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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

作者: 肖吟 时间: 2015-08-12 阅读: 3887次 点赞: 366个 评分: 3.0分

  1  傍晚时分,天气忽然转阴,西北风贼溜溜地刮着,地面上的雪粒在洁白的雪原上扭着大秧歌,气温将近零下三十度。  在一处小土包后面潜伏着两个人,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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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天气忽然转阴,西北风贼溜溜地刮着,地面上的雪粒在洁白的雪原上扭着大秧歌,气温将近零下三十度。
   在一处小土包后面潜伏着两个人,白色的披风连着头上的棉军帽把身子捂得严严实实,走到近前都很难发现。这两个人,一个是团部的作战参谋孙文,另一个就是钢铁一连的连长赵睿。
   “赵连长,前进观察所设在这里,晚上把电话线也扯到这里,你看行吗?”
   “孙参谋,咱们回去吧,一会我带几个人潜伏到这里就行,你还是在后面吧。”
   孙文笑了,小声说:“赵连长,前面后面有关系吗?在哪里都一样。”
   “也是啊。”
   赵睿也笑了,他拉了一下孙文的衣袖,两个人悄悄撤出来,向隐蔽在一片小树林里的吉普车走去。这个时候,只听一声沉闷的炮声传来,炮弹带着尖利的呼啸和一道火光,远处火光一闪,又传来一声爆炸。这是一发冷弹,根本就没有目标。赵睿冷笑一声,向孙文摆了一下手,两个人跑到吉普车跟前,跳上吉普车。于是,吉普车立刻发动,也没有开车灯,摸黑向前面开去。
   部队集结在一个山坳里,战时的灯火管制,营区里一片黑暗。吉普车在一栋漆黑的帐篷前停下来。孙文和赵睿相互谦让一下,还是孙文走在最前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帐篷。
   帐篷的门帘将屋里的灯光挡住了,屋里灯火通明,副连长程凯,一排长尚如明,二排长乔建中,以及司务长崔晓敏都在,四个人正围在桌子上看军用地图。
   帐篷里没有点炉子,四五个炭火盆火势正旺,通信员小李子正在一个炭火盆上烧开水,不知道怎么弄的,脸上还有一道黑,小脸被炭火烤得通红。帐篷里暖融融的,有一种家的味道。
   见孙参谋和连长进来,程凯抬起头,说道:“这鬼天气,冷吧?赶紧烤烤火,暖和一下。”
   两个人将双手放在火盆上烤着,又不断地来回揉擦,这才觉得一股暖流由手指尖慢慢散布全身。小李子倒了一杯开水端给连长赵睿,赵睿笑了一下,说道:“这孩子不会来事,孙参谋是客人,还不先给客人。”
   小李子脸一红,又把水缸子递给孙参谋,孙文接过来,笑道:“老赵,这你就见外了,我来到一连就是你的兵,还什么客人啊,这话我不爱听。”
   孙文一口的四川口音,虽然说的是普通话,有的时候还是让人听不懂。
   程凯笑着说:“小锤子,把你的舌头捋直了,这些年还没变过来。”
   “小迷糊,又拿我开涮。”孙文也是笑嘻嘻地回敬道。
   “小锤子”,“小迷糊”,是这两个人之间的昵称。他们同一年入伍,一个是四川一个是东北,新兵连就在一起,下到老连队又在一连,直到提干,孙文去了作训股任作战参谋才分开,这份深厚的战友情就是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
   两个人喝了一口水,暖和得差不多了也来到地图前。
   “听说这几天老毛子得瑟得欢实,还不知道咱们来,咱们要狠狠地教训他一下,让他知道马王爷就是三只眼。”
   赵睿笑了,说道:“瞧你急的,仗要慢慢打,你急什么?营里有统一安排,我们只管执行就是了。”
   “干嘛三个连队分开?”
   “你又不是不懂,三个连队在一起,危险系数就增大了,营里也是为了减少伤亡。另一个方面,还可以实施不间断的打击,在一个炮阵地就做不到这一点。”孙文拍拍程凯的肩膀,又说道:“老毛子进犯都是小股部队,三个连队在三个不同的地方,还可以迷惑老毛子的炮兵。咱们只是八五加农炮,射程没人家的远,双方炮战咱们不占便宜,这就是分散开来的有利之处,让老毛子摸不着头脑。”
   “又是你这个大参谋出的馊主意吧。”
   “什么叫馊主意啊,实战你就会看到好处了。”
   “你们两个就别斗嘴了,说点正事。”于是,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都看着赵睿:“炮弹都擦好了?”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明早开战了。”
   “炊事班准备得怎么样了?”
