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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桩凶杀案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6-19 阅读: 629次 点赞: 314个 评分: 2.0分

仓娃万万没有想到,他会错杀了人。仓娃的杀人是有预谋的。临睡前,仓娃去父亲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父亲脱了衣服刚躺下。父亲睡在靠窗户这一头。窗户纸烂了两个

仓娃万万没有想到,他会错杀了人。仓娃的杀人是有预谋的。临睡前,仓娃去父亲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父亲脱了衣服刚躺下。父亲睡在靠窗户这一头。窗户纸烂了两个洞,风将炕洞里的烟从那两个洞里卷进来,烟把父亲烟着了,父亲一声咳下去,长长的,长长的,咳嗽声好象瓜蔓一样扯不断。父亲做了大半辈子木匠,落下了气管炎,一到冬天,就喘得很厉害。仓娃说,我明天买两张白纸,把窗户给你糊一下。父亲说,纸我买好了,在桌子上。仓娃假装去看桌子上的白纸。其实他的目光飘过去,飘在了炕那头。炕那头睡着一个人,这个人是仓娃媳妇的弟弟,他的小名叫杠子。
   杠子只有十九岁,在西水市打工。杠子前天来看望姐姐。杠子头朝里面,侧身而睡。仓娃不知道杠子睡着了没有,他那飘过去的目光像蚊子叮人似的把杠子叮了一下,也许,他叮得有点狠,抓住炕边的双手似乎要渗进木头里面去。仓娃的目光拧过来落在脚地的一只竹笼子里了,竹笼在隔墙的墙跟下,竹笼子里是父亲的木匠家具,什么刨子、锯子、凿子、锤子、斧子等等。被父亲的双手磨得十分光滑的斧子把从竹笼子里伸出来仿佛在牛槽里舔动的牛舌头。这是父亲新近才换的一把新斧子。铁的味道明光闪闪。仓娃十六七的时候,跟着父亲拉过锯子,凿过卯,但终究没有学成一个木匠。父亲就靠那一笼子木匠家具养活一家老小。母亲过世以后,仓娃才体谅到,父亲这大半生来真不容易。只要他和父亲都在家,他每天晚上都要到父亲的房间里来坐一会儿的。仓娃的父亲在炕边上挪了挪。父亲说:仓娃,你去睡吧。你媳妇……唉!父亲叹息了一声,似乎在克制自己,没有继续咳喘。仓娃一句话没说,走出了父亲的房间。他出去的时候拉灭了电灯,掩上了房子门。
   院子里漆黑如炭。一只猫头鹰在远处发出的叫声如同山坡上一堆忽明忽灭的火。仓娃下了房檐台,脚下的黑夜石头一般坚硬,他没有回房间去,走到院子西边,身子靠住那棵泡桐树站住了,仰头看着苍穹,他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冬夜象一道土崖高高地耸立在他面前。他伸出粗躁的手在树身上拍了一把,又拍了一把,仓娃胸脯起伏着,长出了几口气,回到房间里去了。
   仓娃没有开灯也能看见她的媳妇王春兰蜷缩在靠窗户的那一头。他拉开了自己的被子合衣睡在了山墙这一头。王春兰匀称精细的出气声流水一样从仓娃的眼前头流过去了。仓娃睁大眼睛看着厦房的木楼板,看着粘在楼板上的黑夜——黑夜仿佛一只喂饱了的蚊子,一动也不动。假如这黑夜是仓娃套在犁杖上的一头牛,他肯定会猛抽它几鞭子,喝喊着它快走。仓娃再也嗅不到充斥在房间里的王春兰的气息了,仓娃决然地掐断了对王春兰身体的臆想,他心里没有王春兰了。刚结婚的时候,仓娃一进房间——尤其是到了晚上,他被王春兰的气息摇愰得坐立不安,王春兰的气息年画一般贴在厦房的墙上,清水一样洒在厦房的脚地,炕上,被褥上,柜子上,房间里的角角落落里都趴着、躺着、蹲着王春兰醉人般的气息。