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便宜说
作者: 飘流瓶主
时间: 2015-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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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从农耕经济社会走来,使中国人都懂得“便宜”二字的含意。早期小农经济造就的根深蒂固的小农意识中,核心部分就有所谓便宜这种特化的价值观念。 一切都要讲究
一路从农耕经济社会走来,使中国人都懂得“便宜”二字的含意。早期小农经济造就的根深蒂固的小农意识中,核心部分就有所谓便宜这种特化的价值观念。
一切都要讲究花小钱办大事。在社会经济落后,个人和家庭收入微薄的环境条件下要维持生存,必然要从努力降低生活成本入手,这也是勤俭持家、厉行节约等等美德的源出。
在这种一切生活支出都要考虑便宜的状态下,直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都还十分普遍地存在于我们的社会生活当中。再后来,便宜一词又有了与时俱进的包装,“价廉物美”就可以说是便宜的更新和变异。与便宜在不同地方具有相同释义的如乡阴、合算、划算、值、超值、物超所值等等,都可以说是便宜的分支和派生。
在我关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记忆中,便宜是家庭或说个人经济活动中的一个主要义项,因为每天每时都能从大人们对家庭经济活动中的一个主要成分加以议论中得到有关便宜的具体叙事,诸如“今天小白菜便宜”,或者说“老乡,你这豆腐能便宜一点不”?如果某人在通过唇枪舌剑后买到低于要价哪怕几厘几分钱的好菜,那就能得到周围人的羡慕和赞许,甚至如果经常能买到便宜,就会有其他同道中人向其取经或请其直接出阵讲价。
对,讲价这门生活必备技艺实际就是便宜的附属产品。
是的,在更早时候一家几口人每月生活费只有数十元可供支配的情况下,“斤斤计较”无疑是必要的,图便宜、占便宜、贪便宜、捡便宜就都没有错;在社会整体经济水平不甚发达,油盐柴米酱醋茶,样样都事关生计的背景中,谁不应该从分分厘厘中去紧缩支出、开源节流呢?
当然,沿袭到后来八九十年代中、后期,讨价还价发展成了杀价、砍价,因为白热的商品社会中的某些商品标价比实际要价要高出许多许多,仅仅通过温柔的讨价还价是要吃亏的,所以血淋淋的中国市场经济进入了空前的“砍”、“杀”阶段。
然而,最关键是到此为止的种种便宜事实上仍然是具有公平性质的,毕竟是买卖双方达成一致才能实现的经济行为和目的。
与便宜对应的概念中,最“著名”的也许就是“小便宜”,与“小便宜”配合使用的动作中最生动的就是“占小便宜”和“贪小便宜”,这是一种形容,被如此形容是羞辱是贬低,所以,官宦、干部、革命者是不屑于得小便宜的,一旦与得小便宜有染,就可能丧失面子或者尊严。一般来说,占小便宜普遍发生在个人对集体或“公家”,再大点说就是国家。
比如某人为一已私利通过不为人知的方式从集体或公家处获得一些好处,就是典型的占小便宜,当然占小便宜通常是以获取实物为主要表现手法的,因为如果占的是钱,那得叫贪污,会直接与犯罪发生联系,性质之恶劣一般胆色就不敢为之了。
占小便宜也有偷偷摸摸的性质,所以台面上是没有人会表现出来的。占小便宜得手,最多也只能是窃喜。然而在中国社会中,占小便又是一个十分普遍存在,人人都心照不宣的公共认知,比如我读初一时就听几个工人叔叔笑扯扯的分享相关经验且小结说“见财不贪,必是老憨”。更往前看,成语“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不为已,天诛地灭”仿佛也是为占便宜进行的润色。所以不论在什么时代,只要有人,就有便宜,有便宜就有占便宜。不过,性质恶劣的占便宜和行动败露的占便宜也会招至苦果甚至会挨批,例如“宋丹丹从公社羊群身上撸羊毛为老公赵本山织毛衣”,当然,那是小品艺术,但从中可以看到小民心理中对于劳动报酬之外再得到一些内心补偿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渴求的。
是的,我认为即使经济发展到今天这种被称为神迹的情况下,占小便宜仍然在人群中有广泛的存在方式和具体内容,一种仍然是传统式的以不支付代价获得的物质上的便宜;一种是不愿付出劳动便可实现私利的行为方式例如随手扔弃垃圾让别人去打扫这类无形的便宜;当然还有一种是遇有不公却不能言只好背地里发牢骚或破骂几句从而获得心理上的便宜……
这样看来,绝大多数小便宜的获得,其实更在乎人性中的心理补偿。许多小民百姓,不可能从集体、公家、社会中获得“大额”的好处,怎么办,也许“多少得点”也可以有所满足,所以便宜不在大小,得比没得要好。
在中国,谁不知道还有一个说法叫“干哪行吃哪行”?
怎么吃?
有例为证——
美国人到北京大栅栏开中国第一家“肯德基”时,中方员工把每天没有卖完的炸鸡在内部“作价消化”了,美国总监知道后,绝对禁止,因为美人知道那样一来,产品就会越剩越多,剩余产品将可能形成气候,形成规模,最后搞垮企业。
好的,在炸鸡店美国人是老大,他说了算,那么,还有更多更多本族行业中,咱们总可以自己说了算吧,于是,“干哪行吃哪行”就成为中国式便宜的特色模式。一、直接“拿”公家、集体或他人实物的如材料、器具、产品、工具、食物,譬如车间工人搞点边角废料加工成居家用品;二、通过内部“规矩”获得各种物质利益,譬如小团体内部分享大团体共同劳动创造的成果等等。
如果一定没有可以直接“吃”的,那么,变通一下仍然可能拓展小便宜的获取办法。
在一个公司的中层干部会议上,经理义正词严的批判了个别中层干部占公家小便宜的行为。他这样骂道:有些人,早上连一泡屎都要夹到办公楼来屙,这是几个意思咯?!
