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燕轻飞
作者: 闲庭游翱
时间: 2012-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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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父亲和母亲一起被释放回家了。可以说是土改告一段落,那些被划上地主名号的人,应该获得生活的暂时自由。那一晚,也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半夜,父母衣衫褴褛,臭尿臭屎臭血
父亲和母亲一起被释放回家了。可以说是土改告一段落,那些被划上地主名号的人,应该获得生活的暂时自由。那一晚,也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半夜,父母衣衫褴褛,臭尿臭屎臭血腥,还臭一些不可分辨的味道。上衣基本是破洞,还有被撕开的像挂着旗子似的布条,脸上满是黑色的伤痕。这就是从土地改革斗争里走过来,幸存性命的那一拨子人。宝儿夜间从不在屋里睡觉,一是怕见阴鬼,二是怕阳鬼来暗算他。一入夜就躲进屋外的草堆里,时时监视着什么时候到来的不速之客。突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渐近,两个黑影一颠一跛的靠近了门旁,宝儿吃了一惊,以为真的有鬼上门了!定睛一看,接着听到拍门声,低缓无力的呼唤声,宝儿迅速从草堆里爬出来,悄悄的走近一看,呀!是父母亲。
宝儿急速打开门,让父母进屋坐在凳子上喘息。屋内没有火油,灯无法点亮,宝儿急忙烧着了一堆草,屋内即时有了光明。全家都无话可说,父亲知道家里应该什么都没有了。其实家里还幸存一只老猫,那一天晚上乡里来人清产,这老猫呼一声就往外逃跑,三天后才回来。家里没有人喂食,老猫白天在家睡觉,晚上就外出找吃的去了,今夜老猫突然回来,在主人的面前亲去亲来,忽一转身又消失在黑夜里。家里没有什么能吃的了,米缸空着,意味着饥饿,正等待着这一家人。父母躺在床上睡着了,久不久夹杂一两句模糊不清的梦呓。宝儿知道,父母肯定没有机会睡过觉。父母被带走那一夜,宝儿没有睡意,是因为惊恐,因为担忧;今夜睡不着,是因为要看守父母,让他们好好养息一会。明天吃什么呢?八岁的宝儿如大人一般在心里盘算着。喔,还有一个母鸡,这母鸡那晚躲在草窝里孵蛋,没有被清产的人发现。这一个月来,小鸡未孵出,而蛋被宝儿一个个吃掉。这只母鸡,明天宰掉让父母补一补元气,又能充饥呢。
天亮了,没有雄鸡啼鸣,没有睡狗起来吠叫,死里重生的父母还睡着。宝儿往厨灶旁转一转,老猫走了进来,喵了一声,宝儿一看,咦,一条金黄色的鲤鱼够大的!是老猫叼回来的,这老猫比人还懂事啊!
为了生存,父母每天都到海滩上捉海,父母不会捕鱼虾,只能在浅海滩上耙螺。当然收获不多,因为父母不干过粗重活,再加上又没有捉海的经验。只能比别人多辛苦点,多摸爬点煮水能充饥,螺肉送出圩街上卖,换些米,以此挣扎着维持生命。父母不让宝儿参与捉海,宝儿在河汊里钓鱼,老猫每个晚上都抓回一条鱼,小的半斤左右,大的一斤多重,宝儿也把捉到的鱼卖了,减轻父母的一点负担。
新学期将开始,父亲考虑要让儿子继续上学,宁愿自己辛苦,也不让自己的儿子成睁眼瞎。可是,不幸的事情又发生了。村公所决定,全家正在住的两间旧茅草屋全部没收归公,三天内搬出另找地方居住,屋内一切衣物用品一件也不能带走。很快,全家人赤条条的净身离开了老屋。老猫没有跟着宝儿走,可能它也知道,跟了宝儿哪有家可归呢!