他不止一次地臆想着二十岁的女人的身体——二十六岁的仓娃没有福份目睹一个年轻女人的裸体,连一张裸体像也没有阅读过。因此,他对女人身体的渴望只能在臆想中完成——乳房 ?什么样的形状?乳头是红的还是紫的?握住它会是怎样的感觉?乳房下面呢?再下面呢?仓娃一头雾水,越想越迷茫,越想越饥渴。王春兰光光的屁股果真是肥肥的,白白的吗?假如将手从王春兰的肚皮上抚过去会觉得怎么样?仓娃有了淫亵的念头,仓娃直想得不停地咽口水,身体的下面自然反应了勃起了,他拳头握起来在自己的身上砸,用指甲在自己的身上掐,他在心里骂道:狗东西!王春兰!然而,在冬日里的这个夜晚,仓娃的臆想掉了闸,断了线,他的头脑里一片空白。他只是凝视着黑夜。他如同一根木头直直在摆在土炕上,不动。看着看着,他合上了眼。他困了。仓娃再次睁开眼时,他估计,已是凌晨三四点了。他轻手轻脚地起来,像影子一样,轻飘飘的。仓娃下了炕,穿上鞋,出了房子门。
   仓娃到父亲的房子门口,一只手抓住门环,一寸半寸地推门,将门推出一条缝,仄身闪进去了。他摸到墙跟,将手伸进竹笼,抓起了父亲的那把斧子,屏住气息,抬高脚,十分轻盈地挪到土炕跟前,一只手按住炕边,滑动到山墙那一头,身子扑向前,借着从窗户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弱的亮光,他约摸能看清人的头颅。他觉得和那头颅连在一起的是杠子年轻的身体。他抡起斧头,在那头颅上砍了两斧子,斧子落下去的响声苍白而干脆。他觉得有几滴粘粘的东西粘在脸上了。他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他掂起脚离开了炕沿,走过了脚地,掩上了房子门。站在院子里,他出了几口气,揉了揉胸脯,进了自己的房子门。他很准确地走到窗户那一头,依旧是一只手抓住炕边,一只手举起了斧子,还没有砍下去,他从黑暗中跳起来了。电灯亮了。王春兰惨叫一声,飞快地溜 向了炕的那一头。王春兰脸上的肌肉象揉皱了的窗户纸,一双眸子好象要滚出眼眶。仓娃一斧子抡下去,被子开了花,斧子砍在了王春兰用被子护住的一只脚上了。仓娃再次抡起了斧子,王春兰钻在了炕角。就在仓娃即将要砍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惨叫一声,倒在了脚地,斧子从手里掉下去了。从仓娃的后背上打过来一棍子。仓娃睁大眼睛看时,杠子手拄着镢头把,站在他跟前。这时候,王春兰下了炕,她掂起了斧子要砍仓娃,被他的弟弟喝喊住了。仓娃趴在了炕跟前,他闪上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用斧子砍死的那个人是父亲而不是王春兰的弟弟。仓娃哪里能料到,他刚走出房子门,父亲和王春兰的弟弟换了位置——王春兰的弟弟一听仓娃的父亲咳喘的厉害就把老汉让到炕那头了——炕那头被风卷进来的烟烟不着。这年轻人是好意,是为了老汉少咳嗽几声才和他换了位置的。他根本想不到,这一换,换下了自己的性命。
   仓娃挣脱了杠子,跌跌撞撞地出了房间。杠子以为仓娃要逃跑,紧随其后,撵了出来。仓娃没有逃跑,他进了父亲的房间,他一看,他的两斧子下去,父亲早已没有了面目,血污中,父亲的一只眼睛似乎大睁着,瞪着他。仓娃扑倒在炕跟前,嚎啕大哭。是我杀了爹是我杀了爹……仓娃两只手在自己的头上捶打。母亲去世后,父亲没有吃过一顿可口的饭,没睡过一晚上安然觉。父亲长年累月地干着木匠活儿,父亲只有一门心思,给儿子把媳妇娶回来。为了娶王春兰,光彩礼就花了四万五千元。这四万五千元,全是父亲从锯子下锯出来的,从刨子下刨出来的,从斧子下砍出来的。