   “十二点开饭,误不了事。”崔晓敏看了一眼赵睿,又说道:“我去炊事班监督,一定要做好后勤保障工作,这一点,连首长放心吧。”崔晓敏说完就走出帐篷,消失在夜幕里。
   寂静的小树林里,“钢铁一连”的驻地,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只有连部依旧灯火通明。
  
   2
   一阵哨声划破宁静的夜空,一班长高德军已经穿戴整齐,他在催促:“动作快点。王军,你和吕福去打饭,抓紧回来。”
   王军和吕福应声而去,不一会,两个人端个小盆子进来,王军的手里还拎着一包馒头:“今天好伙食,大家要吃饱啊,下一顿饭就不知道啥时候吃了。”
   “怎么,不想吃高粱米了?”吕福玩笑道。
   “这句话有点不太好听,不过,兄弟,我倒是不忌讳。”王军打着哈哈。
   “吃饭还堵不住你们的嘴?”
   高德军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也听不出有什么威严,两个人都不吱声了。在一连,高德军是资格最老的老兵,就是全团也找不出几个来,不但是一班的几名战士,就是连里的领导也尊重高德军。
   吃过饭不久,小小的营地里只留下炊事班看守营房,其他的战士都蹬上炮车。六门八五加农炮悬挂在炮车上,在一辆吉普车的引导下,闭灯驾驶,驶出小树林,驶向反对帝国主义侵略的战场。
   驶出小树林,吉普车向右拐去,六辆炮车向左拐去。
   雪野一片洁白,六辆车在微弱的星光下匀速向前运动。
   钢铁一连是前天接到命令的,先是坐火车,然后汽车,一路马不停蹄赶到这里,看来对面还不清楚有这样一支队伍前来珍宝岛,参加自卫还击战。
   早在一连来到这里的前夕,团里的作战参谋早就来到了这里,炮阵地、前进观察所的位置早已经标在地图上,孙文配属一连参加战斗。
   钢铁一连的前身就是迫击炮排,在抗美援朝前夕才扩建为加农炮连,钢铁一连就是在第三次战役中取得的光荣称号,归国后,一直在大草原参加战备值班,是一支叫得响、打得赢的钢铁连队。虽然连队的干部换了,战士也换了一茬又一茬,钢铁连队的传统没有换。鉴于整个炮团训练成绩一直是沈阳军区的骄傲,这次就把这支部队全部拉了上来。以连为单位的炮阵地就是孙文参谋提出来的,团党委谨慎研究,采纳了孙文参谋的建议。虽然炮阵地分散,目标却是一致的。全团九个炮连就配属在方圆几十公里的丘陵开阔地带。
   炮兵是战争之神,这一点在二战期间就已经得到充分的肯定,炮战的危险也随之增加,大的炮群射击后会有蓝色烟雾笼罩着炮阵地,很容易就被敌人发现,敌人的炮弹也会随着我方的弹道而来,雨点般的炮弹就会落在我放的炮阵地上。鉴于八五加农炮可以直接射击,因此,八五加农炮团也配属在整个炮阵地的最全端,就等于上了刺刀的大炮。纵深还配属了一二二榴弹炮、一五二加农炮,还有喀秋莎火箭炮。
   半个小时候之后,钢铁一连全部进入阵地,所有的战士都开始紧张的忙碌。有的战士挖驻础,有的战士卸炮弹,有的战士开始伪装车辆,一切都在有条不紊中进行。
   王军手里拿着铁锹,吕福手里拿着蒙上红布的手电筒,高德军挥舞着铁镐在刨土。三月的北方,土地就像钢铁一样坚硬,镐头下去就是一个白点,高德军已经刨了几十镐,早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也只是一个小坑而已。这里是炮兵一连的第三阵地,也是最后没有完成土方作业的一个炮阵地。
   王军将铁锹让吕福拿着,他上前一步,接过高德军手里的镐头,狠命向冻土地宣战。
   天刚蒙蒙亮,钢铁一连就已经全部伪装完毕,雪色的原野上多了几个白色包包,不走到近前很难发现火炮和炮车,所有的炮弹箱都敞开着,安上引信的炮弹静静躺在炮弹箱里。战士们将背包打开,静静卧在雪地上,在鬼呲牙的时刻,等待黎明的到来。
   “班长你害怕吗?”
   “害怕个球,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大家都不要害怕,就像我们平时训练一样,不紧张就什么都不怕了。”高德军笑了一下,黑暗中谁也看不清班长的表情,然而,班长的话无形当中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在高德军的眼里,这些战士都是娃娃,都是新社会的宠儿,生长在和平环境里,根本就没有经历过战火的洗礼,这些孩子能行吗?高德军在心里画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在战士们与寒冷的抗衡中,在高德军的无限担忧中,新一天的黎明悄悄来临了。
  
   3
   前进观察所就设在珍宝岛的右翼,钢铁一连的弹道之下,这里是附近最高的一处高地,前面就是乌苏里江宽阔的江面,整个江面都在视野之内,便于观察,便于指挥炮兵射击。
   前进观察所只有四个人,连长赵睿,参谋孙文,还有一个电话兵,一个无线电步话员,吉普车司机就躲在吉普车旁站岗。这里属于纵深地带,前面有珍宝岛,因此,前进观察所也就没有配属其他的保卫人员。一份军用地图,两架望远镜,就是前进观察所的全部家当。
   “这鬼天气,真他妈的冷。”将自己躲在皮大衣里的孙文说道。
   “这里好像比草原都冷,比你家里更冷。”
   “是啊,在家里一件秋衣就能过冬,这里,笨得像狗熊还是很冷,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孙文说话有些筛糠。
   “潜伏最难熬,尤其是这样寒冷的春天。”
   “这还叫春天?我们老家早就春暖花开了。这鬼天气。”孙文又骂了一句,并且躺在小土包后面,两只脚使劲磕着,摘掉手套,两只手使劲擦,不住地向手里哈气,“老赵,你不冷?”
