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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紫薇花开

作者: 朱华池岸 时间: 2012-06-19 阅读: 3198次 点赞: 182个 评分: 3.0分

远远地,你听见遥遥的笛声,乘着清风流水,映着淡淡紫影,袅袅婷婷走来。你迎着流水寻去,越往上,越见灼灼跃跃的紫薇花——如真如幻。  一曲“姑苏行”完成了最后

远远地,你听见遥遥的笛声,乘着清风流水,映着淡淡紫影,袅袅婷婷走来。你迎着流水寻去,越往上,越见灼灼跃跃的紫薇花——如真如幻。
   一曲“姑苏行”完成了最后的颤音,你终于看见了磐石上的他。他有着树皮一样的脸,暮色夕阳的眼神。他朝你微微一笑,许多岁月就缓缓绽开,故事们接踵而来。
   那是豆蔻年华,初夏,月下,他横着短笛,为心爱的她奏彻心音。那是悄悄的夜,她眸内一汪净水随流韵,清影柔淡如紫薇,不沾世间点点尘。
   后来呢?你问。
   你的眼睛似乎在说你知道。他不紧不慢地回敬。
   你想了想:无非是父母不同意,她嫁了别人了;或者她遇到什么不幸的事情,永远离开他了;也可能是他的缘故。来来去去,不过是些悲欢离合的后悔与遗憾。
   他笑了笑,重枣般的唇挨着吹孔,糙石一般的食指把音孔轻轻一摁,美妙的声音就穿云破雾而来。闭上眼,大地苏醒了,黄莺跳舞了,自由美好的黎明又来了。你自由地飞翔,永远似乎就在这一瞬间,空阔与辽远似乎没有界限。
   不知道过了多久多远,笛声罢了,老人远了,只有河水脉脉,紫薇依依。你笑了笑,跨进了妻子孩子的守候。
   第二夜,你又寻了去。昨日的磐石上,一对情侣卿卿我我,正把紫薇往云鬓轻插。你笑了笑,保持原来的步伐走得更远了。
   回来,仍沐浴于尘俗。妻絮絮叨叨,叮嘱孩子洗刷睡眠,埋怨衣服太脏洗涤太累,倾诉上司的刁蛮霸道。你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怒容顿消,绽放初恋另一个她的纯真容颜。你轻轻地捻了捻她的发髻,手势恰如方才的痴男轻插紫荆花——突然,你的柔情在妻子的世界陌生起来。
   还是层层叠叠的账单,还是缠缠绕绕的琐事,还是重重复复的挣扎,还是让你感觉有点窒息的生活。于是,你还是寻着,寻那夜,那流水,那笛,那老人的童话。
   再次寻到的,是一个少妇,浸在两滴清泪里冰冷的容颜——被雨摧残。
   “她没来。”她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天天到这里,不是为了等她吗?”她高昂着头,举起你昔日的秘密。
   “你变了。”你平静的声音刻意隐藏内心的波澜。
   “所以,你就找她去了。”她的声音高了起来,“你就只配那残花败柳,我瞎了眼了!”
   你忿然转身,径直离去。
   “离婚!”“离婚!”“离婚!”在波涛汹涌的痛哭声里,你不肯辩解。此时,蒹葭苍苍在水一方的另一个她突然亲近又明晰了。
   那时候,你们是大学同学。
   你们的故事可以浓缩成几句话。开头不过是“同学,请问······”紧接“我手上有两张电影票。”“你的笑容像是出尘的月牙。”后来,“我想你,就像水想亲近月亮的影。”再后来,一声绝望的问“为什么会这样?”
   后来,她结婚了,新郎不是你。不久,你也结婚了,新娘是现在的妻。又两年,她离婚了,曾去找你——没见着你,却跟妻聊了一个多小时——聊天的内容,你无从知晓。
   是不是,你还可以找那个她?但这么一想,你就累了。你所记得的那个美如紫薇的容颜,跟近年她的照片相去甚远。你实在不愿意相信,梦还原封不动地在过去等你回来。
   独自踱步,从城南走到城东,从城东走到城北。不知不觉,你又沐浴在悠扬的笛声中。踏破铁鞋无觅处,不经意间你又见到了他。
   好吧,我告诉你。这次,吹笛老人的岁月河流没有停滞。
   他们悄悄地相爱,他们大张锣鼓地成亲。他们喜气洋洋搬进了新垒的土房子。他们生了八个孩子,因为吃不饱饭,养不活,只剩三个。渐渐,他们的皮肤越来越粗糙,他们的腰越来越弯,嗓门却越来越大。终于,孩子们长大了,走远了。后来,孩子的孩子来到他们身边,他们给孙子们喂饭换尿片。再后来,孙子要上学了,又被儿女们接走了。
   你很是迷惑:“就这些吗?”
   那时,我们在南城卖酸菜。她手巧,她做的酸菜又酸又爽口。方圆几十里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我们的酸菜。渐渐,别的生意人眼看着顾客们往我们的地摊挤,心里便有了气。后来,他们散布消息,说我们的酸菜是用羊尿腌的。那一天,家里又揭不开锅了,呆呆的只等着把酸菜卖了好买米。偏又有一个卖酒的胖婆子,叉着腰腆着肚,又对我们的酸菜指指点点。那时,本来有三几个挑好了菜准备上称的。风把那婆子的语言吹进了他们耳朵,都放下菜,走了。突然,她握起一条木棒,火辣辣地窜进胖婆子的档口。砰砰砰几声乱响,大家还没愣过神,几缸酒就缺了堤。哗啦啦,酒从胖婆子的档口流了出来,流了足足几里远。好些天,整个南城都是酒香。“你让我的孩子活不下去,我就让你全家死。”她丢了棒子,扬起头,半眯着眼,微微一笑。她像平时上街一样,一步一步很平缓地走回我们的档口。时间好像突然停住了,众人握着菜的,提着鱼的,摊着面的,没有一个不错了笋,歪在那里许久没动。那胖婆子,张大了嘴巴,瞪白了眼,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从那以后,再没谁敢说我们半句不是。
   你觉得很难过。
   “如果你还想听,我还能讲。东边破晓了,天亮了,总也讲不完。”老人说。
   这不是你要听的故事。许久,蝉声近了,一瓣紫薇飘零,滑着眉梢飞落。你说:“她不再是当初紫薇花一样的女孩了。”
   哈哈哈哈!老人朗朗地笑,你见过能开到秋的紫薇吗。
   世界上最可悲的事情,不是看着最美丽的容颜老去,就是看着最纯真的心被世俗吞噬。
   老人摇头,不以为然
   “哦?”你渴望他的回答。
   他的回答是一曲“姑苏行”。“那是我一生最美丽的回忆,幽幽曲笛声应着窃窃琵琶语,声声萦绕在我梦中不愿散去。难舍姑苏情,悠悠春江水,应着绵绵思乡雨,丝丝渗入了我的心不会淡去。”
   你猛然抬头,几滴泠露里,紫薇正茂,灼灼其华。你想起那句诗:“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你不再问,静静地踏着自己的影子,一步,再一步,恰如那出尘脱俗的紫薇开了一年,再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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