在和王春兰结婚的前几天,王春兰的大(爹)又要二千元。为借这二千无,仓娃的父亲给村子里的一个在县城卖菜的晚辈下了跪,其中的情境,仓娃一点儿也不知道,但仓娃知道,父亲为了他吃尽了苦头;仓娃知道,父亲一生都在疼爱着他;仓娃知道,他为父亲没有尽孝心。内疚、悔恨、憎恨、无奈、绝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仓娃给父亲叩了三个头,挣扎着站起来了——杠子那一镢头把他打得不轻,仓娃的腰受了重伤。他走出了父亲的房间,杠子依旧紧跟在他后面。仓娃第二次进了自己的房间,他一看,王春兰正用一块白布包扎被自己砍伤了的脚。他又扑向了王春兰——这恶果全是王春兰造成的。 王春兰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仓娃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念头。他原本打算,先用斧子砍死杠子,然后,再收拾王春兰;然后,收拾王春兰的相好——村支书赵虎。他不只是失算了,而且失了手——误杀了自己的父亲。
   第一个赶到仓娃家里的是赵虎。赵虎就住在仓娃家的隔壁。仓娃出去以后,王春兰就给赵虎打了电话。那一晚上,赵虎没有在家里睡。赵虎睡在纺纱厂。纺纱厂在村子的南边。纺纱厂是赵虎自己开的。他自然是厂长。在纺纱厂,赵虎有一个大套间,套间里是他的卧室,套间外面是给他打扫房间、端饭送菜的女秘书住 的地方——其实,套间外面的那张床,只是做给外人看的。赵虎的女秘书——一个皮肤微黑、个子高挑、长脸大眼睛的女孩儿就睡在套间里赵虎的那张双人床上。那天晚上,赵虎和女秘书连做了两次爱——刚迈进五十的赵虎身体强壮精力充沛。半夜里,手机响了好大一会儿,赵虎才醒来了,他一听,是王春兰打来的,王春兰带着哭声只说了一句话,仓娃杀人了。他给女秘书一句话也没说,下了床,出了房间,自已开上车,进了村。
   赵虎的纺纱厂有一百多个女工。据说,和赵虎有染的女人有几十个,王春兰就是其中的一个。
   仓娃和王春兰结婚的时候,是赵虎给当的证婚人。赵虎一边念结婚证书,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王春兰,以至把王春兰的年龄和性别都念错了。王春兰敬酒时,赵虎在接住了王春兰的酒杯的同时,也接住了王春兰的手——这种下流的、农村里那些恶作剧的小伙子惯常使用的动作,赵虎也用上了。真是有失身份。在赵虎看来,王春兰不是很迷人,但很惹眼,他尤其看中的是王春兰的健康,强壮——他的目光掠过之处:脸蛋、胸脯、尻蛋子、小腿以及那双手,都是紧绷绷的。尤其是红扑扑的脸庞上仿佛上了胭脂,这种自然的本色使赵虎眼馋。尽管,赵虎上过手的女人已不少,这个只有二十岁的甘肃姑娘惹得他心里发痒。女人的健康之美勾起了赵虎淫荡的欲望,他一看见王春兰就自我陶醉在和一个浑身充满着力量的女人的做爱中了。尽管,和他上过床的女人们,都很柔顺,但他并不满足,他喜欢的是强壮、强硬、博斗、攻击这些带有火药味的字眼。他从二十多岁当村干部,和村里的其他干部斗了二十多年;在经营纺纱厂的过程中,他和生意场上的各种人斗,斗争使他疲累,使他兴趣盎然。
   仓娃毕竟是他的晚辈,两家只是一墙之隔,他并不想通过搏斗把王春兰弄到手。他在等待。果然,机会来了。仓娃和王春兰结婚半年以后,王春兰找到了赵虎。走进纺纱厂,王春兰说,她要在纺纱厂上班。赵虎拉下脸说,你要上班,也行,叫你公公和仓娃来给我搭个腔。王春兰说:我情愿来,还不行吗?赵虎说:不行。王春兰说:为啥?赵虎说:为啥?你说为啥?你真的不知道为啥吗?王春兰没话可说了。