   “说不冷那是假话,坚持吧。”
   赵睿转过身,趴在小土包后面,举起望远镜。乌苏里江江面静悄悄的,淡淡的寒雾在慢慢飘散,初升的太阳是橘红色,没有一点温暖。整个珍宝岛被笼罩在寒雾之中,岛上没有一丝生气,似乎岛上没有人存在。赵睿重回望远镜,说道:“给我接营里。”电话要通之后,营长的大嗓门立刻在赵睿的耳边响起。“辛苦了,老赵。”
   “首长辛苦。”
   “我这里有炭火盆,还是你们辛苦,潜伏几个小时了。”顿了一下,营长问道,“战士们怎么样?”
   “刚才和阵地通了电话,战士们还好,都在隐蔽活动身体,副连长说,误不了事。”
   “现在快八点了,大鼻子就要行动了,注意观察。”
   “是,营长。”
   撂下电话,赵睿又一次举起望远镜,银白色的世界,悄悄的毫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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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点一刻,在几发冷弹的爆炸声中,几十位老毛子士兵在一辆坦克的掩护下,气势汹汹向珍宝岛扑来。
   赵睿和孙文全神贯注趴在高地上,手里的望远镜一刻都没有离开眼睛,电话兵早已经接通了团里、营里和炮阵地的电话,赵睿在报告情况。“三号地区,敌坦克一辆,敌军数十名正向我珍宝岛扑来,请求指示。”赵睿说一句,电话兵和报务员重复一句,有线无线双管齐下,将敌情通报报告上级。
   “在四号地区狠狠收拾狗日的。”营长在电话里骂了一句,不用电话兵重复,赵睿就听得清清楚楚。
   “四号地区,一炮准备,一发装填,放!”
   此刻,炮阵地一片肃静,所有的火炮都脱掉了战衣,炮口直指四号目标。副连长程凯站在炮阵地后面,手里拿一面小红旗,口里下达命令。“高低3003,方向向左002,一炮一发装填。”
   在程凯的口令声中,所有的炮口立刻抬高,炮口直指苍穹。
   “一炮,放!”
   程凯的小红旗使劲向下一挥,高德军手里的红旗也向下一挥,巨大的轰鸣声之后,一发炮弹出膛,炮弹在敌人的右翼爆炸。
   在前进观察所的赵睿立刻修正弹道。“方向向左001,全营一个基础,放!”
   在赵睿的口令之下,全营十八门大炮一齐怒吼,炮弹带着呼啸,带着仇恨,带着正义的呐喊出膛,无情的弹雨在坦克的前后左右爆炸,老毛子丢下几具尸体,落荒而逃。
   一个基础之后,炮阵地上空一片蓝色的烟云,钢铁一连的炮阵地暴露在敌人的炮口之下,只有炮弹箱和弹壳的炮阵地立刻被敌人的炮火覆盖,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炮弹掀起来的泥浪使洁白的积雪改变了颜色。
   一炮在整个行军行列的最后,一发炮弹在炮车的左侧爆炸,爆炸的气浪将炮车掀翻,车上的六位战士像飞鸟一样飞出车厢,狠狠地摔在冻土地上。吕福是头先着地,立刻昏了过去,其他战士只是受了点轻伤。
   就在钢铁一连救人的当口,我们的大口径火炮也发出怒吼,炮弹从一连的头上飞过,覆盖了敌人的炮阵地。
   黄昏降临了,血与火的拼杀也落下了帷幕。
   一整天的战斗结束了,对战士们来说不但有身体上的疲惫,有的战士手脚都有了冻伤,但是无法掩饰的兴奋在战士们的脸上荡漾。
   一班和五班情况与别的班排不一样,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两个班,面对战友的离去,帐篷里的气氛有些沉闷,王军坐在炮弹箱上抹眼泪,吕福就是在王军的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王军和吕福同岁,两人相差不到百天,吕福经常想当哥哥,而王军从来都没有答应过。两个人一同长大,上学又在同一个班级,那是真正的和尿泥长大的光腚娃娃。面对吕福空荡荡的铺板,王军使劲咬住嘴唇,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过脸颊,滴落在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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