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相遇
作者: 天赋棋子
时间: 2012-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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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1、 她坚持坐在村口,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队人马从她的面前汹涌而过,像一条怒吼的长河在她的眼中滚滚奔流。 她不躲不闪,任凭丈夫围着她厮厮打打,脸上的血顺
1、
她坚持坐在村口,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队人马从她的面前汹涌而过,像一条怒吼的长河在她的眼中滚滚奔流。
她不躲不闪,任凭丈夫围着她厮厮打打,脸上的血顺着眼角嘴角流淌出来。
她不还手。她的手里死死地捧着一壶糖水。为了这壶水,她把家里的糖罐子倒空了。她断定,水越甜越好喝。喝了她的水,就能迷惑他的心,他便会一辈子忘不了她。
呸。有经过的战士在向她脚下的地上吐痰。她不在意,她把脚向里挪了挪,眼睛一眨不眨。她怕错过了他。
不要脸,真不要脸——
一声声故意拖长的阴阳怪气不绝于耳,就像一盆盆脏水泼到她的身上来。她假装听不见,她根本也不想在乎。她只在意他,只有他才值得她欢乐伤悲。
在她想来,也只有他才懂得她的欢乐和伤悲了。
2、
也就在两日前,在团部的操场上。
她的丈夫跟在她的身后,垂头丧气地走着。而她倒像是一只骄傲得胜的母鸡,昂首阔步走在全营战士的队伍前面。
她来至他的跟前,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回身冲着团长和营长大声说,就是他。
整团的战士齐刷刷把目光扫射过来,他像是中了一排梭连发子弹。他在低头的刹那,看到她鼓胀的双乳高高地挺立着,像她的人一样无拘无束地释放着迷人的芳香。
她的丈夫象是踩了地雷一般,暴跳一阵,嘴里骂着人们听不懂的粗话。可她就那么神采奕奕地站在他的身边,好像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团长和营长走上前来,他们根本没料到事情的结果会是这个样子。他们原以为她是不会出卖他的,没有一个女人愿意把自己的私情暴露在众人面前。他们以为,她和丈夫象征性地走个过场,他们也乐得顺坡下驴,放他一马过去。毕竟,反攻在即,人都在生死的边缘。再者说,从眼前这个女子的态度来看,显然他是受了她的引诱才和她勾连在一起的。
她更像是在和所有人示威,那么自豪而又深情地说,我疼他。
人们惊呆了,包括他。在这个边陲小村里,疼是最爱的意思。她的丈夫一把撕扯住她的头发,想把她拖回家去。她反抗着,双眼里向他放射着燃烧的火苗儿。
3、
他承认了。在她家的牛圈里撮出了半簸箕烟屁股,全团只有他抽那一个牌子的香烟。只有他一个人抽得起。他被团里降职为排长,编进了主攻老山主峰的尖刀排,随时待命。
闲暇时他回忆着,当他带领一个排进驻到山脚下的这个小小村落时,在村口,他第一次遇到了她。
她极为热情,不由分说地召呼着战士们向她家走去。她极力向他挥手,他盛情难却,跟在队伍的后面来到了她的小院里。
干净齐整,处处收拾得恰到好处,好似知道今天他们会来,专门把功课做在前面。他望着她的小院,比他预想的情况要好。她站在一棵浓郁的蕉树后面,宽大的叶片挡住了她迷茫的目光。她担心他会一转身离开,她的心在薰热的风里起起伏伏,散发着燥动的气味。
他不晓得,男人的心从来就是这么粗糙不堪。他听不到她的心跳,他读不懂她的眼光。他只是听到屋内传来的婴儿的哭声。望着她小鹿儿一样蹦跳着进屋的身影,他在想,住在这个小院里,他能给她和孩子以最大限度的保护。
与此同时,他闻到了那种莫明其妙的气味,怂恿着他的心,一股原始的力量让他不想离开。
4、
她的泼辣愈发地不可收拾了。她每每腆着挺立的胸脯一步步向他靠拢,他都感到自己无处躲藏。他发觉整个小院都笼罩在她的气味之中,她轻轻一抖,就可以随意俘获他们任何一个人。他甚至看到弟兄们那一双双贪婪的眼睛,时时刻刻在她的身上睃巡盘桓。而她又恰如其分地发出放荡的笑声,将这帮从不知女人为何物的兵蛋子勾魂摄魄之后又一笑了之。
