,蹦蹦跳跳地高声玩闹着,他们的头发应该都是深色,于是在我的眼中自动过滤出一片深灰或者黑色。
   其中一个在小队伍末尾的黑发女孩让那记忆越来越明晰,丝缕逐渐缠绕成绚烂的光斑,与黑色一起,在一个温暖的冬日里拼成了我一生中唯一一个,勉强相似的“同类”。
   黑色的头发扎了起来,淡色的上衣,深色的裤子,两只脚局促不安地在地面上踱着。身上的那些花哨的装饰没有丁娜描述得那样多,应该是来之前取下来了。作为一个十七岁的女生,秦芹的确很矮,肩膀缩着,头扭向另一边,别扭地说出“你好”这个句子。
   但其实也不是那么难管啊,在和她接触了几天后我这样想到。
   可能我还是对于这种“叛逆少女”有点儿偏见吧,总是认为她们是那种在黑暗中瞪着他人的疯狂的小动物。但是秦芹很听话,只不过是那种很别扭的听话方式。所有的要求她都能做到——只要她听清楚了的话。
   我想我是抱着同情心去帮助她的,所以每次讲要求的时候都很大声。结果换来她自己一个人嘀嘀咕咕的一句“瞧不起我吗”,于是我也收敛了点儿自己的声音。
   丁娜在秦芹来之后就走了,在车站目送她上车的时候,隐约看见她又怒气冲冲地掏出了手机。
   “完蛋了,车上人的耳朵。”我笑起来,没有注意到秦芹还在我旁边。
   “为什么?”她轻轻地问道。不知为何,从来到这里的时候她的声音就一直这样小,像是鸽子咕噜噜地叫着。
   “因为她的声音很恐怖啊。跟人吵起来的时候整个学校都听得见,校长都必须绕道走。有一次她为了威慑一个缠着她的学生的混混,自己一个人拿着‘武器’,额,就是一根木棒跑去找他。结果在学校上课的所有人都听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说教的声音,全校当时都安静了。后来那个混混再也没有来学校。”
   “那车上的人是该完蛋了。”她眯眼笑起来,嘴里呼出翻卷的白气。我也迎合着她微笑。
   “.......不过变成我这样就不好啦。”可她最后是以这样的态度结束那简短的谈话的,就像三年后的那个温暖的下午一样。

顶一下
(17)
%
4.0
评分
踩一下
(11)
%
残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