年关临近,寒风飕飕,一户老贫农似乎看不过眼,主动挪出一间空房子,安放了一堆干草,施舍了半截烂棉胎,宝儿一家四口,就在这样的环境条件下暂时安身。原来捉海的工具也被没收了,但是寒冬腊月也不是捉海的时候。宝儿父母提着一对旧得不能再旧的粪箕,在村旁田垌转悠拾猪粪、狗粪,每逢圩日,挑上一担粪料,往圩上摆卖,换回半担地瓜一家人充饥。母亲是个大户人家小姐,体力弱,跟在丈夫后面挑担,更感吃力,跛着脚蹒跚在路上,旁人一眼就知道是什么身份。是改造哇,原来做教师的父亲,现在用拾粪来改造人生,在人为的艰难面前改造,生存是你的幸运,死亡是你的宿命。
乡民们大多有慈善之心,在他们的眼神里常常闪现出同情,其实宝儿的父母从不做过恶事,不出租过土地,乡民们全知道那是挂名的地主。宝儿家与村民友好共处,不存在压迫与被压迫,剥削与被剥削的矛盾。除夕那一夜,一户乡民送宝儿全家几大碗糯米饭,米饭上面堆放了鸭肉和猪肉。这就是人性的关怀,是民族历代传继的爱心!专制者划出的阶级鸿沟,被这些历代贫穷的百姓,亲手用人性慈善去搭接桥梁跨越了,这是何等的耐人寻味!其实一个人如果不作恶,不造罪,根本不存在阶级对立的。宝儿长大了,还时时将这些事作深深的回想。
开春了,村上也分给了宝儿家几亩土地,那些田地肯定是瘦田,是村民剩下没人要的那种。不管怎样,土地带给了一家人的自由,提供了生存的基本条件,只要全家人都肯用力气。
父亲向村民们请求,借点竹木建房,筹借点资金买条老牛耕种生产,下春收割时本利一齐还上。
一个月之后,在那刚分到的田地旁边的沙坡上,建起了两间茅草房,有一条老牛在草堆边悠闲。这些就是父亲用他过去的人脉,用辛苦的汗水,,用全家人的一致同心,建造一个让生存重新延伸的基地。几个乡民也站在旁边欣赏,啧啧的赞叹。
有了栖息的窝,有了土地耕牛和犁耙农具等生产资料,就算得上有安稳生息的满足。宝儿终于能恢复上学了,因故休学算留了一级,从三年级读起。父亲本身是个教书匠,现在才学着种庄稼,当然不是什么生产的把式,再加上田瘦牛老,稻谷的产量是不会高的。口粮因此短少,全家人一年到冬从来没吃过一顿干饭。后来又加养了十多只蛋鸭,十几只鹅,来帮补生活。宝儿每天放学后,立即到田垌里捉田蟹,鸭子是要吃田蟹才肥的,否则产蛋率不高。每天上学,放学捉蟹,周末假日放牛,成了宝儿必做的事。
农村孩子,一心几用,繁多的农家事务,肯定影响读书学习的成绩,宝儿在农村读书,成绩从来没有得过优秀。但家庭的不幸,社会环境的磨练,使小小年纪的宝儿生存的信念更加坚定。宝儿特别热爱那些鸭子那些鹅,还有这条相依为命的老牛,脚下给予全家人生存的田地,甚至还热爱着供给生存条件的南洼村,因为这里也是宝儿全家曾经寄托过希望的家乡。
