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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

作者: 大漠长天 时间: 2015-08-17 阅读: 6819次 点赞: 538个 评分: 5.0分

  喜禄还在磨刀。  自从前天晚上人们把血葫芦似的爹抬回家,他就开始磨刀。他已磨了一天一夜,一刻也没有停过。此时,喜禄的双臂已变得麻木,他只是机械地把双


   喜禄还在磨刀。
   自从前天晚上人们把血葫芦似的爹抬回家,他就开始磨刀。他已磨了一天一夜,一刻也没有停过。此时,喜禄的双臂已变得麻木,他只是机械地把双臂送出去,再收回来——他已记不清他重复这个动作有多少次了。
   磨刀的时候,喜禄的眼前总是晃动着那天晚上的情景。那天晚上,喜禄爹鬼哭狼嚎地被人们抬了回来,双眼变成了两个血窟窿,汩汩地向外冒血。娘看到这情形,早已象秋后割倒的庄稼,瘫倒在地上了。爹把喜禄叫到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喜禄,你要给我报仇,要不……你不是……我儿子。”喜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爹磕了一个头就走了出去。人们以为喜禄会哭呢,但这小子一滴泪也没有掉。他打来一木桶水,蹲在墙根下的磨刀石前,“嚓嚓”地磨起刀来,一刻也没停歇。
   夜色凉如水,秋月亦如水。
   清冷的秋月正胆战心惊地盯着磨刀的喜禄。喜禄的后背已被露水打湿了,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冷,相反,他被胸中的一团火烧得满头大汗,双眼通红。娘哭红着双眼劝喜禄:“儿啊,咱认命吧,你斗不过音达苏的。”喜禄也不应声,只是默默地想,他音达苏凭什么就因为地界这点小事把他爹打了一顿,而且还把他爹的眼睛弄瞎了。喜禄不服,他要报仇。
   音达苏是西沟人,和喜禄他们东沟只隔一条沟。他生性好武,野蛮暴戾,没人敢惹。其实他和喜禄爹两人积怨已久,绝不是这次这一点小事使然。两人都和邻村的寡妇杨大马有染,都三天两头往那里跑。俗话说一山难容二虎,一渊不养双龙。慢慢的两人就闹得象仇人似地。音达苏早就扬言要杀喜禄爹,但谁也没想到音达苏心就这样毒,把喜禄爹好好的一双眼睛扎瞎了。
   人们说这两天要出事了。
   喜禄却听不到人们的议论,他的心只在磨刀这件事上。短短的一天一夜,喜禄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应该说在爹对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就长大了。这一天一夜的时间里,喜禄在爹的呻吟声中,在娘的抽泣声中,在“嚓嚓”的磨刀声中成熟起来。
   而人长大了,有些事是必须去做的,无论结果如何,重要的是这个过程。
   过程有时比结果更重要。
   夜更深了,霜意更重了。磨刀声停了,刀就握在喜禄的手中,月光映上去,刀亮亮的。刀光比月光还冷、还寒。喜禄一挥刀,院子里就闪过一道虹,吓得月亮一惊,偷偷地躲到山背后。只有三星还挂在西天上,瑟瑟发抖。
   喜禄长出一口气,转身回到屋里,昏睡了一天一夜。
  
   这天一大早,喜禄精神饱满地出了家门,向西沟走去。村人问他干啥去?喜禄说借车拉秸杆,否则快烂在地里了,白白浪费那些柴禾了。
   迎面走过来音达苏。喜禄热热地喊:“叔,早吃了?”音达苏一愣,他没想到喜禄会不记前嫌跟他说话,他以为喜禄会记恨他一辈子,不会跟他说话。这几天他正后悔呢,想怎样能化解两家这一段恩怨。现在见喜禄主动跟他说话,心里不禁一喜。音达苏立刻反应过来,也热情地回了一声“恩哪”。“叔,我想借你的马车用用,秸杆还窝在地里呢。”“嘿,我以为多大的事呢?去,你婶在家呢,你就说是我说的。现在我出去有点事,你先去呆会儿,一会儿我回去再招呼你。”音达苏转身刚要走,喜禄又说:“叔,还有个事。”“喜禄,有事你就跟叔说,别把你叔当外人。其实我跟你爹不至于到动刀子的地步,想当年我和你爹……。”音达苏刚说到这里,喜禄就把手伸到怀里,然后就有一道虹从他的怀里飞了出来,搭在音达苏的脖子上。音达苏觉得脖子一凉,一股热热的东西淌了下来,继而,半边脖子没有知觉。音达苏“妈呀”一声窜出去,没命地往家跑,脖子上的血“汩汩”地冒,浑身血葫芦似地。喜禄瞪着血红的眼睛死劲地在后面追。没跑几步,音达苏就扑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他的伤是致命的。
   喜禄浑身是血,他飞快地跑回家。娘看他浑身血葫芦似地,当时吓得说不出话来,以为音达苏又对喜禄做什么了呢。她哭喊道:“你个狗日的音达苏哎,你害完我家爷们还不算,你又来糟践我们喜禄来,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啊,你……”喜禄没理会娘的哭喊,走进西屋,娘颤巍巍地跟在后面,边走边嚎。喜禄对他爹说:“爹,我把音达苏杀了!”“好,这才是我儿子!”喜禄爹把头一昂,炕沿拍得山响:“他娘,快给喜禄准备盘缠,让他到外边躲躲,等过了这桩事再回来。”
   喜禄走了,半年后才回来。这时事儿已经消停了。
   那年是公元1920年,喜禄二十三岁。
  