一干部们当时就羞愧难当。我猜那一瞬间所有在场的人都飞速检索了自己历史上有无此种节约家庭水电支出的可怜可恶之情形。所幸我除了上班期间酝酿而成必须入厕的情况外,尚无“恶意”“挟持”陋习。当然,下班前洗手,回家直接做饭这类情形我承认还是偶尔发生的。
经理先生的严厉批评其实可以理解为几个意思——一是不屑于这种小便宜,有本事你捞大便宜?二是我不搞这个,能力所在,要搞与能力相称的动作?
果然,社会的高大上始终那么不完善甚至比小民小惠更阴暗。隔年,经理退休接受审计,除小金库外,还在其家中抄出七位数没有名分的现金。
我靠!当时我就想假如我也有那种七位数款项,没准儿我都会自费冲洗公厕呢。
在市场开放最初那十多年里,所有经济活动中吃回扣是普遍存在的问题,许多人在那个时候吃肥了,所以那时就以“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对各层次占便宜成功者表示了倾慕。
现在不是不吃回扣,只是吃的方式更创新,而且称谓不同罢了,但在医疗、房产市场中,那些居高不下的价格当真都是硬性成本使然?可能,没人敢这样说吧?
从那位经理开始,我对占便宜有了重新审视的冲动,并且得到了更贴近时代变革精神的认识,本文之前那些占小便宜的概述,真的不是在取笑、挖苦,或者批判,实际上我很从社会景深的角度理解了占小便宜的国民底蕴,因为接下来我们必然会声泪俱下的看到又有谁在占社会大便宜——
你知道的,在九十年代中期,企业中悄然兴起了一种分配方式——“红包”,这个“红包”也许不是人人都得,也许得的人也不是个个一样,厚薄不同,元数各异,美化了叫刺激生产积极性,说白了是老板占便宜的把戏,没人知道谁拿了最大的蛋糕,得了的人还沾沾自喜却不敢想自己可能是最轻薄的那一个。这就是皮裤套棉裤,必然有缘故,这为官员们越来越疯狂的搞灰色经济作出了成功尝试。
在各种会议上发放会务费、纪念品,各种层面和形式的公费挥霍,也是CEO式便宜,都懂的。
好吧,我们不是代表怎么办?我们没有组织怎么办?我们不是公仆怎么办?我们甚至没有街道、社区怎么办?好的,我们仍然有可能占便宜——公园不是放飞鸽子吗?哄抢回家煲汤。街边不是摆放盆栽吗?霸占回家独赏。公路不是翻车吗?瓜分回家分享。总之,咱们都是中国人,“文明古国、礼仪之邦”,谁当真谁蠢。
占便宜形成意识,形成自愿,方式和行动甚至还能推陈出新,这才是占便宜真正更值得考究的方面,譬如我们这三十年铸造出来的精英阶层中,有人把占便宜推行到了全球,利用美国超市“无条件退货”的铁律把东西买回家,用几天,然后退还给别人,并且在华人圈子里晒聪明。唉……
说到这里你什么感觉?愤愤不平?其实,别急——
想一想,在我们大搞开发的热土上有没有“逆向”占便宜的事实?
这十多二十年里,有没有看过霸道权力强征强拆弱民土地、房屋?被征占的土地房屋真正每一寸每一方都做了公益?一些贪官污吏们不为从房地产开发中占大便宜,能那么执着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可能我们不敢断言,但那些“进去”了的流氓大亨们的供诉总可以说明便宜不但可以“逆占”,而且还可以超大、天大的占。
那些曾经信誓旦旦忠于人民利益的特层人士,他们肯定不屑于夹一泡屎尿去办公室屙,因为他们很享受自家的金便器;他们屙金银吃金银,当然有理由蔑视小便宜。那些便宜制造者兼便宜占有者们已经前无古人的把占便宜最大化了,有木有?
死人吃活饷;未成年人进编制拿工资;莫名其妙的家属是政府机构官员;五马分尸都受用不完的私房拥有者……这些特色神话都不是故事,而是关于便宜的史记新编呀。
比起并不“传统美德”、并不“礼仪之邦”的世界,我们没有一个“巴菲德”在抱怨个人所得税交少了;我们会因为年消耗公款请客低于100美元而羞愧;我们看别人“厅级干部”公车私用而丢职觉得奇葩,总之,我们的各级州官始终在致力于创新发展占便宜。
是的,如果说早期图便宜毕竟是因家境所迫,毕竟生存压倒一切,那么,现在抢鸽子的,抢盆栽的,抢交通故事现场的,肯定已经不是穷困潦倒的表意了,占便宜已经没有早期那种实用性,取而代之的的确是“精神需求”的功能性,毕竟相比占社会资源、占公众权利、占社会公平、占群众权益,市井之中的便宜最终平衡不了平民的失去。就象公务员夫妇占有廉租房,而边沿人住的棚屋被定罪为“违建”一样。
在一个以猎获象牙为骄傲的背景下,谁有理由真正制止捕鼠充饥?
那些爱好猎取十万、百万、千万甚至成亿的猎户一天不死,人民就感觉不到“蝇头小利”有何不可。
我不为今天占小便宜鸣冤,也不为历史中的小便宜招魂;我不鼓励占小便宜,也不敢批判小便宜,只是想说:不要觉得自己有多丢人,只要没有因为贪腐匆匆外逃、没有因为无耻而得享自由,懂得自尊自重,看懂特色文化,拒绝损人利己,学会砍价杀价,我们就还可以便宜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