   王春兰当然知道赵支书话中的意思。她和仓娃之间的事,松陵村的人几乎全知道,知道这一对夫妻不合谐,知道王春兰不爱仓娃,其实,村里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并不知道,仓娃和王春兰结婚七个多月了,仓娃一次也没有上过手——连王春兰脱光了衣服是啥样子,仓娃只能在想象中完成,更不要说把王春兰压在身底下去快活了。
   仓娃不丑不笨不傻也不呆,在松陵村人眼里,仓娃勤劳诚实,没有大毛病,可是,王春兰就是不给仓娃解裤带,就是不爱仓娃。
   王春兰的娘家在甘肃定西的一个小山村。读初中三年级的时候,十六岁的王春兰就和村子里一个年长她五岁的小伙子相好了,也们在坡地里拥抱过,在山背后的旮旯里亲过嘴,在村子前边的深沟里抚摸过,就是没有做过爱。他们发誓要做夫妻,终究没有做成。王春兰的大为了给王春兰的哥哥讨媳妇把王春兰卖了——仓娃的父亲花了四万五,而王春兰的大得到了一万五,其中的三万元被甘肃和陕西的两位中间人拿走了。仓娃的爹到死也不知道事情是这样。王春兰说啥也不愿意嫁到陕西。王春兰的大就叫儿子剥光了王春兰的衣服用树枝在王春兰的精身子上抽,抽毕,将她关进了羊圈。王春兰最终屈服了大。
   在和仓娃成亲的前两天晚上,王春兰把和她相好的小伙子领进了家门。王春兰的大没有为难女儿,为女儿腾出了一张土炕。两个年轻人抱头痛哭之后开始做爱,做完爱又抱头痛哭,就这样,他们从天黑一直折腾到天大亮。
   第二天,王春兰东走陕西。王春兰的相好西去新疆打工。从此,彼此失去了联系。
   新婚之夜,仓娃怀着急切的渴望和探究,试图和王春兰交欢。王春兰没有脱衣服,裹紧被子而睡。仓娃馋涎欲滴,毫无办法。他睁大眼睛,等待王春兰入睡后动手。王春兰似乎一直在警惕之中。仓娃刚撩起她的被子,王春兰就翻身坐起来了。两个人对峙到天快亮了,才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晚上,仓娃等王春兰一进房子门就上了门闩。他上了炕,脱得只剩下了一件裤头。王春兰依旧是不脱衣服,裹紧被子而睡。仓娃先是说好话:春兰,我们为娶你,连聘礼总共花了六万,你咋能叫我不睡?春兰,你做了我的媳妇,我和爹对你都会很好的,不信?你等着看。春兰,等你怀上了娃,我就去南方打工,挣好多钱回来,给你买好多衣服。王春兰一声也不吭,看也不看仓娃一眼,她将被子越裹越紧。仓娃一看,说好话不行,就下硬手,他扯走了王春兰身上的被子,去脱她的衣服。王春兰做出一副誓死捍卫自己的样子,双臂紧抱。仓娃将她扑倒在炕上,王春兰扭动着身子,喘着粗气,反而把仓娃压在了身底上,搏斗的结果,是两个人打了个平手,仓娃没有得手,王春兰没有受伤。
   第三天晚上照旧这样搏斗。五天以后,仓娃不但没得手,反而把自己折腾累了,他一上炕,就死睡过去了。死睡了两个晚上以后,新一轮搏斗又开始了。仓娃不再手软,他疯狂了,一上手就搧王春兰的耳光子。王春兰一点儿也不示弱,她一把过去就在仓娃的脸上抓了五条血印子——村里的好事者从他脸上的血印子上读到了他结婚这么些日子没有得手的秘密。仓娃不再疼惜王春兰,他出手更狠了,一拳头过去,打在了王春兰的脸上,王春兰比他更狠,她伸手抓住了仓娃的那个玩意儿狠狠地捏,仓娃两声惨叫,几乎晕厥。这两声惨叫惹得仓娃的爹下了炕,站在了仓娃房子外面大声喊叫:仓娃!仓娃!仓娃忍住疼说:爹,没事,你睡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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