他望着弟兄们发出一声声可怜的叹息。每个生命就在地狱的边缘行走,不知道哪一脚就会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暗自庆幸,虽说他从未摸过女人,但他从小在部队大院里长大,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孩儿在北方某所大学里想着他。
她为他端来了洗脚水。她应该是这样伺候她的丈夫的,可她不管不顾丈夫的脸色,只把一张明媚的笑脸向他绽放。她蹲下身来,为他脱去鞋袜,双手捧着他的脚轻轻按进温热的水中,从姆指开始一个个搓起。
他想挣脱,可他抵不过她期待的眼神。
她得寸进尺,翻走了他换下来的脏衣服。他来不及制止,内衣内裤都已经被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5、
他盼着命令下达的时刻,他心焦似火。他明白,只有部队开拔的命令才能将他从她身边毅然决然的分开。
而她显然看出了他的用意,自然而然地加快了引诱的步伐。她会在他一个人的时候,轻轻地搂住他的背,唱一首少女怀春样的情歌。他听不懂她的词,但那缠绵悱恻的曲调一下子捆住了他的心,就象是她的两只白生生的胳膊,越勒越紧,让他窒息呻吟。
当团部命令下达到小院的时候,他正躲在棚屋里看一封薄薄的信。他一个立正转过身来,快速将信纸揣进上衣兜里,重复着上级的命令:凌晨突击。
他决定向她告别。他走进了她的小屋,她在等他,只等他一个人来。
他踟蹰着来到她的身前,轻轻蹲下身来,细细地看着婴儿将乳头一吮一吸,甜甜地回到了梦乡中去。她温暖的怀抱真有如此大的魔力,在战争最惨烈的地方,还能为热爱和平的人找寻到最美的天堂。
她使出了最原始的招数,一个女人,一个母亲,一个妻子,将两只饱满欲胀的乳房,凝聚着她满腔的爱的乳房,直挺挺地送到了他的面前。她说,喝吧,比糖水还甜。
他哭了,说不出是害怕还是激动。泪水在她的乳房上劈啪作响,他伸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他惊讶地抬起来头来,看见她在笑,流着长长的两行泪水。
灶膛里的火在燃烧,他们不管,因为两个人也在燃烧。
6、
这不应该是个玩笑。命令取消了,那个本该赴死的清晨,他没走。
她感谢上苍。她想到她的爱不能只换来一夜温柔,于是她疯狂地向他索取,永不知足地贪欢。山脚下、树丛中、田野上、牛圈里,她象蛇一样向他吐出诱人的舌信,用整个身体缠住他,绞住他的每一次呼吸。
他认了,有一次,哪怕还有一百次。
她的趾高气扬完全成了对丈夫的公开挑衅,相形见绌的丈夫终于忍无可忍了,他闹到了部队去。
随着他的降职处分在连队里公布,她的名声更是一落千丈,成了人人唾弃的色情女人。战斗命令到底还是下来了,部队正在开拔。她全然不顾,执意守在部队出发的村口。她只要看到他,把怀中的这壶水亲手交给他。她还要对他说,你记住,今生今世,我是你的女人,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的心就已给了你,从此再也装不下别的人。
她看到他了,神情庄重肃穆,正气凛然,好似不容她靠近。他的两只手紧握住钢枪,绝然地注视着她,然后回头,跟着洪流在她的身边急驰而过。她来不及喊一声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那句话——我等你。
但她晓得了他的心,他不想活着回来了。她一下子被钉在了当地。
7、
黑夜里,山顶上炮火织成了光的网,将天和地统统罩在其中。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村口的树下,仰起头,注视着那上下纷飞的流弹,拖着火的尾巴,呼啸而来,呼啸而去……
她不发一语,她算不出他在什么位置,那些不长眼的炮弹会不会躲开她心爱的人。每一声爆炸,她都随即浑身战栗,一阵紧似一阵,直至东方的曙光渐渐升起。
枪声愈发地密集。她听得出,短兵相接的战斗开始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绝没有商量的余地。自何时起,她的发辫散了,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披在面上,人不人鬼不鬼的,不知自己是死是活。她的心就绑在他的身上,一起冲锋陷阵,一起拼死搏杀。