家乡里最令宝儿难忘的还是这条白沙河了,总是日日夜夜在流淌,记载着宝儿孩童时期的艰苦经历。假日里,宝儿总喜欢把老牛牵到河边上放牧,与众伙伴在河边快乐,要么追赶跳鱼,要么打坭仗,有时乐得嘻哈大笑。沉思的时候,躺在大河堤岸上不声不响,静静的倾听白沙河那不停息过的歌唱。安定舒适的心境,只有这时候才得到尽情的张扬。一群鱼燕最喜欢在这白沙河上闲游,一会儿扑翅轻飞,一会停留河边上。那种自由自在的姿态,总让宝儿产生种种可笑的遐想。自己假如是一只鱼燕,立即飞到东,飞到西,飞过大洋,飞去天上!到最美好的地方去,最好能找到一座仙山,把仙山上的故事带回人间……。宝儿近来因父亲被划上地主,被土改斗争,那种屈辱感,让想象的潮水一下子荡涤干净。初冬十月,大田禾熟,望不尽的水稻田垌,金黄连接着金黄,轻霜爽朗,微风送传稻香,一派丰收景象。南洼村一大幅水稻田里,隐藏着大量的鱼虾,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开田脱水,晒禾收割。入夜,田垌的禾沟里,这边听到啪噼噼,那边也听到噼噼啪啪的声音,这是田垌里的鱼虾响水。宝儿和其他大人一样,连夜潜入大田里,哪里响得厉害往哪里去,一个手网下到禾沟,一拨一拨的鱼虾往鱼篓里装!天还未亮,星星眨着眼,宝儿扛着大篓的鱼虾走几步停一停,激动得心潮起伏,原来十分怕鬼的胆只能用歌声来壮!这样祥和美丽的家乡,如果没有逼迫,没有伤害该有多好啊!宝儿忽而在极高兴的状态下,又想到悲凉上。静静的南洼村,地处近海边滩,耕地平坦辽阔,很远才有一个田墩,一个田墩住上几户人家,宝儿家的房屋建在沙坡田垌旁,只一户人居住,因为是地主,还是与人群较远地避开。邻近宝儿家有一户庞姓农家,贫农,相距约三里地。那一家人田地肥沃,猪肥牛壮,鹅鸭成群。每隔三四天,就有一批自产孵化的鸭儿运往圩场上卖。家财富厚呀,只可惜男主人四十开外妻子就突然病故了。抛下一女二子,全家应该在情感上悲苦凄凉。大女名亚娇,亚娇生得好模好样,女大勤当家,亚娇是大姐,年方十五岁,一家生活上的操持,全压在亚娇身上,还象母亲一样照顾着一个十岁一个八岁的两个弟弟。他们三人都与宝儿要好。父亲也厚道,为了儿女不受冷落,决心不再续娶,单身带着三个儿女,专心一意的经营着种养家业,把一个家致富得是模是样。亚娇长得是比较标致的,在农村的女孩子中,可算得上是一枝花。亚娇同样心肠好,看到宝儿家庭困难,生产不善,政治上又受制约,十分同情。经常接济宝儿一家,那些米粮鱼蛋经常送过来,总发觉缺什么就送什么,使宝儿全家十分的过意不去。亚娇也喜欢宝儿,喜欢与宝儿一起谈心事。说来也是的,亚娇十一岁母亲就走了,弟弟又不懂事,心里的苦闷向谁倾诉呀!自然把宝儿当作了知己。亚娇是长女,家庭事务重,很早就不上学了,一有空,就往宝儿家来,一天不来,好象缺点什么。当然,宝儿还是个孩子,只能做亚娇的弟弟,但亚娇把宝儿当姐弟恋了。在亚娇的带动下,两个弟弟也经常和宝儿一起玩得很开心。有一次,亚娇下田驱赶鸭群,一不小心扭了腰,一时动弹不得。刚好宝儿从那边经过,看到亚娇弯着身子起不来,宝儿飞快地往田滩里奔,把亚娇扶送回家。两个弟弟看到宝儿抱住自己的姐姐,一下子都莫名其因,眼瞪瞪的,不知所措了。宝儿把亚娇安顿在床上,跑回家取了点药,帮亚娇敷上,亚娇非常感激。宝儿年纪虽小,但有汉子的气概,力气过人,八九岁的孩子,似小伙子那样英俊。亚娇把宝儿看作比亲弟还亲,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时常把宝儿放在心上。