   音达苏他们家族不干了,他们指出两条路来:要么经官;要么一命陪一命,否则不出殡,而且要把音达苏的尸体停在喜禄家当院。眼看事情要糟,喜禄爹动用了不少说和人,答应了人家开出的条件,事情才没闹大。这个条件就是喜禄必须在出殡的时候去给人家披麻戴孝,而且只能一个人去。这音达苏家藏着心眼儿,明显没安好心。由于喜禄这时不在家,喜禄爹只好自己去。喜禄爹还花钱从东沟请来了范老大,做他的保镖,以防万一。范老大是一个练家子,经常舞刀弄棒,有一身好把势,而且为人十分仗义,有侠义心肠,因此在地方上享有不是一般的知名度。所以人们异常尊重他。
   到了这天,喜禄爹去了,而且披麻戴孝。范老大腰缠三节棍,手里转着两个油光锃亮的钢珠,时刻不离喜禄爹的左右。音达苏的家族想动手,一看这阵势,只好作罢。从此,他们的心里就记恨着这件事:人是好面子的,你音达苏家不应该这样轻易放过喜禄爹,这是给全村人丢脸,以后再有事,任谁也不会帮你。
  
   转眼到了1934年。这一年,音达苏的儿子巴根已经长到了十九岁。
   这天,巴根和他娘说:“娘,我要给爹报仇。”他娘把他一顿臭骂,说:“你作死啊你!你爹不务正业,而且还把喜禄爹的双眼弄瞎了,他死了那是他自作自受,到了这份上谁也怨不得谁,只能怨他自己。你爹死了,这个家以后你要撑起来,你也该为活着的人着想了。”巴根只好把这心思藏在心里,但巴根却藏得很苦。有时实在要发泄的时候,巴根就偷偷地跑到他爹的坟前,把想要说的话对他爹哭诉一遍。他希望他爹能听到他的话,而不会埋怨他这个不肖子没给他爹报仇。巴根觉得他爹会听到他的话,会在阴间保佑他报仇的。他就这样让仇恨的种子在心里面成长,疯长得有如雨后拔节的庄稼。
   在这几年中,发生了许多变化。喜禄家的日子日见殷实起来,每年都要雇几个人忙活地,否则干不过来。而巴根家自从他爹音达苏死了以后,在村里净受欺侮,地都被别人占去了。虽然巴根种得一手好地,但日子再也风光不起来了,母子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很苦。而且整个家族的人和他们母子俩形同路人,对他们不闻不问。
   巴根不想再这样痛苦下去,他想要换一种活法。但这些想法都深埋在他的心里面,都快要发霉了。
  
   左近有经常走南闯北的人看到巴根对他爹的死仿佛无动于衷的样子,就劝他道:“巴根,你知不知道奉天那地方抗联闹得很厉害,听说抗联专为咱们穷人办事,你何不去找抗联,然后再给你爹报仇。”巴根从来没听说过抗联,甚至连他们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如今听到抗联还专为穷人办事,就很动心。
   第二天,巴根就偷偷地从家里跑了出来,怀揣干粮去找抗联了。一路上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队伍,巴根尾随这支队伍有好几天了。经过这几天,他终于相信那人对他说的话了,才知道那人为什么让他来找抗联了。他想,也许只有抗联这样的队伍才能帮我报仇呢。因为他亲眼看到这支衣衫褴褛、啃窝窝头的队伍是什么样的了,巴根被他们的所作所为深深地折服了。
  
