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奶奶

《朝阳沟》里银环娘的形象，我们这个岁数的人一定都记得吧，四奶奶就是这样的人。其实，她并不算我们村的人，在我很小的时候，带着一个女儿和两个儿子改嫁给了四爷爷，我们就有了这位四奶奶，我却一点也不喜欢她。
　　 村子里每逢过年，都要唱大戏。吃过早饭，各家的小伙伴都会搬着小凳，去戏台前占位置。奶奶很少去看戏，自然也不让我出去凑热闹了。我可不管那么多，抢来小凳子在奶奶的埋怨声里，风风火火地跑出了家门。
　　 戏台下面横七竖八，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木凳。都怪奶奶阻拦着，尽管一路小跑，还是来晚了。童心总是增强好胜，我不甘心排在别人的后面，伸长脖子左右顾盼，寻觅着。忽然发现在我的正前方，有块空地还没被占领。我眼睛一亮，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稳稳地放好自己的小凳，窃喜自己的成就。“这个位置是我们的！”顺着声音，我看到一双愤怒的眼睛，一位胖嘟嘟的小男孩冲我喊着。我有点沮丧，想想这里明明没有标记的。我挺起了胸脯，底气十足地责问对方：“你的凳子了？凭啥说这里是你的？”
　　 “在，在我这里。”一位瘦小的女孩，双手举着凳子，怯生生地回答。“我妹妹回头取凳子的工夫，我们的位置就被你占了，快点让开！”男孩子的语气充满了不耐烦。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村里没见过他们，一定是谁家的亲戚。一个野孩子敢和我叫板:“就占了!就不让！你敢把我咋样！”我的口气充满了挑衅。显然男孩子被我气坏了，他小脸憋得通红，侧立着身体，双手攥紧了拳头，眼看着一场战争就要开始。我的心里还真有些怕了，四周的小伙伴都围了过来，跟着起哄，我也只好硬着头皮迎战了。
　　 “你们人多，合起来欺负我们孤身呀，我看看你们谁敢欺负我外甥！”声音有些歇斯底里，一个小脚老太太喊叫着，从坡下跑上来，三寸金莲，支撑着一米六多的大个，居然还能跑得那样快，我看呆了。老太太几步来到我们眼前，问我对面的男孩子：“墩子，谁欺负你了？告诉姥姥，我们找他家大人评理去，太欺负人了，连小孩也不放过，欺负我家没人呀！”她仿佛知道我们吵架的理由，蛮不讲理地把我的凳子扔在一边，又把她家的小凳子，端端正正地放在那里。惧怕她的嚣张气势，戏我也没心情看了，拎着小凳子灰溜溜地转回了家。这件事像块大石头，一直压在我的心头，我恨透了那个疯婆子。
　　 小孩子的心里装不下愁事，就在我快要把这事完全忘干净的时候，那个讨厌的老太太又出现了。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从外面玩耍回来，刚进家门就听到一阵说笑声，不用看就知道，奶奶和几个老太太又在玩纸牌。我探头进去，瞬间笑容僵在脸上。
　　 只见骂我的那个疯老太婆，当当正正地坐在我家炕上，也正往我这里张望。我立刻怒火窜脑门子，指着她的鼻子喊着：“你给我滚出去，我家不要你！”尖锐的童声惊呆了所有的人，好一会儿，奶奶才缓过懵儿来：“咋和四奶奶说话了，没大没小的东西，信不信我打你，快点道歉！”奶奶手里摸过笤帚疙瘩，吓唬我。我仍旧不依不饶赶她走，奶奶脸上挂不住了，真的生气了，奶奶的家教甚严，绝不允许我这样对待长辈。她扔下纸牌，挪动身体，就要下地来打我，旁边的老太太忙着阻拦，我使劲地摔着门，抹着泪离家而去。我撂下狠话，说要回城里找父母，再也不回你们家了。
　　 打小被亲人们惯坏了，高傲的心受不得一点委屈。我只顾跑着，哭着，天渐渐地黑了，站在村口岔道我后悔了。一直都是父亲用车送回来，我根本就不认得道，奶奶也一定被我气坏了，不再管我了，此刻的我，显得是那样的无助。记得当时我又怕又累，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哭声惊动了四处找我的奶奶。她步履蹒跚向我跑过来，嘴里大声地喊着：“宝宝不怕，奶奶来了。”一双小脚紧着倒腾，几次险些被石头绊倒。我扑到奶奶的怀里，止住了哭声。搀扶着奶奶回到了家。
　　 那夜，奶奶搂着我，给我讲了很多四奶奶的故事。四爷爷又馋又懒，人也长得很龌蹉，四奶奶本没相中他，但为了没成年的孩子，还是忍疼嫁了过来。四奶奶的婆婆很刻薄，对四奶奶带来的孩子们，老是挑三捡四的，不给好脸色。四奶奶知书达理，据说还上过私塾，家里地里一把好手，今天这样，全是为了护自己的孩子。没了亲爹，已够可怜了，不能让他们感觉总比别人矮半截，还有娘能保护他们。奶奶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四奶奶还敢赶大骡子车，站在车辕上，挥动着鞭子，大声吆喝着，别提多威风！你四爷爷都不如她，现在他们家的人谁也不敢小瞧她，她还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婆婆对她特别不好，总骂她克夫。她生病了，卧床不起，最后还是你四奶奶，端茶喂饭，端屎端尿把她侍候的，到死也没受罪。”
　　 听着奶奶的讲述，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年幼的我不懂太多的大道理，奶奶说好就一定好。那年月没有什么好吃的，四奶奶做了摊活（老家的一种玉米面摊饼子）。给我送来几张，就算表达自己的歉意了。摊活里放了糖精，甜甜的，软软的，特别的香，我吃了很多。四奶奶高兴地笑了，朴实的老人把我的喜好牢牢地记在心上，往后的日子里，只要看到我回去，就忙着做好，给我送过去，看着我吃了，才满意地含笑离去。我们常常说不了几句话，却时刻牵挂着对方。
　　 奶奶去世后，四奶奶的事情，我只有从叔叔的口里打听了。四奶奶住进儿子的新房子里了;四奶奶见上重孙了；四爷爷过世了，四奶奶领上低保了；听到这些，觉得很欣慰，受了大半辈子，四奶奶总算熬出来了，也该享享福了。迫于生活的压力，四处奔波，四奶奶暂时淡出了记忆。
　　 年前叔叔来看父亲，我不由得又问起四奶奶的情况，叔叔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那老人命苦呀，老头活着的时候，儿女们惧怕老张家的面子，不敢生事。老头走了，剩下自己的娘了，反倒没人管了，就连老人的低保，也让儿子们夺去了，人被送进了养老院，现在不知道死活了。”听完叔叔的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啥滋味都有。
　　 四奶奶曾经的音容笑貌，一幕幕地闪现在我的脑海里，欲哭无泪。乌鸦都懂得反哺，何况人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