那一天,倾盘大雨没有停过,雷鸣电闪,十米之外看不见人。亚娇被困在宝儿家,宝儿十分焦急。怎么办呢?两个小兄弟还在家里,亚娇的父亲又赶圩没回来。宝儿立即拿出乌龟雨棚,扣在身上,让亚娇也钻了进去,宝儿要把亚娇送回家,以免家里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一路上,亚娇的热体温烘暖得宝儿脸上发烫,隐隐的感觉出一股少女的肉香气息扑到脸上。卟卟的心跳使宝儿觉得有些异样。亚娇更加抱紧宝儿,慌怕宝儿被雨淋着,又似乎要把宝儿榨碎在自己的怀里,粗气微喘着,咬着宝儿的耳朵喃喃地说:“你快些长大呀,我会嫁给你!”宝儿身子一沉,心想,你说啥什么胡话呀!你是我姐,我是你弟。一天,一个喜讯传来了,父亲的生计有了新的安排,县里需要他出城里工作,重新任用他做人民教师,这是发生在一九五七年的事。再过半年,宝儿和母亲、妹妹也一起返城了。动身前,鸡鸭家禽全卖掉。老牛转让给平时最关心宝儿家的老农李老汉。这个老牛,平时最费宝儿的心了,经常割新鲜的嫩草喂它,又经常捉蚤擦身,只过半年光景,老牛一天天壮起来了,毛光皮滑的,浑身长劲,宝儿看着老牛总舍不得。李老汉却笑哈哈的,得到老牛使他心满意足。亚娇这几天心情不好,总是沉闷不乐,尽管这几天接二连三的到宝儿家,帮宝儿的母亲收拾衣服杂物,把那些需要的东西一捆捆绑扎好,有些叠成了大包小包。亚娇的弟弟,几个村里的放牛娃却齐刷刷的走到宝儿的面前,为了在分别之前大家能多呆一会。但是,大家都很少说话,把分别的难过都装在心里了。但表情上留露许多依依不舍。亚娇更不同了,两个眼眶红了两三天,原来粉红红的脸颊没了光彩。她在宝儿的母亲面前说过几次了,“有空回来呀,我们会想念你们的!”实际也是在向宝儿说话。宝儿看见亚娇那依依不舍之情,心突然收紧,感觉亚娇就是当年的班主任语文老师,两个人的身影一时重合在一起了。
宝儿更深切地感受到,南洼村,这里流过父辈的血汗,全家在这一片土地上,有过幸运,也有过悲惨!经历了土地改革的洗礼,经历了那么多的屈辱和苦楚,令人终生难忘!但是这里是一个美好的地方,高堤上有绿树的倩影,村围里有凤尾竹弯弯似钓钩,浩浩荡荡的白沙河不停息地奔流,鼓动着这一片土地的脉搏。还有一群知心的小伙伴,善良好布施的乡民,还有老牛、老猫和建好不久的草房子。这一切都深深埋藏着洗不尽的依恋。特别是亚娇了,比姐弟还亲,如恋人情浓。有一天,宝儿会高高兴兴的回来,再看一看故乡,再听一听白沙河的歌唱,看看老牛是否还在,探望比姐还亲的亚娇,祝愿你啊,亚娇!愿你的前景越来越光明!乡民们象众亲一样目送着曾被划上地主符号的一家人,这种场面使人一点也看不到阶级的阴影,这种感情真是太微妙了,实在让今天的人们不会相信也不可理解。宝儿,这时心中已飞进了一只鱼燕,是那么轻,又那么平静,这鱼燕实际是小伙伴们,是亚娇和弟弟的诚心祝福,是南洼村好心乡民那纯真的情感。
别了,宝儿一家曾在这里留下的苦难!别了,南洼村可爱的父老乡亲!别了,这里一望无际的稻田,一棵棵绿树和凤尾竹!白沙河平时怒吼嘶叫的旋窝,今天好似也唱着送别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