   衣衫褴褛的巴根是在凤城的野外遇见这支队伍的,当时他已经饥渴得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了,正靠在一棵树下有一口气没一口气地喘粗气呢。
   那时,夏天的毒日头正烈得很,蝉在枝头撒欢似地鼓噪着。天空里一丝风也不见,而且连一丝凉下来的意思也没有。空气中有一股烧焦的味道,让巴根觉得浑身的油都仿佛被日头给炸干了似地,胸口异常地堵得慌。巴根想,如果现在谁给他一口水、一口饭,他会毫不犹豫地跟他走。
   巴根的眼睛象打架似地,怎么也睁不开了,他正在那儿假寐。一会儿,巴根好象回到家了,娘给他做了满桌的好饭菜,金黄的窝头还冒着热气呢。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噎得他直翻白眼,但巴根却乐得合不上嘴。睡梦中,他不停地吧嗒着嘴,而且还发出声音来。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巴根真的闻到一股香气,这香气让他觉得恍如身在梦里。
   这一段日子,巴根饿得整个身子都矮了,只有鼻子变得异常敏感。他贪婪地吸着这味道,而且继续闭着眼睛,不愿从梦中醒来。直到嘴里被人塞进东西,才猛地睁开眼。但整张嘴一刻也不愿闲着,继续咀嚼着,他怕别人会把他嘴里的东西抢走。他虽然不知道吃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是他以前从没吃过的好东西,他的胃里被这种香味充满了。
   眼前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脸晒得黑黑的,腰挎着盒子枪,身上的衣服补丁套着补丁,洗得连原来是什么颜色都辨认不出了。他正拿着一块馒头往巴根的嘴里送,见巴根醒了,就停了下来。他身后还有一小队人马,那些人正坐在地上啃窝头。
   巴根惊得呆住了,馒头也顾不得啃,一张嘴张得老大。“孩子,别怕,快把这馒头吃了,要不就没了,只能吃窝头。”说着,这个人又递上一壶水,巴根这才狼吞虎咽起来。旁边有个人扯了一下这人,对他说:“赵队长,就这一块馒头了。他吃了,伤号吃什么?”那个大胡子赵队长象没听见似地,继续说:“慢点儿,别噎着,吃完了还有窝头呢。”巴根一边吃着,一边和大胡子队长聊了起来。“孩子,你干什么去,咋跑到这荒郊野外来了?”“我想找抗联队伍。”巴根说这话的时候,嘴一刻也没停,他又从那人手里接过一块儿窝头。“哦,你找抗联队伍,”那个人非常感兴趣地问:“你找抗联队伍干什么?”“我想有枪,然后……嗝……就可以回去报仇。”巴根又想起他爹的死,他把经过对那个人讲了一遍。“孩子,慢点说,先喝点水。吃完后回去吧,抗联队伍不会帮你打自己人的,我们的敌人不是他们。”“不可能,抗联是帮咱穷苦人干事的,喜禄怎么可能是自己人?”巴根几乎喊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他有些不理解,恨恨地摔掉手里的窝头,然后掉头走去。“我自己找抗联去!”巴根边跑边喊。大胡子盯着巴根的背影喊:“回去吧!你找不着抗联的,你娘在家等着你呢!”
   一听到娘的字眼,巴根就想起娘白发苍苍的样子,他的眼睛不禁一热,一大滴泪几乎摔落在地上。他在心里喊道:“娘,别怪巴根,等我找到抗联就回去陪你。”巴根用袖子擦掉眼泪,继续向前走去,嘴里还残留着窝头的味道。他边走边回味馒头的味道,他想,窝头是没有馒头好吃。
   走过几个村庄,别人问他干啥去,他说找抗联,人家就告诉他,刚才走过的就是抗联,你没碰上吗?听到这话,巴根掉头就往来路跑去。他边跑边嘀咕:“他们是抗联?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他们怎么可能是抗联呢?”他百思不得其解,脑袋中的问号一个一个接踵而至。想到最后,才豁然开朗,抗联也只有他们才能是。
   追到天黑,才在一处山谷撵到他们。他们正准备宿营。巴根找到大胡子,求他收留他。大胡子说:“我们专打日本鬼子,不打自己人。”“难道我的仇不大吗?”“家仇再大,也比不上国恨。日本鬼子是我们这个国家所有人的仇人。”巴根想到,日本鬼子与我何干,他们怎么可能是我的仇人呢?他们也没杀害我爹。
   巴根继续恳求大胡子,大胡子仍不肯答应。最后,巴根急眼了,他看到队伍里有一个比他还小的,就说:“那他怎么就可以呢?”“他呀,他全家三口全被日本人给杀了。”巴根索性不跟他们争了,只是跟着他们,他们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大胡子也就不管他了。巴根晚上从不敢睡,他怕一觉醒来,那些人就把他一个人丢下。
   一次,他们这些人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当他们走到果园的时候,巴根看到苹果红彤彤的挂在枝头,鲜艳欲滴,就摘了几个揣进怀里。他看到那些人象没看到似地,非常奇怪,就问那个小抗联:“你咋不去摘,可好吃了!”边说边把苹果咬得“喀哧喀哧”响:“难道你不饿吗?”“饿,但我不吃。”那个还稚气未脱的小抗联咽了口口水,就把脸扭向别处。巴根递上自己的苹果,说:“喏,你吃。”小抗联看了看他,用很严厉的口气说:“老百姓的东西不可以随便动。”然后转身向队伍跑去,扔下满腹狐疑的巴根盯着他的背影发呆,连剩下的半个苹果也顾不得吃了。
   这天晚上,吃了满肚子苹果的巴根做了个好梦。在梦里,他回到村子,不仅报了仇,还得到了一大片土地,到了秋天,他收获了许多粮食,几乎把囤子给涨坏了。后来,他还娶了个美丽的媳妇……他从梦中笑醒了。
   醒来一看,已经日上三竿了,而那些人早不知去向了。巴根知道他们把他丢下了,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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