她看到,他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壕沿上,端着最后一支卡宾枪,向着山坡上疯狂地扫射。他大张着嘴,高呼着她的名字,在硝烟弥漫的山巅之上,被一颗颗正面攒射而来的子弹击中,每一命中,胸口就会盛开一朵鲜红鲜红的莲花。花瓣缤纷而下,覆盖了连绵的群山。
她的眼里也盛开着鲜红鲜红的莲花,花汁滴落到脸颊,汇成一条血红的小溪。
8、
尖刀排被打光了,他是最后一名倒在阵地上的战士。
正是因为他坚守在阵地前沿,用步话机及时准确地向后方传递着敌人的消息,我们的炮弹才如长了眼睛一般,准确无误地压制了敌人的一次又一次反扑,为我们大部队的总攻争取了时间。整座老山又重回祖国的领地。
在被炮火整个翻了一遍的山坡上,战友们只是找到了他的遗体。别的人都在炮火中化为了泥土和灰烬,只有他向后仰躺在一块岩石的旁边,胸前密布着数也数不清的弹孔。血从那里恣意地流出来,浸染了他的军衣。
部队奉命撤回原地休整。战士们抬着他的遗体回到了她的小村。
出人意料的是她还守在村口,片刻也不曾离开,象一尊望夫的雕塑。当战士们在她的身旁经过,都不敢去看她滴血的眼睛。她分明看到了他的样子,他紧闭的双眼,他微张的双唇,他那死死捂在胸口的嫩白的手,那么修长的手指,像一只佛的手,超越了生命和性的手。她纹丝不动,没有抢天夺地的哭喊,只是有泪珠滑落到腮边,把她的眼睛和皮肤唤醒……
战士们悄悄地从她的身边经过,没有一个人唾弃和鄙视她。他们懂了,在经过了战火洗礼的男人们心中,她是圣洁的女神,是最爱的化身。
9、
他的立功申请被上级退了回来,因为他战前所犯的错误性质恶劣。
她知道了,不干,抱着婴儿来军队上静坐,不吃不喝,不吵不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在等着他自前线归来。
首长听说了她的事迹,被她的深情感动了,特批了他的二等功。按道理讲,他应该被评为一等功的,还是多少受了这件事的影响。她不懂,她只要那个功,因为她断定他死在阵地上,一定是有功的。她不去问,他作为尖刀排排长,他的战士都荣立了一等功,为什么偏偏遗漏了他?
当着全团的人,她郑重地解开了他的上衣口袋,拿出了一封浸血的信。她逶迤在他的身旁,一边哭泣一边为人们缓缓读来。那是一封他女朋友写来的绝交信,不长,每个字眼都像是冰冷的刀尖一样剜着男人们的心,那么冷酷,那么无情。最后一句是这样写的,你真牺牲了也行,若是缺条胳膊少条腿的,我和你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战士们开始啜泣起来,为他们敬爱的副连长,也为了眼前这个舍身求爱的女子。直至此时此刻,他们才发现这个浪荡的淫妇竟然那么美丽无邪,是扑火的飞蛾,是真爱纯洁的圣女。他们错怪了她,更是错怪了他,还有他们朴素无华涌动着原始之能的恋爱。
10、
陵园落成之日,全团的战友来为他送行。
所有的人惊呆了,在他的坟墓上插满了点燃的香烟。整个坟丘变成了雪白的颜色,缭绕在馨香的烟雾之中。那个女人背着婴儿枯坐在他的坟前,那满满当当的贵重香烟是她卖掉了家里唯一一头耕牛买来的。她知道,在他们每一次合欢之后,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吸烟。她却躲在他宽厚的背上在笑,她得到了他的爱,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她念叨着说,抽吧,抽吧,你就抽个够吧,我疼你,你知道。
在人们注视的目光里,她步履蹒跚着离开了烈士陵园。
她离开了老山脚下的小山村,再也没有回来。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就象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
流传下来的是关于他们的故事。遇见了,爱了,死了,分开了,来得轰轰烈烈,去得平淡无奇。
爱有一道痕,恰是这尘世间的陌闾阡巷,纵横交错,聚散离合。两个人,一个自天荒之处,一个自地老之城,沿一径出发,各自走来,于亘古的时间里,于旷古的空间里,于自古至今纷纭杂沓的人海之中,一时一刻一分一秒,都不曾差池,在那宿命的交合点上相遇。
这一道痕,既便是在风中划过,他和她,也只有他和她,才看得清到底有多么深多么刻骨铭心。
另一种因果,不相遇,则不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